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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准备歇息之时,玉竹悄悄附耳说陈鹿归也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她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找了个由头让所有人退下,单独将陈鹿归带了进来。
刚迈进殿门,沈如霜就发现陈鹿归与往常不同。
他换下了宫中的青衫,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袍,怀中抱着几本曲谱,冷得缩起了手脚,但清俊的面容比上回更加松快明朗,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见了沈如霜庄重威严的皇后妆饰,陈鹿归一时不知所措,将曲谱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同所有人一样恭敬地跪下,但还未磕头就听见上头轻哼一声,道:
“你若是也来恭贺我,还是趁早走吧。”
陈鹿归一愣,思及近日发生的事情以及沈如霜在江南时的脾性,想来她现在应当并非真心稀罕这个皇后之位,心中泛起一阵不忍和心疼,赶忙起身辩解道:
“非也,其实。。。。。。我今日是来辞别的。”
话音刚落,沈如霜就回过了神,微微睁大双眸望着他,无声地询问着。
“马上就到年节了,恰好整一年,我已经回了管事的话,今后就回江南了。”陈鹿归有些惭愧地埋下了头,搓着冻红的双手,解释道:
“若是还留在宫中,既看不到前路,日子也万般难熬,比不得江南自在快活。既如此,回去了也好,办个学堂日子也一样过。”
沈如霜听后皱起了眉头,望向陈鹿归的目光难免不舍,毕竟皇宫里只剩他一个故人,而他说的江南日子亦是让她心驰神往,只能木然地点头。
但她算了算日子,忽而发觉了什么似的,眸中骤然间有了光彩,急匆匆地从匣子里拿出几两银子,强行塞在了陈鹿归手中,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二哥哥,你出宫后能否在城南码头小住几天,再找一艘去江南的商船?若是我七日后未来见面,你就先行回去。”
听了这话,陈鹿归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会帮我的,对吗?”沈如霜笑而不答。
*
按照大梁的规矩,封后当日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前阵子还说太后缠绵病榻,这些繁杂的礼节能免则免,但不知为何,今日慈宁宫又传话说太后好转不少,让沈如霜即刻就去。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小雪,经过一上午的折腾,沈如霜已经精疲力竭,孕吐又反反复复地纠缠着她,连一口茶饭都吃不下去,此时心里自然是千百般不愿意。
但是太后身边的李姑姑亲自来请,还有意无意地提及子嗣之事,她也不好明着拒绝,只能强撑着坐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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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绛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就算沈如霜被搀着到了门前,也只是开了一条勉强能够挤进去的小缝,并且她刚刚迈入就再次死死关上,如同费心防着什么似的,让她浑身一阵发寒。
屋内只点了几盏烛火,阴暗得险些看不见门槛,太后端坐在正中央,一身深黄色莲纹长衫肃穆又沉重,斑白的鬓发用一支檀木簪子挽起,手边放着一串断了线的菩提珠,笼罩在阴影中的眸光是难得的清明。
沈如霜掐着掌心跪下行了一礼,脂粉也掩饰不住脸色的苍白,被玉竹扶起来时眼前已然有些发花,指尖都打着颤。
但是看着太后不为所动的脸色也只能暂且忍着,以为她挑不出什么错处就能快些离去,扯出一抹笑就想告退,却被李姑姑拦住了。
“奴婢恭喜娘娘!”李姑姑脸上笑吟吟的,但是眼底却看不见笑意,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边道贺一边塞在沈如霜手中,道:
“太后记挂着娘娘身子弱,怕有着身孕不好受,特意准备了补药给娘娘呢!”
沈如霜心中顿感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笑得很是勉强。
太后向来避世,她与萧凌安成亲后都未曾见过几回,怎么好端端地给她送补药?就算是记挂着子嗣,送到偏殿不就成了,为何偏要当着面喝下去?
腹中又泛上一阵呕吐之感,头脑也昏昏涨涨地疼痛难忍,总觉得这情形怪异可怖,不知不觉间退后的步子越来越大。
李姑姑眸中闪过不忍,回头望了太后一眼,却见她如佛像一般定在原处,只是轻微又执着地点了点头,没有分毫的动摇和迟疑。
“娘娘,对不住了!”
