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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娘应了一声,手中的梳子不急不缓。
长孙蛮舔舔唇,小声问道:“今天有一个人,说我戴的那只银鸟儿……”
“阿蛮。”
长孙蛮停住话,看见她娘放下梳子,走过来坐在床边。她有些不安的爬起身,缩进萧望舒泛凉的怀里。
“阿娘。”长孙蛮眼里带着显而易见地困惑,“阿爹对我们很好,比陛下还要好。为什么要……”
烛火昏幽,帘幔下青影疏落,遮掩住萧望舒的脸。她拍着小姑娘的背,像幼年时一般轻轻安哄着:“天很晚了,阿蛮如果想知道,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长孙蛮固执摇头:“阿娘,我不明白。”
她娘沉默了会儿,在小姑娘不安的目光中接着说道:“皇帝固然不再可信,可谁都无法否认幽州逐鹿之心。公主府与之厮杀多年,早已容不下对方,我若去幽州,影响的不仅仅是公主府,更是十三州互为掣肘的四地诸侯。”
“那如果阿爹没有……”
“没有如果。好了,快睡吧。”
萧望舒不愿再谈下去,长孙蛮只得作罢。她太清楚她娘糊弄人的本事——刚刚那席话跟平日里的官腔没有区别。
萧望舒照顾她睡下,拉了拉一旁的被子:“不会等太久,再过几天就好了。”
长孙蛮哪里不明白她言下之意。
挑夫递过来的三枚铜板,估计就是告诉她娘三日后行动。
她心里郁郁,想起今夜她爹不算高兴的平淡脸色,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一路走来,俩人从最初互相拼杀到如今表面和平,他们之间的关系莫测难料,长孙蛮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算好还是算坏。
接下来的时日里,长孙蛮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艰难度日。
前日,秦互先是开了个药方子,说调理她体内的胎毒,直唬得长孙蛮一愣一愣。
好在秦先生喜欢实事求是,当即连番表示她体内毒性微弱,吃几副药排排毒就好了。长孙蛮心下宽慰,一抬头却看见公主娘怔了一下。
之后两天夜里,她娘摸着那包糖,垂着眼不知想些什么。
而终于来到第三日的黄昏,长孙蛮却在这一天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爹娘的关系或许算不上好,但绝对算得上缓和不少。
至少这一次,她娘没有选择痛下杀手。
彼时她爹正在她娘这儿,看长孙蛮喝药。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娘烹好了茶,放了一杯在旁边,没说是给谁的,也没说谁不能喝。她爹等了片刻,接着,眼也不眨的喝了下去。
“啪嗒”一声,茶杯滚在绒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长孙蛮惊得连忙扑过去,“阿、阿爹……”她发出一声低呼。
凑得极尽,她看见男人半阖住的眼眶,乌黑的眼珠昏沉无光,却依旧颤了颤,想要努力看清那方走来的萧望舒。
长孙蛮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萧望舒牵起她的手,门外传来几声异动。
闺女跟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动也不动,她只得有些无奈地安抚道:“只是一些迷药,你爹身子骨好,再不走这药效可要过了。”
房门被人打开,迅速涌进来不少人。他们一见萧望舒,纷纷跪下行礼。领头的一人长孙蛮识得,正是那夜贩糖的挑夫孟旭。
不同于那夜憨厚,孟旭脸上的煞气难以遮掩,“殿下,请随属下速速离去,以防幽州后援反扑。”
高平这里的住处不比洛阳,相随死士不多,仅有几个侍奉左右。何错带其余人在另一处歇脚,故而她娘能把迷药下得神不知鬼不觉。
长孙蛮抹抹眼泪花,还没来得及再抱抱她爹,就被孟旭抱起来迅速往外奔去。
院外停着十几匹快马,孟旭将她安稳放在自己马上。马儿刨着蹄子,马背上的长孙蛮也缓过神来了。
她扭头去寻她娘,却见萧望舒十分利落的翻身上马,寒风中眉眼飒沓。
孟旭问:“殿下可要回徐州?”
“不,往西去……林将军现在何处?”
孟旭立时想起前几日传回的战报,“自半月前战事突起,林将军带兵从凉州出发,现今正在朔方。”
萧望舒拉紧缰绳,马腹上依稀得见修长匀称的腿。她举目望向天边雁徊,低喝道:“去朔方前线!”
