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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氏听了,眼底摇晃着的泪意,总算是重重的憋了回去。
她此刻心神俱裂,整个人摇摇欲坠,感觉是要散掉了一般。
有顾惜年在做主,她很放心,很放心。
“碧落,人呢?”
暂时安抚住了余氏,顾惜年站起身,所有人都能清楚的感觉到,顾惜年身上的气势陡然为之大变。
她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杀意,宛若在此刻凝聚为了实体。
她不再隐忍。
她不再克制。
她的温和她的柔弱,在此刻尽数撕裂。
从战场上踏着敌人的尸骨走过来的顾家小爷,岂是真的能变回顺从的后宅女子,将命运交托到了别人的手上。
碧落脆生生的答了一声。
人群自然分开了一条路,就见周安被五花大绑着,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碧落恼火,直接朝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周安发出嗷呜的怪叫声,腿一软,就要跪在了地上。
顾惜年手上多了一只长鞭,凌空甩出,在周安的双膝未落地之前,卷着他转了个方向。
噗通——
膝盖落地。
周安跪在了顾家大少爷顾长垣的棺木面前。
“末将千里迢迢的护送着府上几位将军的遗体归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顾家就是这么对待?”
周安是故意要惹了众怒的,他吼的可大声了,生怕别人听不到,更怕听到的人不多,不能形成风浪。
顾惜年却是不接他的话茬,手里的长鞭卷成了一团,被那双纤纤玉手捏着。
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跟乌黑的鞭子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趁的那双手更加的娇嫩。
可就是这双精致到令人生出了赞美之心的手指,此刻正裹挟着一团不可抗拒的气势,指着周安。
“说,长保将军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几段?顾家五位的棺木为何如此破烂?这一路上,你们是怎么对待顾家的儿郎,这些为了护民安民,连性命都舍在了战场上的将军,热为何会遭到如此的羞辱?”
顾惜年的质问,声声振聋发聩。
周安下意识的觉得腿软,但身为一个男人,被个娇滴滴的女人给吓成了软脚虾,这未免也太丢人了些,传出去他还要怎么做人。
周安扯着脖子大吼:“我只是奉命护送着这些棺材返回京城,人家把棺材交给我的时候是怎样,我送回来的就是怎样,何罪之有?”
推卸责任的语句,那是早就想好了的。
周安不假思索,讲了出来。
听起来是极有道理。
但仔细一想,也是狗屁不通。
“棺木交于你之前,你可仔细进行了检查,确定棺木之内几位将军的遗体完好?可有旁证?可有交接记录?”顾惜年的质问,掷地有声。
周安耸了耸脖子:“棺材里装的是死人,谁会没事儿掀开来看看?而且,我说了,末将的职责是把这些棺木运送回京城,别的全都不管。”
“不管?”顾惜年冷冽的勾扯着嘴角,看起来好像是被气笑了,但那样的笑容,委实没有半分温度,冷的渗人。
“我兄长尸身被毁,此等羞辱,别说是顾家,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皆不会善罢甘休。你一句非你职责,便想要推脱?天下间哪有那个道理。”
顾惜年抬腿,便是一脚。
她的功夫本就极好,最近一段时间跟段小白对战,频频被逼至生死极限,整个战力已有了本质的提高。
这一脚下去,周安直接被踢了个头晕脑胀,半边脸瞬时肿了起来。
“当着这么多乡亲父老的面儿,你今天必须要给顾家一个说法,躲是别想躲的,你也躲不掉。”顾惜年淡淡宣布。
“当着这么多乡亲父老的面儿,你顾家也得给我一个说法,凭什么呀,我和我的兄弟那般辛苦,冰天雪地冻个半死,好不容易到了,一句感谢没有,一口热茶没喝,倒是被五花大绑捆个解释,又打又骂兴师问罪,你们顾家就是这样子对待出手相处你们的人?”周安也是不甘示弱。
“巧言令色。”顾惜年冷哼一声,“难为你,早早准备了这么多说法。”
她懒得再跟周安废话太多,转而向着周围越聚越多,将此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抱拳。
顾惜年开口之前,先望向了顾老夫人,老太太按着心口,显然是被气的不清,她的师父孙道然和君如斯陪伴在侧,王锦廷老人不知何时也到了,气的脸色铁青,冲着顾惜年就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尽管动手,不需顾忌。
他的意思,大概是所有人的意思。
这些看惯了风云纵横,见识了大风大浪,一辈子在风里雨里走了一遭又一遭的老人们,早已出离愤怒。
此情此景,经历了如此剧烈的悲恸,很多顾忌,已然放下。
纵然顾惜年要搅个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止。
顾惜年聪慧至极,哪里不懂长辈们的意思。
她冲着周围一抱拳:“诸位乡亲,听我一言。顾家今日大丧,接英灵归家,本不愿多惹事端,可刚刚的场景,大家也是看到了,战死沙场的顾家二郎被分尸,一块一块的装在棺木之内,就这样子被运了回来,先不说他曾立下了多少战功,更不提他护卫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只当他是普通人家的儿子,是各位家中的儿子,如今他死了,却遭受如此侮辱,敢问哪一家的长辈、亲人、父母、妻子、兄弟姐妹,能忍受的了这件事,而不予追究??”
