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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槐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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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八次。
  操场上十二次。
  苏阑慢慢也练就了一身视人如无物的本事。
  这天晚苏阑正在图书馆准备CPA考试,她只差最后一门税务没有考,陆良玉抱了个篮球,额前的黑发还往下滴着汗,就这么大咧咧地坐在了苏阑的对面。
  花花绿绿的冰饮在苏阑面前一字排开。
  她才终于从冗重的公式里抬头,意外地给了陆良玉一个疑问的眼神。
  年轻的男生挠了挠头,“不知道学姐爱喝什么,索性每样都买了一遍。”
  家世再如何优越也好,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带了不自觉的迁就,可苏阑还是那副样子。
  清清冷冷的,万事不挂心。
  好像生来就对什么都不在意。
  无论陆良玉怎么做她都一笑而过。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笑起来的时候尤甚,可那笑意是冰凉的。
  像阴雨连绵的冬日里骤然升起一轮逼仄浅淡的太阳,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反倒叫人凭空生出满目山河的寒凉。
  仿佛怎么都热络不起来。
  但苏阑明明只是活得比常人清醒一些。
  像陆良玉这样显赫的出身,又恰好碰上这样情窦初开的年纪,刚上大学时间一下子就空了出来,走马观花地瞧上个把姑娘,就好像春天到了柳树一定会抽芽般自然。
  也许他此时有几分真心在,可谁又说得清,这份情意能支撑多久呢?
  不是苏阑假清高,是没时间陪贵公子玩这种你画我猜的无聊把戏,要真是不知死活一头栽进陆良玉的攻势里,把多年苦心经营的学业丢在一边不管,每天要死要活只为能多看自己一眼,那才是傻到家了。
  也是到了很后来苏阑才想明白,她面对陆良玉的时候,之所以能够冷静睿智,究其根本是因为她不够感情用事。
  没有主观好感掺杂在其中,脑子稍微正常点的姑娘都能分析出个二五八万,可一旦夹缠上爱慕再试试?
  皮不剥下一层来,你都未必能解脱。
  苏阑搁下手里的笔。
  躲了他这么久,该有个说法了。
  她随手挑了一瓶黑松沙士,瓶身沁出的水珠沾满手心。
  腻腻滑滑,却也冰凉。
  “陆良玉,别再费这些心思了,我真不打算谈恋爱,好姑娘还多得是呢,你也看看别人成吗?”
  苏阑其实并不擅长拒绝人,又或许是从小被养的脾气太好,她此刻用的也是种交涉的语气,仿佛在和室友们商量熄灯。
  陆良玉没说什么,冷了冷脸子,很快就走了,勉强维持着风度。
  苏阑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做题。
  这一幕被她同班的女生陈橙看在眼里,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总有种追逐浮华喧嚣的劲头,他们管理学院又号称状元聚集地,都是从各省的好苗子里拔高出来的,身上那股难认命不服输的态势也比旁人强些。
  陈橙凑近了她小小声说,“知道陆学弟什么来头吗?”
  那语气模样就像个地下党在接头,仿佛讲一讲他的身世,都生怕被周围的人听了去一样。
  苏阑当然早有耳闻,不过她知道的不多。
  陈橙一贯骄傲的脸上也露出少有的向往神色,“你现在百度一下他太外公,足足九个版面为他家歌功颂德,如今他二舅接过了祖上衣钵,小舅舅也正在往仕途上走,这前程就更不可限量了。”
  说完也觉得今儿话说多了,“我拿你当朋友才会说,错过了这么位钟鸣鼎食的主儿,将来且有你后悔的呢。”
  苏阑没有说话。
  也许她日后会后悔到拿头撞墙。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呢?丝毫不影响她在爱里面固执己见,二十岁的苏阑总觉得,权衡利弊只能够被称作为一场交易。
  不配和喜欢甚至和爱相提并论。
  而她不需要做这样的交易。
  就像她喜欢吃香草冰淇淋,路过甜品店就迈不动步。
  这是自然而然的喜欢。
  可维持饱腹感不能靠吃冰淇淋,她必须在食堂里挑拣一番,选几样能入口又有营养的菜吃。
  这只能叫作生活所迫。
  叫陆良玉这么一闹,今夜已无心看书了。
  苏阑提上包,“先回宿舍了。”
  陈橙连眼角眉梢都是不屑,装什么烈女啊你装?怪不得人人都说她假清高。
  所以苏阑才惹人讨厌。
  一转眼已经是五月末了,未名湖边幽夜生香,有不少情侣流连在其间。
  月光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微风吹皱一池云锦般光滑的湖水。
  这四年来苏阑行走其间,早没了当初的兴致勃勃。
  她只顾低头走着。
  忽然就听见前头有谁喊了一声,“快来人!有人跳到湖里去了!”
