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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老微微蹙眉,并未阻拦。
陆永年吃痛之下,匆忙打出那一十八颗透骨钉想要还击,眼前一道剑光斩落。他忽觉右臂一凉,怔了一怔,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另一条右臂冲天而去,鲜血喷涌如柱!
在场观战众人都不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双臂被斩,陆永年彻底失去还击之能,短暂地怔了片刻之后,他心神终于崩溃,凄厉地大吼一声,将保命法宝连番祭出。
一件似盾非盾的物什,自他身前凭空显现。凌守夷看也不看这拦路之物,骈指一点,剑芒一催,一绞,将其绞碎成数块纷纷坠地。
到了这地步,陆永年法宝用尽,能为尽失。
凌守夷步步逼近了,一脚蹬在陆永年膝盖上,陆永年这时哪里还有还手的机会,吃不住力道登时扑到在地上。
“凌冲霄!”陆永年抬起头,声嘶力竭地怒吼,“士可杀不可辱!”
凌守夷乌发飞扬,白袍如雪,双指并拢,垂眸淡道:“是么?”
杨长老心头一跳,忽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可!!”
霎时间,一汪秋水般的弧光滑过,如雪破山色,冰融岚光,一剑便切下陆永年头颅,霎时间鲜血流淌了一地,恰如这骀荡春风中开到极致的桃花。
绛红如雪,凌守夷身姿清逸挺拔如松,垂袖静立,剑尖斜下,血如贯珠,累累而落,落红满地,极尽荼蘼。
杨长老插入场中时,已是为时已晚,陆永年一颗头颅,不甘地睁大双眼,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凌冲霄!”杨长老举目怒喝。
凌守夷双指合拢,淡淡拭去剑上鲜血。
冷峻的眉骨间仍有滚烫的鲜血滴滴滑落,恍若一尊白玉修罗。
他眉眼清清淡淡,如雨润天青,有云雾气,话说得也极为和缓:“杨长老,宗门大比,胜败自负,生死不论,是也不是?”
杨长老被他问得一怔,回过神来,更是怒不可遏,“你!”
凌守夷朝他微微颔首,不再言语,身化一道烟气,重又落回夏连翘身边。
至于夏连翘,从头到尾亲眼目睹这一幕,她整个人都怔在当场,内心的震动没比杨长老少半分。
离得近了,她甚至能嗅到凌守夷身上那淡淡的血腥味儿。
她怔怔地看着他,被刚才这一幕震得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不是没见过凌守夷除妖或者杀人,可这却是夏连翘第一次瞧见他下手如此冷酷,神情如此疏淡从容地众目睽睽之下将陆永年虐杀。
“小凌……”她犹豫了半晌。
害怕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甚至能从凌守夷的身上看到点那个凌真君淡漠的目光。
夏连翘这一刻从未清醒地认识她,她其实并不了解凌守夷,她对他还知之甚少。
似乎是方才才杀过陆永年,凌守夷浑身上下杀气依然不绝,眉眼冷凝如千年寒冰,浑身上下正是最兴奋的时候。垂眸望向她时,乌沉的眼底还残存着淡淡的杀兴。
他既对她毫不设防,她又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害怕他?
陆永年不该杀吗?
该杀,杀得好。
她必须要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态。
深吸一口气,夏连翘鼓起勇气,举袖拭去他眉睫上的鲜血,与他四目相对,“辛苦。”
“嗯。”凌守夷阖眼应她一声,周身躁动四射的杀气一点点平息收拢,乖顺地如同趴卧在主人脚下的小猫小狗。
再睁开眼时,他眸光已复归清明澄淡,精光烁烁,恰似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被收入匣中。
凌守夷:“我无碍。”
宗门大比,规则在前。
哪怕明知凌守夷是有意斩杀的陆永年,但有陆永年钉上淬毒,暗箭伤人在前,众人反倒不好说什么。
今日只比这一场,陆永年身死道消,众人也渐渐散去,一路上,还在不住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夏连翘特地多留意了一眼凌守夷的神情,他神情如初,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正在这时又有几个修士经过,将说话声送入耳畔。
“这凌冲霄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届大比的魁首莫不是要落到他头上?”
