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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护工离开之后,姜君维才像反应过来病房里有人进来一样,回过头来,见是祁闻宥,面上便浮现出关切的神色来。
“闻宥,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
祁闻宥心中一酸。
不管他与自己有没有血缘关系,姜君维对自己的关心爱护,都不是作假的。
但是更大的疑问却又浮祁闻宥的心头——到底是为了什么,姜君维才会明知自己不是他的血脉的情况下,对他视如亲生?
或许,祁琼瑟对姜君维也隐瞒了这一事实?
祁闻宥想不透。
“没什么,刚刚和程医生在聊什么时候才会有合适的肝脏供体。”祁闻宥像是掩饰什么一样,“不过,爸,你不用担心,以我们家的人脉,必然不是什么难事。”
姜君维叹了一口气:“要是这么容易的话,肝癌的致死率还会这样居高不下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有时候想一想,说不定这就是命。”
姜君维的眼神蓦然放空,不知道看向了哪里:“闻宥,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当真是有报应的。”
祁闻宥想到姜家那两张黑白的照片,想到今天刚出来的那个检测结果,不由得苦笑。
“我想,或许是真的有吧。”
姜君维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我算是真的明白这句话了。”
祁闻宥嘴里发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护士进来给姜君维输液,祁闻宥趁机离开了姜君维的病房。
每多待在那里一秒,他都觉得几乎要窒息。
姜庭鸾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那一刀虽然割破了动脉造成大量失血,好在他年轻,慢慢地养回来也就是了。姜君维不敢在他醒着的时候去看他,他的情况都是由程医生转告给他的。
“病人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他毫无求生的意志,拒绝进食,也拒绝和我们安排的心理医生交流。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上鼻饲了,但是鼻饲对病人的身体也有一定的伤害。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激发病人的求生意志才行。”
祁闻宥眉心紧皱,良久才回答道:“我知道了。”
程医生走了之后,他才走到病房门口,隔着一道门,就这么从玻璃窗外看着姜庭鸾。
姜庭鸾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醒来的时候不多。但因为那天他的过激反应,祁闻宥只能克制自己,不出现在他的面前。
就这样看着他,好像离他近一点,呼吸到的空气就能抚慰祁闻宥不安至极的心。
姜庭鸾躺在血泊里的身影,大约会成为祁闻宥这一生的噩梦,现在他只能一次一次地看到姜庭鸾安然无恙的身影,才能暂且从那个噩梦中挣脱出来。
“庭鸾。”
是谁?
眼前是一片墨一样浓、海一样深的黑暗。
“庭鸾。”
姜庭鸾的意识慢慢在这黑暗中寂灭,可是谁在一直这样坚持不懈地呼唤他?
他想让他安静下来,但是那一个人却固执地没有放弃。
有什么破开这一片黑暗,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庭鸾,不要走。”
姜庭鸾睁开眼睛,病床旁有一个小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的药。
“你醒了,要不要喝一点水?”
姜庭鸾的嘴唇干燥起皮,因此他并没有拒绝护士递到他唇边的水管。
他喝了两口水就不喝了,护士又问道:“要不要喝一点粥?甜的咸的都有。”
姜庭鸾沉默不语。
照顾他的护士也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干嘛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爱惜?
姜庭鸾动了动自己的左腕,被绷带包扎得结结实实的左腕一动就钻心地疼,但姜庭鸾已经记不起自己割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为什么要把他救回来呢?
为什么要让他重新回来面对这个世界呢?
姜庭鸾想起许晚初自杀之后,自己去收拾她的遗物,听到那个护士用议论今天菜市场牛肉多少钱一斤的口吻议论提起她的死亡。
他想他们也是在这样议论自己吧。
姜庭鸾真是厌憎透了这个世界。
因为失血过多,身体也没有恢复过来,他很容易就觉得疲倦,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蒸鸡蛋羹的味道,碗底有肉末,上面撒了葱花。
这是他外公在他生病的时候经常做给他吃的。
恍惚间姜庭鸾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他闭了闭眼睛,道:“拿出去,我不会吃。”
许崇山已经不在了,会做这个的,只是祁闻宥而已。
而他现在已经不想跟祁闻宥有任何关系了。
“庭鸾,你醒了?”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姜庭鸾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是周宸。
当真是意想不到。
姜庭鸾失声道:“怎么是你?”
周宸微微笑了笑,将姜庭鸾扶起身来,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我最近刚回国,在国内开了一家心理研究所。”
姜庭鸾有心想问他为什么会回国,但想到两个人的关系,问这句话只怕是交浅言深,因此便沉默了下来。
周宸把蛋羹从保温桶里拿出来,舀了一勺:“蒸的这么好的蛋羹,为什么不吃?”
姜庭鸾没有看他,转过头去,眼睛看着窗外高大挺拔、绿意斐然的银杏树。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当真是十分可笑。”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两天睡得昏天暗地,终于起来更新了。
第91章 厌倦
周宸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西装,他看了姜庭鸾一眼,放下手中的碗,这才坐直身体,用格外郑重的语气对姜庭鸾道。
“我不觉得你有任何可笑的地方。”
姜庭鸾听到他这话,不知怎的,心中一酸。
周宸看着他,眼神十分认真:“相反,我觉得你一定是承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姜庭鸾反问他道:“怎样的决定?”