  紧接着就是“扑咚、扑咚”好几声,身强体壮的劳力们都下去了救人。
  苏阑原本并不打算管这种闲事。
  但她随意一瞥,目光穿过七手八脚打120的人群,看见了陆良玉。
  跳湖昏迷的人是他?!
  他一个刚经历高考这种人间炼狱的成年雄性生物,竟然会因为对一个姑娘家表白失败就去跳未名湖?
  Seriously?
  没看出来他还有演偶像剧的狗血气质啊。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苏阑拨开人群,和医护人员一起将昏迷的陆良玉抬上了车。
  就在她坐上车之前,还听见周围人议论:“看见没有就是她;金融学马上升研一的苏阑,据说为她跳的湖。”
  有人嗤之以鼻:“听说苏学姐还是保研的,保研的人么,身上都有那么两把刷子。”
  更兼有人添了把柴:“能把陆良玉这种家世的人迷得这样,苏学姐的身上大概不止两把刷子吧?”
  然后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这是分享八卦时的催化剂。
  苏阑懒得再听下去。
  学校就是这样一个长期和谣言共存亡的地方。
  一点子捕风捉影的事,经过各色人等的嘴一说出来,顷刻之间就变了味儿。
  但其实陆良玉只是喝多了酒,不小心一头栽进了湖里而已。
  他在救护车上就醒了过来,而全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并不是溺水,而是他摔倒时磕破了额头。
  苏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想过这会是个乌龙,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离谱的乌龙,酒后失足和蓄意跳湖,这二者间的差别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护士给他包扎好以后,说要留观二十四小时,到明天晚上没问题的话,他就可以出院回学校了。
  陆良玉靠在病床上尴尬地直想挠头。
  苏阑忙抓住他的手制止,“别动,你的额头才刚包扎过。”
  他放下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给你添麻烦了学姐。”
  苏阑心道:还真是没想到,谁能知道你是个酒蒙子呢,单纯的陆学弟。
  沈筵就是这个时候进到病房的。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手工高定西装,步履沉稳地走到病床前,左右看了看陆良玉额头上的伤,“听说你跳湖了?几天不见,果然有出息了。”
  陆良玉收整了笑嘻嘻的神色,“小舅舅,我不是要跳湖,是不小心而已。”


第4章 
  原来他是陆良玉的小舅舅。
  要不是经他口说出来,苏阑还以为这是他哥。
  陆良玉很怕沈筵。
  从他躲闪的眼神里,苏阑就能看得出来。
  又或许是他们那样的老派封建家庭规矩森严。
  总之沈筵一来,陆良玉脸上便没了在学校时吊儿郎当的表情,满目皆是正色。
  甚至还用上了外交辞令介绍苏阑,“小舅舅我来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我校金融系的大才女——苏阑。”
  “陆学弟他过奖了。”苏阑猝不及防被他一夸,连耳根后头都热了起来,“我叫苏阑,苏州的苏,阑珊的阑。”
  沈筵幽深的凤眼扫过苏阑,今天没穿旗袍,也不曾用脂粉,素净着一张脸,乌黑柔软的长发垂落腰际,一副眉眼却愈加醒目,流转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美感。
  柔和昳丽,楚楚风姿。
  他淡声道:“见过。”
  没想到他还记得,苏阑猛地抬起头。
  正对上他根本没收回的目光,苏阑在他脸上探寻许久,也没办法看出个高低深浅来。
  看得久了,耳后那片灼热也像是快要烧到她面上来似的,越来越烫。
  她适时地敛了眉,“沈先生记性不错。”
  说着就捧起她的书本,“既然学弟没事,你舅舅也在这里照顾,我就先回去了,再耽搁宿舍要关门了。”
  陆良玉在她身后急吼吼地问:“这么晚了你要怎么回学校啊?”
