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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寥落的女青年,边走边喝边大笑边通电话。
她听到声音频频驻足,回望,无尽地深夜处什么也没有,只虚张声势地传来一声叹息。
同一时间周母在厨房教儿子怎么卤鸡脚,怎么炸卤蛋。她做的卤食一绝,从前做一大瓦罐,这几个孩子围在餐桌前能一顿吃个光。她对这几个孩子没别的意见,就是太能吃。儿子从小就愿意分享,常常把她藏起来的娃哈哈一拿拿两板儿,一板四瓶,每人分一瓶。她说这么分下回就没得喝了,他说没关系,没了他就不喝。
她这会困顿了,打着哈欠泛着泪花,给煮好的鸡蛋改着刀花问:“今儿是七夕,你也不出去?”
周景明按比例配着卤煮的大料,说:“你去睡吧,剩下我弄。”
“配料不着急,你先把鸡脚的指甲给剁了。”她指挥着说:“有一回小春吃到个指甲,给她恶心的再也不吃鸡脚了。”
周景明挨个剁鸡指甲,本身厨房不大,他俯着身在那儿剁,显得空间尤为逼仄。周母自言自语地说:“上回考完科目一,清说抽空了教我练科二,现在也没信儿了。”接着闲话,“也闹不懂这丫头,老碰见她光着脚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晃,一点都不像正经高材生。咋跟街里那大专生没区别?”
“你见她光脚了?”周景明挺直腰问:“高材生是什么样?”
他妈嫌他抬杠,“穿个呱嗒板儿不就是光着脚?高材生啥样我不知道,但也不能像个退休老头似的街上晃吧?上回见她拎着只鞋子站在那抠鞋底,我问她咋了,她说踩到口香糖了。”
“有时候又觉得……说不上来,看着你们也怪心疼人的。明明你们日子越来越好,不愁吃不愁穿,但咋感觉远不如我们年轻时候呢?我们那时候整个社会都是蓬勃向上的,我跟你爸干一天活也没觉着累,我最喜欢坐那床头数钱,就百十块的毛票,我能来来回回细数。数着数着彩电也置办了,洗衣机也添了,冰箱自行车也都有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她不说了,太困了,上午去驾校练了车,下午去明珠奶奶那儿,见她坐在那缝棉花被,她也帮了一下午忙。
母亲回房间歇了。周景明看着火,至少得卤一两个小时才入味。他卫生间冲了澡,换了衣服出来喊邻居家的猫,把煮好的鸡内脏剪碎到盘子里给她吃。随后看见那一株漂亮的粉蔷薇,他过去观察长势,回屋拿了磷钾肥,接着网上查一回施多少。
忙完他坐院里看视频号,万清父亲前一段整个了普法号,他正襟危坐在镜头前,字正腔圆地科普民法:如常见的欠钱不还怎么办?如一时冲动打赏主播,能追回打赏吗?如小孩年幼,家人因新冠疫情隔离,谁来照顾他?
评论区不少熟人捣乱,其中有个喊:姐夫你红嘴唇真好看,你是不是开美颜了?
他点开这人头像,发现他是万清舅舅,两个小时前的视频中他们一家人在吃晚饭。他镜头给到了万清,说这是他上海的大本事外甥女,万清手挡住脸不给他拍。
鸡脚卤好都快十一点了,他也困了,他关火回房间休息。傍晚时他收到了万清的微信,一张落日照,一句:【你什么想法呀?】
他没回。他自然清楚这句话的深意及分量。
他没回是觉得自己没能力满足她的期待,他知道她要什么。
如今他的世界更大更广阔了,他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纯然和热忱地去期待每周五的一通电话;他也不会因为忽然顿悟了《白马啸西风》里的——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地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时而在街头不知所措了;他再也不会在一天天的深夜里想到她,而耿耿不寐如有隐忧了。
这些浓烈的情感都不会再有了。
当初他内心更怨恨的是自己,那天他说忽然的断交也是一种自我惩罚。他曾无数次想过,假如时光逆流他会不会向她明确地表白,会不会追去上海挽回她?
尽管他觉得这么设想没意义,但他的回答依然是:不会。
那个阶段的他太弱小了,他也曾试图向她表白,但就是说不出口。他曾在梦里向她表白过,他拿着一捧玫瑰,有些结巴和涩然地说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得到的回应毫不意外,她笑吟吟地望着他,说你开玩笑的吧?你不是说快烦死我了?
