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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哲起身,毕恭毕敬站好,道:“恩师三年前便搬家了,移居凤鸣山。这些年恩师每逢春季便四处云游,刚走一月有余,归期未定。”
霍澹眉头渐深,泛白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你可知张老去了何处?”
赵明哲道:“臣不知。恩师随心所欲,并未告知臣。皇上若是有急事,不妨御笔留一封书信,等恩师回来臣代为转交。”
当年新皇登基,不出半年就废了张焱参知政事一职,赵明哲心中不平,便以个人名义递上奏折恳求新帝三思,他等了许久也未见有回复,便知道这事坏了。
有人暗中截获奏本!
私人名义递上去的奏折不需副本,也不需由给事中经受,直接由通政司呈递。
当时的通政司里有许湛亲信,结果不言而喻。
也就是在那时,赵明哲隐约猜到新帝年幼,朝政大半被摄政的许氏一族把控着。
赵明哲找来笔墨,霍澹伏案落笔,字字恳切。
霍澹盖印,蜡封以后交到赵明哲手中,“张老先生若回益州,务必传信到京清远侯府给清远侯世子卫元祁。”
“微臣谨记。”赵明哲将信揣好,从皇帝的一系列反应中他已揣摩个大半,躬身道:“臣在益州也有二十万厢军,虽没禁军人数多,但也算得上是精兵强将,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荡尽奸邪之辈。”
霍澹面色平静,扶他起身,“果然,朕在你们眼中已成了无权无势的糊涂帝王。”
不过这也正是他像要的。
赵明哲惶恐,“皇上息怒,臣……”
霍澹打断,“无妨,事实如此。那些个猖狂鼠辈,好日子要到头了。”
赵明哲微怔,停顿片刻,道:“臣明白了。”
霍澹道:“赵卿备好良驹,朕今夜起程回京,小心行事切莫惊动他人。”
赵明哲怕途中有个闪失,“可皇上身上的伤……”
===
天色渐黑,京城宫墙中灯火初燃。
永安宫。
许太后着一湘红色宽袖外袍,领口袖口皆用金线绣有祥云,凤钗绾青丝,风华绝代。她侧卧在榻上,榻下跪着的宫女捏肩捶腿,丝毫也不敢怠慢。
她十六岁时满心欢喜嫁给霍景睿,那个她以为能够厮守一生的男子,即便那时霍景睿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霍景睿有野心,无论何事都比当时的太子做得出色,可还是个不受重用的亲王,他们许家帮助霍景睿搬倒太子。
她本以为当了霍景睿的皇后,两人琴瑟和鸣白头到老,事实证明帝王是最无情、最冷漠的。
她曾有两个孩子,一个流掉了,一个生下便是个死婴。
两个鲜活的生命,全都是那他好丈夫给亲手掐灭的。
他娶她,不过是看中的许家的权势。
他真正爱的人,是那青梅竹马的卫家小女儿。
倏地,一宫女从殿外进来,在她耳边轻言,“太后娘娘,灵隐寺一切正常,无人进出,只是皇上已经待在殿内三天未出。”
许太后垂眸,看了看她那染了丹蔻的长指甲,道:“长公主还没醒吗?”
宫女答道:“霁华宫一片死寂,长公主至今未醒。”
“哀家知道了,明日再来回报。”许太后拂手,道:“下去吧。”
伺候许太后多年的婢子晚秋正给太后按摩太阳穴,“长公主的病来得及,蹊跷的很,竟连御医也束手无措。”
许太后单手撑头,阖眼轻声道:“皇上长大了,有点心思不为过,倘若没那心思哀家倒是觉得有几分不对劲。随皇帝折腾去吧,他弄不出个名堂来。”
永安宫龙涎香萦绕,热络一整日终是渐渐静了下来。
远山衔落日。
一只信鸽飞过屋檐,在京城中一处鸽房落脚。
司礼监人来人往,唯有一间房间紧闭。
屋内屏风下坐着一老态龙钟的男子,他看着镜子里粘了胡子的自己,捻着兰花指,嘴里哼着不知是什么朝代流传下来的曲子。
声音刺耳,像女子嗓音一样尖细却不柔媚。
烛火昏黄,待他唱完毕,一年轻太监从袖口中掏出张纸团,毕恭毕敬递到席地而坐的男子手中,“干爹,鸽房刚接到消息,应该正如干爹所料,皇上借着灵隐寺祈福,暗自去了益州。”
严庆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不急不慢打开。
【帝在益州,同行之人卫元祁。两人被打散,帝已中箭,不见踪影,恐跌落山崖。】
他从庄帝继位开始便在御前伴驾,距今已有二十三年。
深宫中的妇人心计,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知见过了多少,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能力,此时面对这一封飞鸽传信仍旧平静。
起身去烛台边,严庆引燃纸条,烧得一干二净。
“准备准备,迎接咱们这位皇上回宫。”严庆阴冷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经常拿拂尘的手指摩挲着粘上去的假胡子,心情极好,“皇上乃真龙天子,岂会轻易死掉?筹备许久的好戏,要唱了(liǎo)~”
兰花指一捻,严庆嘴里唱出戏腔,咿咿呀呀。
“干爹,您这招实在是高。”金豆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道:“许氏一党,或者是远在南疆封地的宁王,总有一个是皇上怀疑的对象,却不知一向唯皇命是从的镇国大将军和咱们是同道中人。”
严庆优哉游哉,兰花指一点,戳了戳金豆的额头,“学着点,这叫祸水东引,坐收渔利。”
“干爹说的极是,儿子受教了。”金豆麻溜地倒好茶水,送到严庆手上。
严庆笑道:“去回一封信,路上就被难为咱们皇上了。”
金豆应了一声,拿着严庆的腰牌径直出宫去了。
===
益州,刺史府。
赵婳懒懒靠在庭院里的秋千架上,还在猜想“关月”身份。
她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得到答案,寝食难安。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赵玉成路过院子,见妹妹双目无神,忍不住上前询问。
“没什么。”赵婳回过神,瞥见赵玉成手里的衣裳,这衣裳很新,应该是没穿过,“大哥,这新衣服不合身吗?要送去店里改?”