“剑修善战,他是正阳剑修这也难怪,听说又在小寒山据了一峰,年轻轻轻,已是正阳峰主,陆永年死得并不算冤枉。”
其中一个修士笑起来,“看来那位大小姐也要被他抱得美人归咯。”
几人正说笑间,斜刺里忽然插入一道清脆的嗓音,“美人归?什么美人归?”
几人一愣,循着声源望去,只见一个白皮肤,绿罗裙的少女正好奇地望着他几人。
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对上他几人视线,少女眉眼一弯:“抱歉,在下无意中听到几位大哥谈话,给几位道个歉。”
女孩儿,或者说,夏连翘打了个稽首,这才又好奇地眨着眼问,“不知几位大哥说的抱得美人归是什么意思?”
她年纪小,生得白嫩,圆脸大眼,看着尤为俊俏讨喜,和蔼可亲,一双杏眼神光活泼。
那几个修士也不恼,笑起来,虽觉得她生得有些面熟,也并未多想。
只道:“道友是女修,怕是不知这其中的门道。据说,这次宗门大比,奉天宗宗主司马真人要将其女司马大小姐许配给大比魁首呢。”
许配给大比魁首??夏连翘一惊之下,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怕这几位大哥看出蹊跷,她忙敛心神,客客气气与他们道别,这才提步回到凌守夷面前。
未免惊动这几人,她询问他们时,没敢让凌守夷上前。不过,修士目力耳力不凡,相信凌守夷在一旁也听得一清二楚。
夏连翘顿时有点儿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凌守夷。
她想,她现在已经明白司马元蘅葫芦里到底在卖的什么药。
……她这是要逼白济安夺得魁首,娶她为妻啊。可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司马元蘅还让她夺魁?夏连翘犹豫,总不能她夺魁之后,司马元蘅对他老爹说,她不搞百合,求他爹收回成命?
夏连翘:“……”
总觉得、不像是假的。
她现在不清楚的是,司马元蘅是真心想杀李琅嬛,还是想以李琅嬛身中的奇毒相要挟,来控制白济安。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都难改琅嬛受伤中毒的事实。她只怕凌守夷会迁怒老白,给两人稍加缓和的关系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紧,抬头望向凌守夷。
凌守夷还是一派平静模样。
她心里忐忑,开口也不免迟疑,“小凌……?”
凌守夷:“何事?”
“我……”夏连翘一时语塞。
凌守夷淡淡:“你有心事。”
“我……”
凌守夷微微垂眸,直接戳破她心事:“你怕我对白济安动手么?”
夏连翘呆呆地看着他。
凌守夷:“怕我迁怒于他?”
夏连翘:“……”她只是觉得自琅嬛受伤之后的凌守夷非常陌生,浑身冷淡克制到了极点。
她抿唇: “你明明说过,已经不再计较他了。”
凌守夷沉默。
其实夏连翘与他心里都很清楚,这几日以来的亲昵不过是水中月,雾中花,梦幻泡影。
他们默契地掠过不提,不去触及,不去惊动。
但矛盾依然是矛盾,依然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天堑。
夏连翘能感觉到凌守夷有自己的打算,他性格矜冷倔强,往好处说,便是从一而终,百折不回,往坏处说便是偏执。
她和凌守夷骨子里其实还有点儿相似之处,就算恋爱也不会轻易为对方改变自己的原则与处事方式。
“我真的很害怕。”夏连翘轻轻地说。
凌守夷皱眉:“连翘,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着怕我伤他。”
“白大哥为人正直,又是我父亲好友。”夏连翘越说嗓音越低,这理由无力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泄气,“这一路走来,白大哥对那我照拂颇多——”
她抬起眼,恳切地说:“他还同意你我结为道侣。”
凌守夷问:“果真如此吗?”
