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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着狼狈,怀里的燕儿紧闭双眼,一丝血色也无。周刻侧首,看见尾随而来的白无常,缓缓摇了头:“燕儿姑娘命数已尽,已经来不及了。”
他脸色惨败,箍着她滑倒在地,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周刻半蹲在他面前:“其实……燕儿姑娘的命数很早就到尽头了,支撑到现在,大约还是不舍。”
拖到和他成亲,了却彼此的奢望,紧绷的弦便断了。
白无常飘了过来,小余看不见,周刻着急起来:“小余,她如今还听得见你说话,这是最后的时间了,你有什么未尽的话快说出来!”
小余发着抖低头贴紧她,摸索着燕儿的侧脸:“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滑过她的脸,他哽咽不能吞声:“等我,下辈子我去找你,换我为你遮挡……”
白无常等了片刻,把燕儿的魂魄索了出来。
她穿着嫁衣漂浮在空中,眼中不再那么孤寒。魂魄形态的手接不住他的眼泪,她便低头吻了哭得不能自已的小余,含笑对听不见魂音的他说:“好,来世等你。”
“姑娘,走吧。”白无常在一旁开口,燕儿最后再看他一眼,又向周刻和小狐狸鞠了一躬,随后转身,戴上白无常的锁魂链。
白无常临行前看向周刻的方向,拱手行了礼。
周刻抱起小狐狸,弯腰回了礼。
待阴司无常离去,周刻忍不住也掉了金豆子,告诉小余:“她……走了。”
地上的少年越发抱紧了妻子,脊背直不起来。
*
周刻在异香谷再呆了一阵子,等到红事和白事一起结束,才告了别。
谷中恢复了真正记忆的居民起初一片混乱,后来才恢复了原先的秩序,一同给那异瞳的少谷主夫人立了碑。至于鱼妖莫师父,似乎已叫狐妖潜离惩治过,化不出人形只能回到水域里做尾水族了。
而日出日落,异香谷仍然是那片世外桃源。
他原本还想劝说行尸走肉的小余再到外面游历,但对方拒绝了。
“我便留在这里,不出去了。”
周刻又叹了气,抱着小狐狸,穿过满路花开,出了异香谷。
世外桃源在身后,隐藏在迷障之下,隔绝了杂乱的红尘。
出了谷,怀里的小狐狸跳下,华丽丽地化出了绝世夺目的人形。
周刻嗅到了潜离身上的清香,眼睛有些刺痛,不动声色地和狐妖隔开了距离。
潜离动了动筋骨,瞬移到他身旁捏了他的鼻子:“小道士,世事本无常,别哭丧着个脸啦。”
周刻鼻尖充斥着潜离身上的清香,他勉强扬起唇,扯出个又笑又难受的怪异表情来。
那天他驱动无涯珠,也看见了异香谷里最初的记忆。
九百年前——异香谷第一代谷主,那位避世的病世子不长命。
居住谷中第十年,世外飞来一只白鸽,病世子的人说在外寻找到能解他的毒的解药,让谷里的人出去接应。
他让身边的狐妖去。
“等我回来。”狐妖笑着说,“我脚程快,顺便从外边带些好东西来给你。”
轮椅上的病秧子一口应好。
狐妖潜离出谷去接应,耽误了一些时日。等他带着装了满满一乾坤袋的世外物件回来,那坐在轮椅上朝他温柔微笑的病秧子已经没了。
原是病秧子自知身体不行,找那样一个借口将狐妖支出去,不愿叫他亲眼目睹自己临死前的挣扎之态。
“我这一生,自是比不过你的将军英姿勃发,带不了你驰骋万里,只能在一隅角落里折些花与你嗅。这九年如酒如梦,我醉在你的注视里,一点也不想醒来。”
“哪怕你注视的是前世的将军,病秧子依然为之痴迷。”
“我行到山穷水尽处、看不见来路光芒时,是你来到我身边。潜离,我的小狐狸,病秧子喜爱你,不自量力也喜爱你。”
“人世于我浊臭不堪,唯有你是这浊世里……唯一的一缕异香。”
世子的骨灰洒在花海里,狐妖潜离在那花海间驻足多日,在一个雨天里悄无声息地离开离魂谷。
走前才得知,世子临终前,把这地方改了名,改做“异香”二字。
这狐妖身上沾染的清香便再也没有消失。
# 长生卷——老
第21章
秋季,小道士和狐妖离开异香谷后继续上路。一路上也曾遇到些作祟作恶的妖怪,周刻借着以无涯珠为首的法宝见一个打一个,不知不觉竟然挣出了点名气。
走到路上,他们听闻郑国的君王正在召集全天下的修道之人为他办事。小道士觉得有些意思,便打听着路线想前去看看。