周宸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道:“我的工作守则之一,就是对来访者‘不评判’。”
姜庭鸾听了他这一句话,眼神中才算有了些许活气儿。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你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他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了,我就不用再多说些什么了。”
这个“他”是谁,两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不,”周宸的语气依旧很平和,“别人告诉我的,只是他心目中这一段事情的解释,而不是你的。我却是想要听一听,在你的世界里,到底经过了什么,才会让它分崩离析。”
周宸的声音缓而柔,像是潺潺流过山岩的溪水,一洗人心中的沉浊积郁。姜庭鸾的眼神闪了闪,苦笑道:“我也其实不知道是怎么了。”
“自从外公去世之后,我一直努力让自己从悲痛里走出来,我知道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他一样,能够这样无条件地爱我,包容我的人了。”
“而我的母亲……”姜庭鸾眼神微黯,“无论她对我怎么样,我们始终血脉相连,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那么就存在一个和我有联系的人。”
“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姜庭鸾垂下头,千篇一律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却有和别人完全不同的风致。他修长的脖颈微微弯下,苍白的皮肤几乎可以透过光看清楚血管的颜色,脆弱得好像只要轻轻一折,就会被折断一样。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很多的精力,才让自己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便只有我一个人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周宸一直安静地聆听着,此刻适时地插话进来:“然后呢?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来又怎么会这样崩溃呢?”
姜庭鸾语气一滞。
他的眼神像是困惑,又像是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道。”
思考了许久,姜庭鸾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周宸也很有耐心,专注地看着他,示意姜庭鸾继续说下去。
“那天,在越溪的婚礼现场,我看到他……和他的未婚妻站在一块儿。”像是针刺一般细密的疼痛猛然袭上姜庭鸾的心头,他努力地压抑着这种疼痛,平静地回答周宸的问题。
“在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一个瞬间,我忽然,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境地——失去了一切,也被一切所抛弃。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在那个时候我想,连他都已经抛弃我了,那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吗?”
姜庭鸾抬起头来,眼中有闪烁的泪花。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溢出来:“其实我并不是想要死去,我只是厌倦了这样活着。每一个人终将到达死亡的彼岸,我只是比其他人更早到达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周宸看着他,问道:“他对你而言,就那样重要吗?重要到你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姜庭鸾的的表情像是十分难堪,又像是带着几分茫然。
“我……我不知道。”
周宸看着他,又问他道:“那你恨他吗?”
姜庭鸾深深地呼吸,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手掌心的肉里。
“我恨他,但我希望,如果我能够只去恨他就好了。”
周宸的神情未变,看着姜庭鸾,温声道:“其实,你想过没有,你以为的‘在这个世界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是‘你以为’而已。”
姜庭鸾面露困惑。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和事的意义,都是人类赋予。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赋予任何事腻想赋予它的意义。”
姜庭鸾摇摇头:“我还是不懂。”
“就像这碗蒸蛋羹,”周宸道,“对于别人而言,这就是一碗最普通的蛋羹而已,但是对你而言,它意味着你外公对你无微不至的爱。”
嫩黄色的鸡蛋羹滑嫩鲜香,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即使你的外公已经不在了,但是只要看到这碗鸡蛋羹,你就会想起他。在你的心里,永远都会有被爱的记忆,和体验。”
周宸放缓了声音:“即使你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人,但你能够不在乎你的外公吗?如果他还在世,要是知道你这样做,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姜庭鸾的眼泪一下就夺眶而出:“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啊。”
“他在的,”周宸的声音十分坚定,“只要他活在你的心里,那么他就活在你的世界里。
姜庭鸾伸出右手,从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那碗蒸蛋羹,手微微颤抖。
蛋羹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姜庭鸾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了下去。
吃着吃着,大滴大滴的泪水就从他的眼中滑落下来,掉入了那碗蛋羹了。
姜庭鸾却没有去擦,而是任由眼泪滑落。
“你知道吗?我外公给我蒸鸡蛋羹的时候,喜欢在蛋液里放一小块猪油,不多,多了就会腻。南方人都喜欢自己煎猪油,煎好的猪油会凝结成白色的块儿,无论做什么菜放一点,都会香得不得了……”
姜庭鸾声音哽咽,豆大的泪珠不停往下落,最后整个人都泣不成声。
周宸接过他手里的碗,把抽纸递给他,让他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你的外公,他很爱你,真实爱意会形成链接,这种链接能够穿越生和死之间巨大而狰狞的隔阂,你永远不会被抛弃。”
你永远都不会被抛弃。
“你拥有的、曾经被爱过的真实体验,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大的意义。”
周宸看着他的眼神十分真诚。
姜庭鸾只觉得心中郁积的淤泥一样腐臭、又像是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心口的情绪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他终于可以好好呼吸。
“我知道,”他努力抑制住泪意,对周宸道,“谢谢你。”
周宸道:“没关系。”
也许是因为哭得太厉害,情绪过于激动,姜庭鸾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周宸见他呼吸急促,连忙按铃让护士进来照顾他,自己退了出去, 免得病房里人太多让姜庭鸾更不舒服。
他离开了病房,看见病房外的祁闻宥正望眼欲穿地等着他。
“怎么样?”见周宸从姜庭鸾的病房里出来,忙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怎么样?”
周宸看着他急切的神情,叹了一口气:“这一次的沟通还算是成功的,但接下来还是需要继续治疗。”
祁闻宥不由自主地皱眉,道:“我想知道,他这一次自杀,到底是因为什么?仅仅就是因为我要订婚了吗?”
周宸的听到他的话,不由得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祁闻宥。
“你不知道吗?”
祁闻宥疑惑地看着他:“知道什么?”
周宸叹了一口气道:“他在A国的时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