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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提在嗓子眼儿的一颗心仿佛终于落了下去。
姜庭鸾洗了手,去了许崇山的卧室。
看着放着许崇山黑白照片的相框,姜庭鸾喃喃道:“外公,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他感觉到眼角微微湿润,便抬起头,像是要眼泪倒流回去一样。
“但是我没有办法。”
“外公,我要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醒来,姜庭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整理许崇山的遗物。
他知道许崇山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少年求学时开始,便从未断过。许崇山刚去世的时候,他一是因为伤心,二是因为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从未想过要翻阅外公的日记。
而现在,姜庭鸾深深呼吸,打开那个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的樟木箱子。
许久未曾打开过的木箱,一打开便有种呛人的气味,姜庭鸾咳嗽了几声,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已经陈旧不堪,连纸页都已经发脆。姜庭鸾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笑得甜蜜的两个年轻人,正是许崇山和他的妻子。
姜庭鸾曾经听许崇山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号召,去了S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姜庭鸾的外婆。
而这张照片,正是拍摄于姜庭鸾外婆怀孕的时候。照片上面的女子温婉美丽,眉尖若蹙,和许晚初极为神似。她的父亲是一个历史学家,在文。革时被批斗致死,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在生下许晚初不久之后,就去世了。
姜庭鸾仔细读者上面的文字,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年轻男子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
哪怕是后来经历丧妻之痛,许崇山也并未一直陷在悲伤的情绪里,而是很快就打起精神,用心养育当时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女儿。
“吾妻已逝,孤女无依,唯含泪苟且于人世,不致幼女失怙。”
许崇山的字迹挺拔遒劲,笔锋圆润。自从亡妻逝世之后,他的日记里除了对亡妻的思念,便只有独自一人抚育幼儿的酸甜苦辣,文笔诙谐幽默,哪怕一些小事都能写得妙趣横生,看得姜庭鸾都有几分感慨。
而许晚初在成年之后,被检查出了精神分裂症,医生委婉告诉许崇山,许晚初的病很大几率是因为遗传,许崇山的日记里这才多了几分愁苦之意。不过好在他生来便不是怨天尤人的人,很快日记里记录的便是他带着许晚初四处求医的心得。他甚至为了看懂国外关于精神分裂症这方面最新的研究的期刊,开始在不惑之年自学英文。
姜庭鸾喉头像是梗了什么一样,心中酸苦难言。
许崇山拳拳爱女之心,谁人看了会不动容。
樟木箱里的本子虽然封皮都不相似,但却按照日期顺序放得十分整齐。每一个厚薄不同的本子里都写满了字。姜庭鸾一个一个翻开,就好像在翻阅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人悲欢离合的一生,而姜庭鸾却从里面,看到了那些仿佛早已注定的命运。
姜君维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许崇山的日记里时,姜庭鸾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仿佛身体深处都渗出寒意来。
很显然许崇山对女儿这一个男朋友,并不怎么放心。
“古人皆云,齐大非偶。何况此子胆气不足,昏懦有余,实非良配之选。晚初自幼被我娇宠长大,不求大富大贵,荣华加身。只求她能舒心畅意,平安终老。”
只是可惜,命运却并没有让这个一生坎坷的老人如愿。
姜庭鸾消失之后,许晚初病情加重,许崇山的日记里寥寥几行字,姜庭鸾都能读出他的焦头烂额,可是,事情并没有好转。
一次因为许崇山的疏忽大意,许晚初从家里跑了出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几天的许崇山罕见地没有写日记,整整一页纸,只写了四个字。
“五内俱焚。”
姜庭鸾只觉得全身都在颤栗,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告诉他,他苦苦追寻的那个答案 ,就要呼之欲出。
姜庭鸾屏息凝气,翻开了下一页。
“警局之内,晚初衣不蔽体,精神疯癫。女警告诉我,她在不远处一个公园长椅被发现,身上有……被严重性虐的迹象。”
这一行字力透纸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都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痛苦和愤怒。
“晚初归后,在精神病院数次自杀,吾老泪纵横,却无法可施。此时晚初却被诊断出有一个月身孕,而距离她上次失踪,也是恰好一月。”
仿佛有什么在姜庭鸾大脑中炸开,他一瞬间头晕眼花,膝盖一软, 险些摔倒在地上。
手颤得几乎抓不住那个本子,但姜庭鸾却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他粗喘着气,几乎自虐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晚初得知自己有身孕之后,却十分高兴,笑问我这是不是她与姜君维的孩子。她此时已经精神错乱,医生建议我不要再刺激她,我只好顺着她话哄她。可恨那个薄情寡义的姜君维,离开N市已经半年,再无音信……”
姜庭鸾猛地把那个本子扔在地上,好像它是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的眼神惊恐无比,瞳孔猛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一股脑冲向头顶,他忽然站起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他一路奔跑,一路急喘着气,丝毫不顾小区里行人惊诧的眼光,就像是一个受到了极大惊吓的小孩子,不顾一切想要逃离开让他害怕的地方。
方嗣贞和老于正准备出门去女儿家见见外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方嗣贞放下手中的提包,打开门,就看到了面无人色,一脸惨白的姜庭鸾。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却死死抓住方嗣贞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木,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
“方奶奶,方奶奶……我……”姜庭鸾语无伦次,似乎是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方嗣贞却被他吓了一跳:“傻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老于,快去做一碗安神定惊的汤来。”
老于应了一声,便进了厨房。方嗣贞反握住姜庭鸾的手,焦急地看着他:“好孩子,快,咽一口唾沫定定神,别吓你方奶奶,啊?”
