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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早想,她似乎知道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奥秘。
也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同学怪异。
越是与他们相熟的人,在这个世界中就会越生动。
所以语文老师可以和他们对话,还能根据他们的行动改变“台词”。
但是其他人就没有这种待遇。
上午,言早他们“如梦初醒”时,没有任何一个班级同学注意他们。那些人执行自己的程序,只是言早他们的背景板,如果她拉住班中随意几个聊天的女生,估计也会陷入现在的情景。
而言早他们,是整个世界的核心。
这或许也是玩家、npc和路人的区别。
金语语迎上两张相似的脸和没有温度的眼神,嘴中只知道重复对不起,人几乎要坐到地上去,却还不离开。
言早想去拉金语语。
地上油腻的饭菜让她喉头翻涌,不知为何,她迈不出这一步。
离金语语最近的何美娜也被吓坏了,她自己不敢上前,便扯着身后史沉的袖子,“你快把她拽开啊!再这样下去,她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何美娜并非信口开河,在那两个餐桌上的男生盯着金语语看后,不远处h高的学生好像连锁反应般,动作渐渐变得迟缓。
谁也不知道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毕竟,他们所面对的是最恐怖的未知。
没有任务,没有规则。
史沉上前攥住金语语的胳膊,将几乎崩溃的她拉到食堂的角落。
角落有几张空桌子,他们八个人正好可以坐两桌。
他们都是随意坐下,柏严在言早左手旁。对面是金语语和何美娜。
于泽辉坐在旁边桌,他是第一个开始吃饭的人。其他人都只看着餐盘中的食物发怔。
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来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因为他只是机械地用勺子把食物送进嘴中,让人感觉味如嚼蜡般。
等他感受到身边人都在注视他的时候,他带着不好意思放下勺子,问:“又怎么了吗 ”
罗郁挤出个笑,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吃。”
他“哦”了一声,看见没有人动餐具,才明白过来,也停下不吃了。
周滂看他停下来,也低头开始吃饭。
罗郁尴尬地向于泽辉笑,只换来他的撇嘴。
言早看着餐盘中色泽鲜亮的食物,恍然感觉自己早就饿了。
从a市到h镇的途中,她都没空吃饭,更别提,还回到八年前浑浑噩噩过了一上午。
但她也有点不敢吃。
她想到很多贯穿古今的恐怖故事。
比如书生到了荒郊野岭,遇到佳人端来佳肴,大吃大嚼后睡去,醒来惶惶发觉自己躺在乱坟岗。
或是童年故乡的邻居递过来的樱桃总是又大又甜,多年后拆迁,从树底挖出多具尸体。
后者还算是好一点的故事,前者就真的不可想。
柏严将她餐盘上的勺子递给她,“吃吧。”
她看他的眼睛,总觉得他一直以来太冷静,即使被她窥得忧伤或者严肃,也会带着冷静的底色在。
不对,也有例外。
只除了在校门口,他无意带来的热烈眼神,将她描摹。让一个没有感情波动的人柔情满溢,称得上最高褒奖。
可那大概率只是她尴尬的错觉。她和这里的人,要么陌生,要么歉疚,哪个都不包含他。
言早接过勺子再道谢,发觉自己一直在对他说谢谢。
高中时学习紧张,吃饭也都狼吞虎咽。
每天的时间就只有那么多,分给这里,就没有那个。
几乎没人用筷子吃饭,再精致一点的,还会自己带餐具,在食堂角落,也就是他们现在身后的开放水房冲洗。
当然,这也只是回忆一下,现在他们谁也没有心力去苛责公用餐具刷的干不干净。
金语语坐在言早对面,脸色惨白。
她的饭被她自己扣到了地上,现在手里只紧紧攥着一柄铁勺。
虽然她也很饿,但再打一份?她是一点儿也不敢的。
她看着对面乖乖吃饭的言早,心底不知道为什么焦躁了起来。
这份焦躁还带着惊魂未定,让她静不下来。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刚才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也偷偷回头看过,食堂中心已经恢复了风平浪静。