  苏阑站在病房门口,客套地回了他一句:“我打车回去,你好好躺着休息,别再乱动了。”
  她说完就抱著书走了出去。
  沈筵斜睨他一眼,“自己都残兵败将了,还想着怎么追姑娘?”
  “她就这么倔,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拒绝我。”陆良玉伸长了脖子,直至苏阑消失不见,“小舅舅,你让司机送送她吧,她一个人也不安全。”
  沈筵打了个电话回沈家,让周妈过来照应陆良玉。
  否则他那位被娇宠坏了的大姐姐,今晚就能为了她这个眼珠子似的宝贝儿子,从南边给他打来无数个骚扰电话。
  而他深夜还有视频会议要开,没功夫在医院陪他这大外甥。
  老爷子前一阵子使了不少劲,把他从地方上调回京,又将他推上中福的第二把交椅。
  中福这个老牌G字头集团,人员冗杂复繁,其间关系更是牵丝扳藤。
  随便揪出个把人来绕上一圈,都能寻出如雷贯耳的身影来。
  可像沈筵这样空降过来直接升任二把手的,也着实是少见,因此集团高层负责人虽知他背景深厚,私下未免不服。
  时间一长沈筵自然听到了些风声,要想在集团内部拥有绝对的话事权,光靠老爷子的扶持是不够的,他这位人人延颈瞩目着的东宫太子,得拿出足以压倒西风的成绩才行。
  因此这一段日子,沈筵变得格外忙。
  就这一趟医院,都是沈筵却姐弟情面不过,抽了空赶来的。
  沈筵挂了电话就匆匆出了病房。
  出来的时候急,也没顾得上叫李师傅来一趟,他便亲自开了车。
  路过医院门口的红绿灯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苏阑那一捻纤细的柳腰。
  她背薄颈长,穿了条修身的黑色连衣裙,独自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仪态优越。
  在苏阑家境还算阔绰,爸爸也没有因精神病自杀前,她跳过五年的国标舞。
  后来家里渐渐潦倒,她不想让妈妈作难,自己主动退了课程。
  她的国标舞女老师还很为她惋惜了一阵,说原本打算推她去参加少年组大赛的。
  沈筵将车缓缓在她身边停下,车窗并未关,苏阑看见他闲散地靠在椅背上。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握着方向盘,不见他费丝毫力气,却轻而易举地掌控住所有局面。
  沈筵就是这种人,在男女之事中也理所当然的是上位者,他们之间也如此。
  他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西服勾勒出他臂弯紧实的弧度,一看就知道他常年健身。
  沈筵转头看她,声音不浅不近,“我送你一程?”
  时间确实也不早了,再推辞恐怕进不了宿舍门,苏阑点头说声谢谢。
  随即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坐了进去,她把书放在腿上,“又要麻烦沈先生了,送我到校门口就好。”
  语调里有十足的女学生的端庄。
  沈筵开车很稳,车速也不算很快,只是不爱说话。
  今夜一波三折,苏阑倒也没什么兴致开口,只是闻着他身上的沉水香,觉得很是平和。
  这气味浸染在衣服上,尾调有幽幽檀香气。
  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看去,自眼睫到眉梢天然一段狭长的流线,眼神也清冷得有些凉薄。
  路灯不时在他斯文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苏阑瑰意琦行,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在追着破碎树影看,还是盯着他看。
  盯得久了,那红炉点雪的灼热又照原路寻上来,迫她低折。
  苏阑悄然将头挪到另一侧,时过暮春,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沈筵在等红灯时停下来,瞥了眼她膝盖上的课本,“在考注会?”
  她轻轻“嗯”了一声,“就差这一门了,不好半途而废。”
  对话戛然而止。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阑才又问了句,“沈先生年纪并不算大,怎么是陆良玉的舅舅?”
  沈筵目光沉沉,“这就话长了,是历史问题。”
  “那想必是段风流史了。”
  沈筵瞧着小姑娘褪去了拘束感,嘴角也噙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岁数不大,懂得还不少。”
  苏阑也不掩饰,“一个学校里待着,关于陆良玉的家世,总归听说了一些。”
  一直到她在学校大门口下了车,苏阑才意识今晚自己有多饶舌,她一向都是个深静少言的姑娘。
  尤其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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