很难分析当时的复杂心境,就是说不出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快十二点了,他收到条万清的微信,他装了烟拿着手机出来。
万清有些狼狈地站在他家院门口,他见她只穿了件美背,问她,“你 T 恤呢?”
她 T 恤原本搭在肩头,路上给弄丢了。
周景明背个脸点了支烟,问她,“刚从乡下回来?”
她说:“才回来。”
周景明看她,“乡下凉快么?”
“挺凉快的。”万清有些晕乎乎地说:“下午我们去河坡玩儿,那一片全是乘凉的人,河水里泡着小孩儿。”
“下午还挺热的吧?”
“热啊,但家里限电了也没别处去。”
周景明抖抖烟灰,也没再问。
万清原本来问他为什么不回那条微信,想想没问,问了别的,“如果当时张澍的包没划到你倒车镜,你会主动联系我吗?”
周景明把烟抽完,脚碾灭,如实说:“应该不会。”
万清懂了,如她所料。
俩人都没再说了,之后沉默了得有五分钟,万清想回家了,临走前她还是决意要说出来,“当年你来学校找我我特别开心。”
周景明点头,“我知道。”
万清望着他眼睛说:“我那天……我那天包里还装了好几个避孕套。”说完不严肃地笑出声,继续道:“学校里发的,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全装包里了。”
周景明也笑了,“我看见了。我们逛海洋馆的时候你从包里拿纸巾掉出来了一枚。”
万清诧异,“我怎么没发现?”
周景明轻轻地说:“我怕你尴尬用脚踩住了。”
万清还是笑,而后问他,“我跟你去招待所你真不懂意思吗?”
“懂啊。”周景明摸出烟点上,说:“但那天你状态不正常,招待所条件又差。”
“我那天是挺亢奋的。”万清问他,“我要状态正常你会吗?”
“会。”周景明笃定地说。
万清点点头,问他:“后悔过吗?”
周景明想想,摇头,“我不会趁人之危。”
万清玩笑他,“你亏大了,我那是第一次。”
周景明还是那句话,“那我也不会。”
万清捏过他手里烟,就着抽了口,还给他,“你第一回 是什么时候?”
“跟你断交两年左右?”
“什么感觉?”
“忘了。”周景明失笑,“好像太快了。”
万清爆笑,之后刨根问底,“多快?”
“几分钟?”
万清垂眸,看地面上合二为一的影子,望着他灼灼地说:“我认为你超厉害。”
周景明回视她,没做声。
万清夸他,“你优点很多。”
周景明本能问:“这些优点会让当年的你选择我吗?”
万清有一刹那的出神,认真想过后告诉他,“不会。”
周景明点点头,没多问了。
万清喊他,“周景明。”
周景明看她。
万清郑重地说:“对不起。”
“我为当年伤害过你的感情道歉。”
“无论如何我都应该主动告诉你。”
第38章 旧雨重逢(二十九)
这天都晚上八九点了,张澍在群里约喝酒,还自作主张地点了俩小菜,约来万清家喝。万清问她咋不约你家?她说自家干净,不适合造。
等江明珠忙完过来,那她俩已经喝一会了。她随口问周小明不来?张澍说他有事儿。江明珠也没说别的,拉开餐椅坐下。
张澍心烦意乱,这些天她要被各银行的催收电话烦死了。堂弟的信用卡全部逾期了,联系人电话填的是她。她扯了很多有的没有,最后才烦闷地说她妈谈恋爱了,竟然闹着要结婚,对象还是她四十二年前的同学,这是不是很荒唐?
为了证明她妈很荒唐,她说了自己偷偷跟踪她妈的事。说对方就一司机,都小老头了,家里还在农村,是近乎空壳化、不可逆地将要消失掉的农村。接着她就说那些文艺片导演,老诗化农村,农村就是农村,是只有老弱病残和留守儿童的农村……她愈发情绪激动和言辞刻薄。
万清问她,“如果你妈这男朋友又帅又鲜又多金,你就同意?”