夏连翘隐约觉得凌守夷的语气有些不太对劲,她并没多想,一口咬定道:“自然如此。”
“我承认,我对他确有迁怒,”凌守夷静了一瞬,倏忽开口,“但孰是孰非,我想我还能分得清楚。”
凌守夷嗓音清冷如常,夏连翘却从中听出了点儿淡淡的受伤。
她怔了半秒,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没觉察到的,她言语里对他的指责和不信任。
“小凌,我对不——”
在她开口前,凌守夷别过视线,望向远处的一支老桃:“我自不会因此事迁怒于他,你大可放心。”
夏连翘不得不承认,听凌守夷这么说,她心里确实松了口气。
可未曾想,下一秒,凌守夷的话又将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
“我只问你一件事。”凌守夷看向她,“你可曾对他动心?”
第93章
夏连翘睁大眼。
她没想到凌守夷会问出这种话出来。
“我……”她被问懵在原地。
凌守夷静静看她。按理来说; 她与他互通心意之后,他不该再纠缠她与白济安的过往。
可她这几日她频频因为白济安,愁眉不展; 对他欲言又止,怀疑他对白济安的用心。
他本以为自己不在意。
但他做不到。
他还是很在意; 在意得要命。
只要一想到她曾对白济安心动; 对凌守夷而言不啻刀剑加身,将他刺得遍体鳞伤,每一日,呼吸都泛着细细密密的痛楚,如温水煮青蛙,并不是尖锐的刺痛; 却深入骨髓,叫他每每想起; 都翻覆难安。
……她喜欢没喜欢过白济安?当然是没有的。原主是原主,她是她。
哪怕明知原主曾经喜欢过老白,她还是没有办法开口承认这一点。
她喜欢凌守夷; 毋庸置疑; 是不掺杂任何其他情意的喜欢。
可这个问题实在太致命了,夏连翘语塞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的犹豫落在凌守夷眼里或许便是另一种默然。
凌守夷唇瓣紧抿; 明知结果如此,却还是难捺下心头痛楚,他又在期盼什么; “我知道了。”
……他到底是怎么联想的!!
夏连翘悚然一惊。
她想都没想一把就抓住凌守夷的手; “小凌!”
凌守夷垂眸望她。
她想将这份情意沾染上其他东西,咽了口唾沫; 焦急分辨:“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守夷没吭声。
她犹豫半晌,再抬起眼时,她乌黑的眼闪动着纯粹的光芒,一字一顿,非常慎重地说:“自东海初见起,我不曾喜欢过他。”
可惜凌守夷并不这么想。
她说完,凌守夷的身形便骤然僵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坚决地,将他的袖口从她手中扯出。凌守夷看着她,双眸清淡如雨濯春尘,波澜不兴,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连翘,你在骗我。”他道。
“连翘年纪还小,无所定性,好恶只在一瞬之间,在此之前,她还曾对我表露心意”。
如果让夏连翘知道她曾经被白济安卖过队友。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这么说。
很可惜,她并不知道,早八百年前白济安就把她卖了个底儿朝天。
有误会当然要补救。
因为慌张和急促,夏连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那个……我……”
“我……之前年少无知,的确曾对白大哥……”没办法,她只能竭力把原主的感情往雏鸟情节上描补了,“生出些雏鸟孺慕之情,你也知晓我爹猝然离世……”
“当时我不辨是非,不通情爱,将这依赖之情错当成喜爱。”
她说得越多,凌守夷便觉有千万支箭扎入心尖,他宁肯她方才直言不讳坦言她曾对白济安心动,也不愿意见她顾忌他的心情,反复描补遮掩,听她诉说着她曾经对另一个男人的心意。
凌守夷捏紧指尖,淡抿薄唇,唇瓣反复微动,方才一声薄喝:“够了。”
夏连翘愣住:“小凌?你不要紧吧?”
凌守夷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眸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道:“……我没事。”
“抱歉……我……”
……为什么。
凌守夷面色一点点苍白下来,内心忽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自厌自弃之情。
为什么他总是这般,犹不知足,反反复复。
……凌守夷不相信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从来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有一道裂痕正在两人之间弥漫。
当一段感情出现信任危机,多多少少彰显着一段感情快要走到头了。可她到底要怎么办?其他情侣遇到这样的问题到底会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来解决?
她不知道。
夏连翘迷惘间甚至开始懊悔自己方才的自作聪明,如果老实承认她喜欢过白济安,是不是还不至于此。
见她不吭声,凌守夷眼睫一颤,只当她是对自己这副作态也觉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