她朝着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即会意控制住玉竹,而她狠下心地一步步走向沈如霜,眼疾手快地禁锢住她的双手,捏着她的脸就要把汤药往口中灌下去。
沈如霜脸颊上滴落滚烫的药汁,瞬间就清醒过来,这哪是什么补药?十之八九是落胎药!
她脑海中只有保住孩子这一个清晰又坚决的念头,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纤弱的双手拼了命地推开李姑姑,“哗啦”一声将汤药打翻在地,转头就踉踉跄跄地朝殿外奔去。
其他的宫女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死死拖着不肯放手,就在纠缠之际,殿门忽然间缓缓打开,天光骤然间划破层层叠叠的黑暗,一道挺拔俊逸的身影映入殿内。
萧凌安望着高高端坐的太后,目光狠厉又阴沉,眼底如波涛暗涌般藏着愠怒,全然不似看着自己的生母,而是化不开仇恨的敌人,声音压抑得暗哑,道: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作者有话说:
今日火葬场倒计时:零,队友+1,明日正式拉开序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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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火葬场序幕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地跪了满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息,生怕再触碰萧凌安的逆鳞,只剩下死无全尸的下场。
只有太后依然端坐宽大的檀木椅上,苍老迟缓的手缓缓抚摸着那串菩提珠,昏暗烛光映照在她面容上,将每一条沧桑的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死气沉沉如泥塑的雕像。
过了良久,寒凉的空气将殿内的温暖席卷干净,微弱的烛光也被吹得摇摇晃晃,她才极慢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浑浊双目扫视了一圈,像是明白了萧凌安究竟在说些什么,从喉咙间挤出一声沙哑又阴森的笑。
“好啊,那就送哀家去见宇儿吧。。。。。。”
太后扶着椅子艰难地起身,眸中是死灰燃尽般暗沉和绝望,眼白的断纹泛上点点猩红,笑得越发凄厉放肆,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走下来,指着萧凌安的鼻子自顾自地喊道:
“苍天开眼,这个孽障杀了他亲弟弟还不够,现在为了个女人,连他的亲娘也不肯放过!你们快看呐。。。。。。”
萧凌安瞥了一眼太后疯疯癫癫的模样,眸中的厌弃无处可藏,听了她的话后转而尽数变成嘲讽和荒谬,冷笑出声道:
“她腹中是你的嫡孙,你连大梁的血脉都下得了手,就算老天有眼,也第一个不放过你。”
闻言,太后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笑得愈发癫狂,踉跄着走到萧凌安跟前,寒风倒灌进她宽大空荡的衣角,干瘦的身躯仿佛轻飘飘一缕魂,整个人虚晃得不真切,再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哀家唯一的儿子已经去了,哪儿来的嫡孙?”她毫无畏惧地直直对上萧凌安的双眸,讽刺地勾起干裂的唇角,浊泪顺着脸上的纹路蜿蜒而下,哭叫道:
“你害死宇儿还不够,连你的孩子都要阻拦宇儿往生极乐!你活着就是个冤孽,活该断子绝孙!我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全当我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萧凌安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登时沉了,刺在太后身上的目光如同深渊的厉鬼,恨不得立即将她拉扯下来狠狠撕碎。
他的生母宁可断子绝孙都不愿意认他,这大抵是世上最悲哀的笑话。
往事惊涛拍岸般朝他袭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烙在了脑海中,萧凌安的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流光般将这些事情迅疾地过了一遍,却未曾有任何愧疚。
那段日子里,留给他的只有屈辱和不甘,都是被他们逼的。
所以,活该的是他们,从来不是他自己。
他理所应当拥有现在的一切,包括沈如霜腹中的子嗣。
太后的神志已经越来越模糊,断断续续地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成,一会儿喃喃说宇儿想家了,一会儿又不要命地朝沈如霜扑过去,哭着喊着要她堕胎,吓得她一身冷汗打湿后背,惊魂未定地逃出了殿门。
沈如霜强忍着因惊惧而袭来的疼痛,扶着门框勉强站立着,冷汗顺着脸颊一路滑进了衣衫里,冷冰冰得让她打了个寒战,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无论萧凌安说什么太后都听不进去了,于是他干脆命人将太后按在椅子上,下令锁死慈宁宫的门,不许她踏出半步。
待到沉重的枷锁落下,萧凌安上下打量后才转身离开,脸色依旧阴沉如子时的夜色,眸中深深浅浅的光不知又在算计着什么,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瞥见沈如霜时目光并未停留,而是十分自然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狠厉之色缓和了不少,俊秀精致的眉眼覆上阳春三月般的温熙,指尖似有似无地抚摸着小腹,声音沉稳道:
“孩子没事吧?”