她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着姜庭鸾,一下一下拍着姜庭鸾的后背,像是小时候许崇山不在家,姜庭鸾在方嗣贞家午睡,她也是这样,哄着年幼的姜庭鸾午睡。
那时候小小的姜庭鸾睡在她的房间里,窗帘一拉,外面燥热的阳光和聒噪的蝉鸣似乎都被挡在了外面,房间里面就是小小的姜庭鸾的整个世界。方嗣贞轻轻哼着儿歌,她身上并没与喷什么香水,但莫名就是让小孩儿安心。
那时在姜庭鸾记忆里,为数不多,模模糊糊的像是“母亲”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方嗣贞关切而又焦急的脸,忽然间就安定下来。
“方奶奶,我究竟……是什么人的孩子?”
第99章 龌龊
B市,祁闻宥依旧守在姜君维的病床前,姜君维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自从姜庭鸾来过之后,他便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医院检查的各项指标都和之前无异,祁闻宥他们都明白,姜君维完全是因为心病。
姜君维躺在那里,整个人瘦的只剩皮包骨,放在棉被外的手青筋暴起,看上去分外可怖。他仿佛在做什么噩梦一样,眉头紧蹙,嘴里喃喃在念着什么人的名字。
“晚初,晚初,晚初!”姜君维大汗淋漓,从病床上猛地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爸,”祁闻宥吓了一跳,赶忙上前,“爸,你没事吧?”
姜君维的眼神呆滞,仿佛仍然沉浸在那个久久不能摆脱的噩梦里:“当年,我明明知道,你外公要……要……要对……”
他重复了好几次“要对”这个词,却依旧无法顺畅地把下面的内容说出来,仿佛潜意识里已经牢牢记住,这是无论在什么境况下,绝不能吐露半个字的秘密。
“我……我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姜君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不仅仅是悔恨,还有恐惧、怨怼、以及憎恶。
“外公……他做了什么?”祁闻宥试探着问道。
姜君维却像听到了什么格外恐惧的事情一样,猛地睁大眼睛, 死死地盯着祁闻宥:“闻宥,听爸爸的话,不要去问当年的事!不要和你爷爷作对!不要擅作主张!”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要”,精神状态明显高度紧张,祁闻宥不能再刺激他,只好道:“好,我听你的好不好?你先躺下,我让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好不好?”
姜君维像是极为疲惫一样,缓缓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祁闻宥起身,打开病房门,离开病房之前,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君维,若有所思。
N市。
姜庭鸾喝了老于煮的定神汤,精神明显恢复了不少,可是他依旧没有忘了他是为了什么来的——他看着方嗣贞,执着地问道:“方奶奶,我究竟是谁的孩子?”
方嗣贞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这孩子,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姜庭鸾紧紧抿唇,不作回答。
不过方嗣贞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继续道:“这件事,你外公原来是打算谁都不说,把这个秘密一直带到棺材里的。只可惜,你还是知道了。”
想起许崇山,姜庭鸾心中便是一痛。
他实在是不能明白,对于他这么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许崇山是如何能毫无芥蒂,养育他一直到他成人的。
“当时除了我和你外公,这件事没人知道,为了你和你母亲着想,这种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方嗣贞拢了拢头发,“当时你我们把你妈妈从警局里接回来,她就已经半疯癫了,后来知道自己怀孕后,却好转了很多,认得出人了,也不再无故发病了。只有一条,她就是执着于,她怀着的孩子,就是……那个姜君维的。”
方嗣贞想起当年的事情,不住地叹气:“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哄着她。但是你外公一直都知道,你妈妈她经历了什么,他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那几个奸污了你妈妈的畜生。只是很奇怪,当年警察查了很久,却一直都没有破案,警方说,怀疑是外地流窜人口作案,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姜庭鸾嗫嚅着唇,整个人依旧没有从那种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所以……外公他一直知道,我不是姜君维的孩子?”
方嗣贞似乎是明白他心中所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傻孩子,在你外公心里,你就是他的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你妈妈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滴血脉。你的父亲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姜庭鸾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周宸对他说过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外公隐瞒了你的身世,也许是为了保护你?”
“我还记得当年,你刚刚出生,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哭起来却惊天动地,”方嗣贞感慨道,“你外公整晚整晚带着你,眼睛都熬红了,却还在笑,说你跟你妈妈一样,都是最会折腾人的主。”
“我也问过他,难道他不会因为这个孩子的来历心生芥蒂?你外公却只回答我说,幼子何辜?”
幼子何辜。
姜庭鸾只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湿润了。
他微微抬起头,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失态。
许崇山是一个何其心胸宽广之人,姜庭鸾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许崇山对他的爱,是这样深沉而无私。
从他幼年起,许崇山永不消失的、没有条件的爱就像涓涓细流,随着他渐渐成长,许崇山日益老去,细流却从未干涸,却一日日汇聚成河。
“你的外公,他很爱你,真实的爱意会形成链接,这种链接能够穿越生和死之间巨大而狰狞的隔阂,你永远不会被抛弃。”
到了今天,姜庭鸾终于明白,原来这条日夜流淌的河流,便是那一个真实的“链接”,它连通了这个世界最遥不可及的距离,哪怕和许崇山隔着生与死的两端,他都依旧能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这样深沉而无私地爱着他。
在许崇山这里,他从来都没有被抛弃过。
姜庭鸾半跪在地上,头埋在方嗣贞膝上,眼泪濡湿了他的脸颊,他一直在无声地流泪。
方嗣贞只轻轻叹息着,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
“傻孩子,别哭,你外公这辈子,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能够幸福。”
一场连绵不断的秋雨之后,还没有晴好几日,N市便已经入冬了。
“怎么好好的,你就不去找工作了,要去S省支教?”今天是立冬,方嗣贞喊了姜庭鸾来家里吃火锅,谁知姜庭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