第44章 吴钩
刚出元月;寒冷的天便慢慢回暖。
众人轻装驶过高平县,一路向西北出发,经西河郡;终至朔方郡漠北前线。
孟旭等人来得急;没有何错他们准备精心;一路上颠簸艰难,等到了地方,长孙蛮再也忍不住溜下马,脸如菜色。
漠北天寒;虽然天气回转没再下雪了,可往日积压的雪色依然未褪。现在正值午后;冬阳正好;日光落满了枯枝,一阵轻风吹下树雪,打着小旋儿落在众人肩头。
包括她家不见疲色的公主娘。
长孙蛮就奇了怪了;她娘一介金枝玉叶,怎么能文能武什么都会,搞得就跟随时要上战场似的。
萧望舒之前身体不好,这些事儿还没特别注意。结果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在深刻理解爹娘的优秀后;长孙蛮觉得躺平吃软饭是一种能正确认知自我的美德。
长孙蛮深信不疑:萧望舒这一身毫不逊色的武艺,应该是传承自她的母族司家。
孟旭虽然看着糙老爷们;但心细如尘。他早就注意到长孙蛮脸色不佳;一待行程停下;立马支使一旁的人去远处茶摊买些热汤来。等人回来后;他先去问了问萧望舒;后者却无意饮用;正拉着一摞厚重的牛皮轴翻阅。
孟旭不做打扰,小心洗净行囊中的杯具。他又担心太烫,遂只斟了一点递给长孙蛮:“郡主,这是刚买来的三九茶,正热乎着,您喝一点暖暖身子。”
长孙蛮好奇凑近一看,鼻子里闻着的香甜气味告诉她,这玩意儿跟前世的奶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她眼睛一亮,捧着杯杯,问:“这是从哪儿买来的!”
“就在前方茶摊。边塞之地,这种外族流通的吃食也常见,郡主若喜欢,等我们到了都尉府,属下再给您买来吃。”
长孙蛮小口小口啄着奶茶,抬眼瞄了会儿那头马背上的亲娘,压低声音问孟旭:“我们为什么要去朔方呀?”
孟旭耐心照顾她,想也不想回道:“因为林将军在那儿。”
“……阿娘跟林、林滢她爹关系很好?”她咬着杯沿,眼珠的黑溜溜被热气熏淡了一半。
这话让长居并州暗线的探子统领意识到了什么不妥。他咳嗽两声,准备组织语言掰正小姑娘跑偏的思路,却被一阵马鸣声惊得站起身。
长孙蛮被他护在身后,听到有几匹快马倏然临近。
再然后,散坐周围歇整的并州密探寂寂无声。她听到有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很清,似是一阵冰玉锵击。
“等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一会儿。”公主娘话里是从未有过的随和,诸如信任一个至亲之人。
长孙蛮心里好奇,她扒拉着孟旭腰带,小心翼翼露出小脑袋,一双眼睛提溜一圈,很快便看见那方马背上高大俊美的……男人。
不怪长孙蛮有一瞬间的不确定,实在是这个男人长得貌若好女,精致得不成样子。要不是看见他一马平川的胸膛,以及他脖子上的喉结,长孙蛮很难不相信这是一位容貌昳丽的胡姬——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极为出色的容貌是因为流淌着胡人血统。
拜这辈子时代所赐,长孙蛮从没接触过电子产品,裸眼视力直逼5。2。即使隔得有些距离,她依然能清楚看见他眼眶里的琥珀色眼眸。头发也不是中原人的模样,而是微卷的浅褐色。他肤色很白,比她爹长孙无妄还要白上几分。
长孙蛮当即哽住了。
实难相信,这位异域风情的美人将军就是林滢她爹。
这人也是个常年不着家的奇葩,鲜少回长安的几次都是只为皇帝述职,当天说完翌日就走,没有多余停留。这几年不但没怎么在众人面前出现,长孙蛮也从没在公主府见过他,这都无甚奇怪。
只是奇就奇在……林滢这脸圆面软的,怎么没有遗传她爹一丝丝异域之美。
那方还在进行阔别已久的老友会。
她娘显然不满足于此,很快问起了政务:“前线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秦骇是个猛将,你不必太担心。”他眼眸里没有多余情绪,“昨夜朝廷派来的援军也到了,现下正跟秦骇在姑衍山刺探敌军军情,估计明日便会返回。”
秦骇正是驻守朔方三都尉府的大将。自司家落败,司氏手里的朔并势力便一分为二,并州重归刺史毕显之手,朔方则因为深入匈奴腹地,几郡郡守各有利益难以辖制,不得已设立三都尉府镇守此处。
听到朝廷来人,萧望舒收紧手中缰绳,问:“派来的是谁?”