张澍一愣,那也不同意。接着她又说了,说她主要担心她妈被骗,说她妈现在已经和这男人公然出双入对了,说他们去游泳,说他们去看电影,说他们一把年纪旁若无人地牵手,说他们……她想到母亲脸上的笑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笑容。
她不说了。
房间静默了有一分钟,万清喝着茶,问江明珠,“店里的餐桌和厨房配套都买了?”
“不买。”江明珠说:“我以前那个烧烤店的一套东西全发来了。”
万清惊讶,“你真会持家。”
江明珠淡淡地说:“开源节流吧,穷日子过来的都会持家。”
房间又静默了。
张澍又叨叨了,“这人都来我妈家里留宿了。胡叔叔都没来留宿过……”
餐椅坐的腰难受,万清调整个舒适的姿势,又顺手拿了袋中药拆开喝。
张澍问她,“你怎么了?”
万清说:“月经不调。”
江明珠脱口问:“你是不是以前就月经来最晚,十四五岁才来?”
张澍紧接,“这一块可得重视了,好好调养。”
万清本能说:“咱俩不一样。”
好,房间再次陷入了静默。
也没多久,张澍说:“跟我不一样最好。”
万清解释,“我是内分泌失调。”
江明珠有些闷,干了杯酒,问她们,“我能抽烟么?”
万清推了个杯子给她,让她弹烟灰。
受气氛感染,张澍也有些躁了,说她,“你老岔我话有意思?我无理取闹了,我妈难道不够荒唐么?”
万清说:“你妈能跟你说结婚,那代表她主意已定。结就结呗,多大点事儿。”
张澍不做声,不搭理她。
万清又说:“你妈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呀?小鸡就别教母鸡怎么下蛋了。”
张澍说她,“看你多理中客,多置身事外。”
万清回她,“你也差不多行了……”
江明珠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杯子出来阳台上。她靠着护栏往屋里瞧,餐桌前那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不耐烦地互顶。她觉得兴味索然,拿出手机微信周景明:【你怎么没来?】
周景明问:【怎么了?】
她回:【下回你不来我也不来了,怪没劲的。】
阳台上花草多蚊虫也多,她皮厚,倒不怕蚊虫咬。她把烟灰抖杯子里,感觉小腿扎,低头看,是一盆丑仙人掌,她抬眼看看屋里,伸脚就把它给踢翻了。
她夹着烟回来坐下,那俩人转话题了,聊起了萨莉·鲁尼,聊她的《聊天记录》和《正常人》。她喷了一大口烟雾,准备摁灭烟,万清转头了,手掌在空中来回荡,说她,“你朝一边喷去。”
她摁了烟屁股,胳膊肘撑在餐桌面,高举手机悄悄查萨莉·鲁尼是干嘛的。
/
隔天一早,万清就在群里@她们,她阳台上的盆栽翻了两盆,冰箱贴少了三个。说谁谁对号入座。
张澍回:【盆栽不是我干的。】紧接发了一个链接到群里,让大家帮忙砍一刀。
江明珠回:【必须要下载才能砍吗?】
张澍回 :【你下载呀!新用户还有大红包领!】
万清回:【缺那两毛钱?】
张澍无视她,@周景明:【帮我砍一刀。】
周景明正忙,没空看信息。他开车来了处空旷地,教母亲练车。他眉头紧锁,一遍遍教她什么是远光灯、近光灯、转向灯、警示灯……
张澍又@他了:【求求你了,就差你这一刀了。】
……
周景明没砍,张孝和在家庭群里帮她砍了。这之前母女俩已经几天没联系了。
张澍清晨六点就下楼了,围着小区的人工湖转,看看人耍太极,看看人跳健美操。她心里郁结难舒,只能一圈一圈地消解。
她干转了一个小时,太阳都出来了,她不嫌晒地站在湖沿看人垂钓。另一侧张孝和收到了出来晨练的邻居微信,说早就看见张澍在湖边转,好像还悄悄抹泪来着?是不是遇上难心事了?
张孝和下来了,看见女儿站在那儿,她也没过去。她也独自站了小半晌,然后上楼给她发微信:【饿了吗?】
张澍看见信息,这几日被压制的委屈登时全涌上来了,她回:【饿死我吧!】
张孝和回:【你来吧。】
张澍又在那儿转了十几分钟,才磨磨蹭蹭地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