沈如霜愣怔地看着他片刻之间变化的脸色,一时之间不太适应。按照萧凌安往常的性子,此时正是愠怒之时,定要再挑刺苛责,怎会这般温和平静?
但她很明白过来,并非萧凌安变了,更不是他心疼自己,而仅仅是因为腹中的孩子罢了。
他只会关心孩子是否有事,连关切的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或许于他而言,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几分温柔是施舍给孩子的,她作为生母才勉强沾了光。
沈如霜原本放下来的一颗心变得寒凉无比,冷笑着躲开了萧凌安的手,也不想再同他讨要不切实际的关心,漠然地转身上了马车。
在颠簸的路途中,沈如霜思绪万千,方才骇人的一幕幕不断涌现,连覆于小腹上的手都微微发颤,心中愈发担忧往后孩子的安危,趁机开口道:
“既然陛下看重孩子,那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吗?”
“孩子终究没出事,太后的疯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种事情不必闹到台面上。”萧凌安回答得漫不经心,却也摆明了没有再管的意思。
沈如霜不满地蹙起眉尖,眸中的期望尽数变成荒谬和讽刺,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锦帕,纤弱的指节都变成了青白色,心间泛上一阵无可奈何的悲哀。
她本以为萧凌安在乎孩子,应当会为孩子思虑周全。现在看来一切都抵不过他对权势的算计和谋划,哪怕是亲生骨肉也只可以毫不犹豫地丢在一旁。
母子不和确实是一件丑事,萧凌安无非是怕眼下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他费尽心机立起来的新帝形象,到时候失了民心觉得不值得。
可什么叫没出事呢?难道非要出了事才能够让他寒冰一样的心有所动摇吗?真的到了那时候,就算他将太后杀了,也换不回孩子啊。。。。。。
更何况,孩子未出生前所有的苦痛都是她一个人承受,那些谋害孩子的手段,最终都是落在了她身上。萧凌安说的轻巧,实则是半点没为孩子和她着想过。
沈如霜现在也无暇顾及自己,只要孩子无事就能放下心来,不肯作罢道:
“太后若是不死心,又想办法谋害孩子怎么办?还有其他人虎视眈眈,陛下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吗?”
萧凌安把玩玉扳指的指尖一顿,抬首瞥了一眼沈如霜盈满担忧的目光,也留意到她眼下连脂粉都遮盖不住的青色,只当她是太过在意孩子,过多思虑才会如此,微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耐着性子安慰道:
“朕已经将太后锁在慈宁宫了,她还能动什么手脚?你若是真的多心,还不如想想如何补好身子,把孩子生得更康健活泼些。”
末了,见沈如霜还是不肯展颜的样子,笑着补上一句道:
“霜儿,别怕。”
听了这话,沈如霜再也抑制不住心间的抗拒与厌弃,积攒许久的愤恨和不甘报复般在这一刻涌上来,明目张胆地甩开了萧凌安的手,拼了力气将他推到马车另一边,冷哼一声道:
“陛下究竟还要哄我到什么时候?”
她已经看透了萧凌安只在乎孩子的心思,但孩子终究也是她的骨肉,为此她可以暂且忍耐,起码能给孩子一个还算平和的环境,但是她实在忍不了萧凌安自以为是的诱哄。
从初见那时起,萧凌安就是这般故作清风朗月的模样,引诱着她一步步走入圈套,现在到了紧要的时刻,他还是企图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敷衍她,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