过去的一切,也都能过去。所以没关系
金语语不住地摩挲手中的勺子,一不小心脱手,勺子便滑到了桌子中央。
食堂、铁勺、鞋面上的油点。
如果有bgm,言早的耳边一定会响起“叮铃”一声。
言早抬头看见勺子转了个圈,转到她面前,光滑的铁面映出另一个世界。
他们身边俱是灰暗的倒影,不,仔细看,她看见,
所有没有名字的、漠不关心的眼睛。
那些眼睛。
第6章
言早被拽进久远的记忆中。
睁开眼,她首先听见自来水管被开启的声音。
“咔”的一声响后,水流汩汩而出。
在“哗啦啦”的底声下,几个身影背对着她。
言早四处看了看,她面前摆着的场景如同褪了色的屏幕,只局限她看见眼前的一块儿。
虽然视野实在有限,但她还是辨认出这里是食堂的水房。也就是他们刚才身后的地方。
水声掩盖,言早听不清那几个影子在说什么,他们站在水池前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至少气氛凝重。
水房的水池,破旧且长满了锈。红棕色的锈迹在言早眼前铺开没有尽头,像是陈年的血。
每天都有h高的学生在水房洗刷餐具、倾倒饭菜,水池上方本来雪白的瓷砖也开满了肮脏的花。
突然从前方传来“嘭”的一声,把言早吓了一跳。
言早不再观察水房里面什么样,而是端详这几个人。
原来刚才是有人踢了一脚铁质的水池外壳。
言早想看清楚是谁踢的,但他们始终背对着她。
最引人瞩目的是中间的身影,那个影子很瘦,被其他人围着,却还努力绷直后背。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校服,言早看见ta骨头凸出的脚踝,在整个暗沉的世界中白得刺眼,只露出一小截就隐没在黑色校裤中。
好瘦。
言早之前的工作也要接触很多初高中小孩,但ta还是属于她见过的最瘦的那一梯队。那个影子半长的头发耷拉在肩膀上,难辨雌雄,言早觉得ta更像是个男孩子。
“他”不住退后,但是身边都是人,直到“他”无路可退,所有人的动作也一起停滞了。
然后呢?
他们都停住了,言早试探着转过头,现在她能看见身后了!
言早身后平平无奇,也只是陷入回忆前她看过的食堂。
现在她在食堂的角落,人很少,或许有人本来要过来,看见水房中的景象也离开了。
但言早可以感觉到食堂中大部分人都在往这边看,投出或好奇或不忍的目光。
言早重新转头回去,水房中的身影才又开始动,她也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怒吼,言早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被人推到水池面前,踉跄之下只能用手紧握水池的边缘。
围住“他”的几个影子看起来都是女生,其中一个人把一摞餐盘摔到他面前。
水池被堵住了,餐盘坠入水池溅起的水花砸了“他”一脸。
然后,然后 言早睁大眼睛。
“他”的头被摁在水池中,带着油污的水灌进鼻腔。
世界更不清晰。言早又看见盛开的油花,似乎这个人的存在也像洁白瓷砖上的油腻污迹一样。
头挣扎抬起,又被摁下去。仿佛在跟你玩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
好痛。
言早知道这种感觉,从鼻腔到喉咙都会燃起火辣辣的疼痛。
人下意识地想要睁眼,但是结果也只是多痛一个地方。
一只漂亮的手打开另一道水管。冷水和热水交替,本来是为了学生更方便洗清油污的贴心设计,却给此刻的折磨更加一层。
热水烫红了“他”的脸,言早只能看见一截脖颈和小半张侧脸。
“他”想挣扎,水顺着洁白的脖颈流下来,染湿了黑白相间的校服。
在h镇的冬天,如果只是里面的衣服湿了倒也还好。但女生用手掌盛起一捧水,笑着浇在“他”的头上,又顺手泼在“他”的外套上。
女生似乎已经不生气了,甚至在这种折磨中得到了乐趣。
“他”本来还在挣扎,但接连不断的呛水已经令“他”失去了力气。
言早闻到油脂和腐败饭菜的气味,还带着点儿腥。
它们近得似乎就是在言早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言早用力吸吸鼻子,不是,刚才的一切,包括言早回忆起来的痛,都不是言早的错觉。
她的感受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在这里卑劣地偷窥,一半在替“他”承受这恐怖的一切。
人都去哪儿了啊?