林冰羽看出她在想什么,摇头道:“熟人。魏家老二魏骁。”
再说什么,长孙蛮就没来得及听了。
风里不知道刮起了什么,不仅迷了她的眼睛,还惹得她喷嚏连连。长孙蛮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皱着鼻子,甚至心思里还不停琢磨着——怎么魏山扶他二叔也跑来凑热闹了。
前面说过魏家军功彪炳,上一代这份荣誉是落在老爷子魏太尉肩上,等到了他儿子这辈,老大魏崇是个算计人的老狐狸,老三天天窝少府里浑水摸鱼。
也就老二魏骁懂事挑起了大梁,时任骠骑将军,底下管着数量不少的中央军,有事没事就要往外地跑,一会儿去南边打打蛮人,一会儿去西边攘攘犬戎。
可以说,四地诸侯迟迟没有叛乱,除了是有“敌不动我不动”的因素存在,还有魏家逢家这批不可小觑的军阀势力。
话说回来,一想到魏山扶,长孙蛮心里好一番歉疚。她这回当得鸽子精也够久的,还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长孙蛮感觉有人靠近,抬头瞅见林滢她爹那张放大无数倍的俊脸。
她眯瞪着眼睛,小鼻子皱了又皱,迷惑模样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林冰羽蹲下身,热乎乎的大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眼底浮动着莫名情绪,那两颗剔透瞳孔也像有了生气的琉璃珠。
他动了动唇:“你……就是阿蛮。”
长孙蛮想起那日在西九客栈的逢燮,怎么是个人见到她都会问这句话。但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好孩子一般不会让气氛尴尬。
她好脾气地点点头,理所当然应道:“我叫长孙蛮。”
开玩笑,这个时候不宣誓一下她爹的存在,她就准备过段时日真跟林滢当姐妹花吧。
林冰羽果然顿了一下。他站起身,又摸摸她的脑袋。长孙蛮费力仰起脖子,背着光线,她看不清他的脸。
“你跟你娘很像,跟……也很像。”他这话说得很轻。
长孙蛮微微张大嘴,她本能去看不远处的萧望舒,却看见马背上的女人正望着这边。风有些大,树梢上的积雪吹在空中,萧望舒在阳光下缄默,恍惚有一瞬,看着她的目光有化不开的哀愁。
……
他们乔装成从凉州赶来的林家亲信,跟在林冰羽身边顺利进入战线驻扎的军营。
天色渐晚,明日一早还要重新拟出个落脚章程,免得军营里其他势力猜疑。长孙蛮被孟旭抱在怀中,幸得披风厚实,她又生得弱小,有林冰羽这个门神开路,还真没什么人多留意几分。萧望舒换了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跟在后面低头迅速进入营帐。
帐里暖和,长孙蛮眼皮子来回打架,等好不容易瞄见林冰羽要走了,她才撑不住打起鼾来。
睡了也不知道有多久,长孙蛮是被帐外一阵金哨声吵醒的。迷迷蒙蒙中,萧望舒似乎走过来拍了拍她背,看她似仍在熟睡没有睁眼的意思,才又起身离开。
“许是几里外的斥候传回讯报。这段时间战事胶着,夜里都有些吵闹。”这是……林滢她爹?!
长孙蛮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
他俩似乎才开始面谈。
一阵茶水声响,林冰羽问起白天没有说尽的话:“长安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些你不用管。”萧望舒推给他一杯茶,“你现在只需要守好凉州,不要再让边防大乱。既然魏骁来了,朔方这边的事你就交给他吧。”
“暂时丢下政务也好。我看你身子好了许多,这次居然能骑马了……”他的脸隐在热气下,有片刻温情,“你的射御从小不好,阿衡总是会悄悄来宫里教你……皇后娘娘不喜女子舞枪弄棒,每每气得不行,总说是阿衡把你带坏了。”
阿衡……又是阿衡。长孙蛮揪着小被子,脑子里的关系图不断刷新。看来林家这位以悍勇著称的凉州将军,也跟司青衡关系不浅。兖州大将逢燮是司青衡世兄,不知道这位林冰羽又是什么存在。
萧望舒沉默起来,不再说话了。
林冰羽继续说道:“丹阳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