铿锵有力的话音传了出去。
百姓们纷纷点头。
“是啊,总是要有个说法的,谁能忍的了,自己好好的亲人走出门去,回来却变成二将军那副模样,未免也太让人心疼了。”一个老夫人边说边垂泪。
她一应和,更多人跟着点头,甚至有人激动的开始叫嚷,要替顾家求一个公道。
顾惜年目光如炬:“据这位所言,他接到棺木,也未查看,也未过问,只负运送,不管其他,这件事,我不认可;但我此刻不急追究这件事,而更关心的是,另外四口棺木里,我顾家的老将军和小将军,是否也遭受了更非人的对待。”
哗然声,顿起。
顾老夫人的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余氏与三少夫人刘氏默契的在左右扶稳。
她们心如刀割,但她们也知,顾惜年是在为顾家人,向这天下百姓,求一个公道。
她们帮不了什么,但她们必须要撑住不倒下,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堕了顾家人的声明。
“祖母在上,不孝子孙顾惜年,谨以顾家嫡女之身份,在此请求长辈应允,当街开棺,验明亲人们的遗身,让我顾家以命相互的父老乡亲们做一个见证,还我顾家英灵一个公道。顾惜年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我,应允。”顾老夫人气的心脏都在撕裂着,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顾大姑娘,且放心的去做,我们这些人,虽是微不足道的贩夫走卒,但心里边还是清楚着的,若是顾大姑娘有需要,我们可以做一个见证。”
“对,做见证!绝不允许英灵受辱!”
“决不允许!”
……
四面八方,传来了如浪潮一般的低吼声。
周安吓的一瑟缩,惊恐的看向了周围。
万万想不到,顾惜年竟然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开棺,她就不担心英灵不安?她就不担心名声有污?
顾惜年显然是不担心这些的。
她低吼了一声:“开棺!”
顾家诸位、女侍队与顾家忠仆齐齐怒吼:“开棺!”
周围的百姓,所有人都一起吼了起来:“开棺!开棺!开棺!”
………………………………
第73章 顾家五子,惨烈如斯
二少夫人解下披风,披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顾二郎的遗躯拼凑成人形摆好,下人们送上了白布,帮二郎蒙头盖住。
二少夫人就瘫坐在一旁,哭的肝肠寸断,谁也拉不起来。
其他四具棺木,小心挪了过来,一字排开。
周安一早边说,顾三郎的遗体未寻到,没有运回来。
因此,三少夫人的神情始终是木木然的样子,分明已是万念俱灰。
余氏低语了几句,四少夫人周氏跟五少夫人侯氏忍着痛意,来到冷氏身边,不顾她的挣扎,硬是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冰天雪地,就那么跪着,万一冻坏了,可是不得了。
顾家已失去了很多人,不能再搭上一个了。
“阿年会给三弟讨一个公道,二嫂先不要哭了。”
“是啊,二嫂在这儿难受的不行,阿年那边一定会分心,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有不要让她担心,好不好?”