言早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怎么没有一个人去帮帮他。
她又转过头去看身后,恶意与肆无忌惮铸成壁垒,把本就软弱的沉默挡在外面。
所有没有名字的、漠不关心的眼睛
眼睛就像星星,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
言早想要大喊,想要上前阻止,却又突然说不出话来。
“洗干净?你倒是给我洗干净啊!”
言早现在可以听得很清楚了,每一个字,还有污水涌入鼻腔和喉咙的“咕噜噜”的声音。
女生厌恶地跺了一下脚,洁白的鞋面上沾染上点点油污。
她转过身,看水房外面的人,好看的五官天真地皱起来,对于比她弱小的人来说就成了残忍。
言早终于看清女生的脸,刚才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而这一切都朦胧得好似涂了一层融化的油脂。
那个人是金语语。
金语语又开口道:“真是脏死了!”
又有其他人补上她的位置。
“真是脏死了!”
“咕噜噜 ”
在她还没转头的时候,言早就感觉这个背影很熟悉。
可金语语现在的声音太尖了,她还没听过她这样尖细刻薄的语调。这和言早遇到的她想要逃避恐惧的声音、崩溃颤抖的声音都不一样,现在的她是施与恐惧的人。
水池边的折磨还没有停下。如果所有人都讨厌一个人,那就是那个人做错了吗?
究竟有多少双眼睛里投射的是恶意,又有多少眼睛变成了熄灭的星星。
而金语语真的有那么坏吗,言早又有点儿困惑,她想起一些高中的片段,她记得始终在讲台旁闪闪发光的倒计时牌匾,记得她组织班级汇演时闪闪发光的眼睛。言早和她不熟悉,但她对身边的朋友很好,言早也知道这样评判一个人这是很孩子气的表述。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去伤害别人呢?还是说总有一些人在其他人眼中甚至不算是人?言早心中涌出一股极酸的水流,带着涩,她为“他”伤心。
金语语又转过身去,言早知道她想做什么。
不要!
停下来!
可是没有用。言早觉得身边的空气变得稀薄,直到被抽至真空,使她的声音再也传递不出去。
她只是一个懦弱的人。这些话,这些勇气,晚了两千多个昼夜。留下的只有遗憾和伪善。
这是她不愿意回忆的过去吗?这是她一直埋藏着的真相吗?
她渴望,渴望自己挺身而出,她不是想要做“他”的英雄,只是不愿意永远愧怍地活。
但没有。
言早必须要接受,被她遗忘了的真相,
她,也是那些眼睛的一员。
她身边的空气从来都没有被抽干,只是她没有试着发出声音。
那个唯一没有转过头的影子倒下,言早已经明白那是谁。
对不起。言早在心里说着。
随着瘦弱的肩膀磕在肮脏的水泥地面上,回忆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荡起涟漪。
那个泛着油光的世界也似乎支离破碎。
铁勺在桌子上转了一圈,缓缓停下,金属之间摩擦,发出小声的“刺啦”声。
影子消失了,眼睛也消失了。
言早抬头,看见对面金语语的脸。
金语语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但是她顾不上擦,因为她的手在无意识地抖着。
言早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在金语语和何美娜聊天的时候,她有提过她现在在做记者。那张摧毁别人的手也抚慰过无辜的人。
那双践踏别人尊严的脚也踏上过追寻真相的险途。
她自己不也是吗,想着再帮助一些人,不是善良,而是赎罪。人就是这么矛盾,即使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也不能说永远没有做过错事。
金语语终于从呆滞中脱离出来,她用力站起来,膝盖狠狠撞上餐桌。
言早看过去,一时之间,金语语还有点分不清想象和现实,她干涩的眼眶中涌起眼泪,又在触碰到言早视线时带着惊恐别开眼睛。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