人间并不太平,大周朝里有许多的诸侯国,城池林立,小国居多,纷争不少。也有些人间君王寻求神鬼之类的帮助,只是这到底是把双刃剑,高明的君主不太愿意去握一把自己控制不了的利器。
召集修道者的王是郑国之君,听说这位君王还是公子时在夺嫡当中处于劣势,是靠着一支鬼军而异军突起的。其他地方害怕妖物鬼怪,信奉神明,郑国的风气则因为这个君王而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郑王修订了条例,郑都里面修道者不少,甚者还有与人类和平相处的妖怪。
周刻便打算去那郑国看看,找些同行的,打听打听神奇的无涯珠。他们顺着路线走走停停,还没到郑都,先到了大周朝里一座有名的富庶中立之城,商都。
商都的来历据说是数百年前一位富可敌国的商人,倾尽家财建造起的城。彼时大周四处硝烟,各路巨贾仗着资产各择君主,有的站对方向成了青史留名的权商,也有的赌错,成了历史长河中一点寂寂无名的灰尘。
商都的建造者在乱世中自立门户,虽然没有在人间历史上留下姓名,但却留下比身后名更不朽的太平都城。
周刻听说了个大概,便想到城里去逛个几天再继续赶路。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进了商都,小道士交出的大铜板付不起住店的定金。潜离也掏出碎银,两人凑了一小堆推到客栈的掌柜面前,对方拨了回来。
“两位小哥是外乡人吧?商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头,一寸土一寸金,一碗饭一碗银哩。”掌柜拨拉着算盘客客气气地给他科普,“小哥这铜板碎银,得去那些简陋的小客栈问问,兴许人家的柴房啊、马厩啊还有空位。”
穷逼小道士、大狐妖俱懵圈:“……啊?”
“或者实在没办法的,小哥你们可以去商都的官衙里问问,那些吏员能给你们指派些合法安全的活儿。”掌柜和善地笑,“你们二位相貌出众,到哪都吃得开的。”
周刻摸摸脑袋,道了声谢和潜离一块出来。
一人一狐站在游人如织的繁华街道上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能用法术变出银子扰乱人间秩序,身上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纵是有也舍不得挥霍出去。接下来要么走人,要么在这寸土寸金的商都里打工或者风餐露宿。
周刻唏嘘地捏着瘪瘪的钱袋:“住不起诶。”
“逛不上了。”潜离问他,“小道士,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继续赶路?”
周刻想了想:“我倒是想再留几天,穷苦也是一项修行。你呢?”
潜离顿了会,轻叹:“我都依你。”
周刻背好小包袱,有些歉意地挠挠头:“那……接下来?”
潜离歪了头:“打工去。”
俩人便雄心壮志地去商都官衙找岗位——
吏员:“你们会什么?”
周刻:“我会捉妖。”
潜离:“我会变戏法。”
一阵沉默后,吏员拿起笔刷刷地在纸上落下了几个大字拿给他们。
探头一看,上面硕大三个字:百戏团。
小半时辰后,贫穷的小道士和大妖怪来到了商都里专门给城中居民制造玩乐的百戏园门前。
周刻这时才弄懂了百戏园的性质,想了想笑了起来:“嗳,这要是在里头用法术,看官们估计也只以为是些顶顶聪明的小把戏。”
潜离不置可否:“听起来挺好的。比端茶送水、刷盘子之类的好。”
“那就瞧瞧去。”小道士顺了顺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兴致冲冲地上前去,“我还没到过这种好玩地方呢。”
潜离在他身后慢了一拍,眼神悠远了起来。
进了百戏园,周刻先把来意道明,坐台里的人一听打量了他和潜离几眼便爽快地应了好:“得!两位公子跟我来,我找我们园主掌个眼。”
两个预备的打工仔跟了进去,一到后院里就看见了各色各样的排演,吹火的耍杂技的样样都有。
周土包子好奇地看过去,同时也引来了其他人的注目。视线尽头也是后院的尽头,那里坐着个神情痴傻的老人,一身脏乱,蓬头垢面,旁边还有几个小孩嬉笑着用各种排演的道具逗老人玩。
周刻正要走过去,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围了过来,冲着他咯咯直笑:“公子来这做什么的呀?”