冷氏一头埋进侯氏的怀里,身子剧烈的颤抖,哭到快断了气,可这次却是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也未坚持着一定要守在二郎的身边。
顾惜年没有再去嫂嫂们的泪眼。
顾家忠仆过来,之前抬棺的百姓们也过来,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去了棺盖。
几乎是每开一口棺,便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这……”
“怎么会是这样子!!”
最早看到的人,已是忍不住,痛哭的同时,便朝着周安怒目而视,眼神若是会杀人,周安此刻已被凌迟。
“遭了,这几具棺材也是用烂木头制成的,天气冷,一冻之下,木头板子又酥了。快点,先将几位将军抬出来,都见到棺材板裂的很大缝隙,等会又要塌了。”
慌乱之中,也不知道都在喊什么。
有人取了被子,先铺在地上,再小心翼翼的将棺木里的顾鹰将军,以及顾家大郎、四郎和五郎给抬出来。
顾鹰将军还保持着生前的面貌,连身上的铠甲都不曾换下。也因此,能看得出他曾经历过一场怎样惨烈的战斗,身前身后,各种六箭,箭尾折断,箭头还留在身体之内,脖颈、大腿跟后背,各有一道入骨的刀伤,至于铠甲上擦蹭出来的伤痕,更是不计其数。
顾惜年的眼睛里,多了无数闪耀的东西,她在按捺,她在压抑,她更想爆发。
顾家大郎顾长垣的尸身是经过烈焰焚烧过的,已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勉强能看出那黑漆漆的一团曾经是个人,一个惨字都不足以形容。
顾家四郎伤到的是头部,整张脸完全砸的塌了进去,从棺木里抬出来时,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跟凝固的脑子。四夫人只看了一眼,就险些直接栽倒,这场景,不亲自经历过,绝难想象那种震撼感。
顾惜年早就得知了消息,可亲眼看到了,又是另一种心情。她的牙根,都要咬碎掉了,愤怒、熊熊燃烧的愤怒,她仿佛也要跟着燃烧了起来。
顾家五郎似乎是中了毒,同样也穿着战时的软甲,伤痕无数。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鼓胀了起来,就像被人从内冲了气,连皮肤都撑的薄了些。
单是放在那儿,就没有一个人敢认,那会是顾家容颜最好的顾五郎的身体。
“不是说,是战死沙场吗?这尸身,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有人提出了疑虑。
顾惜年摆摆手,让顾家忠仆,用白布将所有遗体蒙头盖好。
她这才转身,来到周安面前:“你最好给个完美的解释,究竟是什么情况,会发生这样的事。”
周安讪讪,本来心里有气,不想回答。可一对上顾惜年的脸色,心里边的主意顿时就改了。
他弱了声音,“属下真的只是奉命送顾家的几位回来,至于为何会是这样,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听说,找到了顾家的这几位时,便已是这样子了,并非是有人蓄意伤害。”
他看向顾惜年,底气不足的解释:“顾小爷,您想想看,顾家几位将军为国捐躯,是大大的功臣,谁敢对他们的遗体不敬。”
想到自己在城门口初见顾惜年时,也曾出言不逊,周安的表情更加不安,赶紧转了话题:“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已经好好的把棺木给送到了,至于棺木里边,他们为何如此,怕是只有当日同在战场上的那些个将士们才知内情,小的……小的不知。”
“那棺木呢?你又要如何说?为什么选了这么烂的棺材?”顾惜年咄咄逼人。
周安长吁短叹:“棺木也是别人准备好的,小的真的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居然用这么糟烂的木头所制的木头来盛放将军们的遗体,未免……太草率了些。”
情势逼人,周安非常识时务的妥协了。
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起了在军中时,听到的顾家军的传说。
这位顾家小爷,那可不是普通人物。
虽是女儿身,却不比男儿差。
周安收了张狂,觉得还是不给自己找麻烦的好。
“顾小爷,您行行好,我这一路,也算是平安把几位护送到了。您心里有气,可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那些祸害了顾家英雄的坏人报仇,莫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