周刻莫名起了鸡皮疙瘩,连忙转头去看旁边的潜离,却见他被几个汉子围住了。
“小兄弟叫什么?也来这讨生活啊?”
潜离很坦然:“是啊。”
“你这模样要讨生活,那绝对易如反掌。”其中一个人神情猥琐地靠近了他,小声地朝他说了什么话,身边的人便大笑起来。
潜离退开一步神情不变,压根没把垃圾话放在心上。
但下一秒那几个好事的汉子就被道藏青身影一拳一个打趴下了。
潜离微怔,那腮帮子气鼓鼓的小道士就快步过来,扯过他的手大踏步往外走。
“怎么了?”
“老子没兴趣了。”周刻磨牙,“浊臭之地!”
潜离眨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为你大妖怪发脾气?”
小道士嘴硬:“不是!那里头的女子一身脂粉气,熏得我打喷嚏,受不了!”
潜离笑得越发收不住。
……………………………………………………
作者有话要说:
狐狸:噗嗤,那你打人干啥?
第22章
周刻气鼓鼓地架着潜离离开百戏园,叽歪道:“不留了,走人!”
“真不考虑?”
“对!”
他气冲冲地出了百戏园的门,下了台阶迎面就被一个人撞上,撞得差点倒仰。
那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拱手道歉:“对不住,麻烦让一让。”说着就急匆匆地掠过了周刻的身边,脚底生风。
“诶你这人——”周刻被撞得胸口疼,忿忿不平地转头要吼那冒失者几句,对方已经没影了。
空气中留下微弱而异常的灵力波动,周刻如今的修为比刚下山时强得多,即便鉴妖玉没反应,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他楞了下,低头对潜离悄声:“那是个藏得不浅的妖。”
潜离抬眼看他:“还走么?”
周刻想了想:“要不……再等一会?我想看看妖怪在人间干什么。”
潜离观他神情,见他从起初见了妖便大惊小怪喊打喊杀的模样到如今的平和探究,心底忽然便有隐秘的满足。
于是道士与狐妖就在百戏园的后门门口站着,看长街的飞檐青瓦,秋季的枫叶如火。行人广袖如流云,大多神情含笑,想是在商都里过得如意顺遂。
周刻望了一会,心里的烦躁被都城里无处不在的闲适轻松氛围感染,经不住嗳了一声:“真是太平。”
“地方风水好。”潜离眯着眼端详长街落叶,“不仅好,灵气还因地势之利锁着不外流,再过千百年也不怕。”
周刻点了头,观察了下街道上的行人,更为感叹:“这商都里长寿者很多啊。”
潜离弯了眉眼:“凡人一生若能福寿双全,百岁无疾,寿终正寝,那便最好不过。”
周刻附和,这时听到百戏园里传出了老人家的傻笑声。
“孙儿乖,爷爷给你们变个小把戏……”
他们一起回头,透过洞开的门看见之前冒冒失失撞了周刻的那年轻人,背着他们在后院里看到的痴傻老人出来。老人一身尘土污垢,还有些许涎水滴到年轻人背上。
几个小孩儿拿着玩乐的家伙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笑嘻嘻地和呆傻老人说话:“好啊爷爷,你下次来变什么把戏啊?”
老人在年轻人的后背上比划,神情宛如三岁稚儿:“给你们变只小狗。”
那年轻人一言不发,背好老人快步出去,沉默地甩开了小孩们。
出门时,百戏园无所事事揣袖子的看门大爷还和他打了声招呼:“哎呀,小保,徐老又发病啦?”
“嗯。”叫小保的年轻人慢了一会,“叔,下次老头再悄默默跑来,麻烦您叫个人去喊我来。”
看门大爷应了好:“诶,下次叔提起精神。”大爷又顺嘴问了那老人,“徐老,您还认得我不?”
小保停住,等背上老人的回答。
徐老傻呵呵地乐:“爹。”
看门大爷摸摸他那发量茂盛只是泛了白的脑袋,耷拉着须眉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