赵玉成道:“不是,爹问我要的新衣裳,说是给关公子。关公子是府上的贵客,爹曾经受过关家恩惠,故而对关公子敬重有加。”
“我先去送衣裳,你赶紧回房,院里风大。”赵玉成拿着衣裳往西厢房去。
赵婳双手环胸,侧身靠秋千,目光渐深。
她倒不这么认为。
可别是私生子啊。
回房间待了片刻,她估摸着赵玉成已经离开西厢房,独自去找了趟关月。
她到了西厢房,只见霍澹换了身衣裳,站在窗边眺望,不知在思索什么。
“赵姑娘。”
赵婳假笑,礼节性打招呼,“关公子身子可好些了?窗边风大,注意保暖。”
她拉下窗户,问道:“不知关公子这趟来益州所为何事?”
霍澹坐下,“叙旧。”
“和我爹?”
霍澹点头。
“何时回去?”
“今晚启程。”
两人想过招一样,一问一答,从未有话题之外的言语。
“这么急?”
这倒是赵婳没有料到的,难不成真是她想多了?
果然,狗血家庭伦理剧看多了误事……
霍澹手指搭在茶壶上,道:“赵姑娘救我一命,关某没齿难忘,姑娘可有想要之物?”
赵婳微怔。
霍澹望着她沉默片刻,道:“我答应赵姑娘三件事,赵姑娘若是想到可传信到京城太升东街二十七号,关某绝不食言。”
“……”
赵婳一整个愣住,她头皮发麻,感觉脖子上架了一把利刀,随时都会落下,血溅当场。
“不用了,我们互不相欠。”赵婳一口回绝。
三件事,她怕是没那福气消受。
当债主吗?
命都给搭进去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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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赵婳:勿扰,麻溜地划清界限。
第7章 干事业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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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婳最后没有答应他。
正如他所说,夜深人静时他骑马出了益州。
霍澹留了一张字条给她,上面写的是那时他所说的京城地址——太升东街二十七号。
烛光下,赵婳看着字条失神。
字迹豪放,笔画中藏着锋芒。
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笔迹说熟悉,但仔细想想她在现代每年收到的那张书写的生日祝词,两者又不像是出自同一个人。
她努力得想要寻找笔画间的蛛丝马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反倒把瞌睡给看出来了。
可能是临帖的书法家是同一家,所以字迹一脉相承。
等等,话说虞国和现代的朝代是架空的。
照这么说,她或许没有穿越到几百几千年前,有可能在现代的平行时空下进到了另一个国度,时间线上是一样的。
两个平行时空互不交叠。
或许不用等到虞国的赵婳去世她才能回去,遇到时空扭曲,比如日全食、日偏食之类的天象,她就能回到现代。
但这种天文现象,她一小老百姓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生,得找钦天监。
“算了,睡觉。”赵婳打不知第几个呵欠,终于还是向周公屈服。
她收好字条,脱衣准备睡觉。
古代的衣服真麻烦,还是她的冰丝睡衣舒服,还有她睡觉时抱的公仔。
这里也没有!
===
话说这边,霍澹马不停蹄,抄近道避开人群,在第三天傍晚到达灵隐寺山脚。
灵隐寺,香火不断,寺庙中独有的那份庄严和宁静在重重松柏衬托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嘉隆五年三月,皇帝胞妹昭仁长公主突发疟疾,昏迷不醒,众御医束手无策,皇帝于三月廿十日起驾灵隐寺祈福。
一愿,胞妹身体康健。
二愿,百姓安居乐业。
三愿,粮食丰收山河无恙。
因是圣驾光临,灵隐寺严控香客人数,故而寺里要比平日冷清。
祈年殿外的侍卫站了一圈又一圈,丝毫不敢松懈。
偶尔有两三个站在角落的侍卫在闲聊。
“皇上在殿里祈福都快七天了,祈年殿的门关得死死,也不知什么时辰出来。”一侍卫道。
另一位站在屋檐下的侍卫道:“皇上祈福,闭门不出才能显出诚意。皇上最宠的就是昭仁长公主了,当然不能让长公主出事。”
“让你们当值,没让你们闲谈。”
蓦地,侍卫耳后传来一阵男声。
“卫将军。”两位侍卫立刻止了谈话,异口同声躬身喊道,心里紧张个人不停,生怕必然降罪责备。
卫元祁唇角紧绷,身后跟了位送晚膳沙弥。
“你们几个,去偏殿巡视。”卫元祁冷着声音吩咐祁年殿站岗的侍卫,随后带着沙弥进了殿中。
卫元祁,清远侯世子,比霍澹稍大两岁,是霍澹表哥,先任羽林郎中将,与严庆手下的护卫军势不相容。
殿中,团蒲跪了一穿着龙袍的男子,他闻声回头,见到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卫将军。”
他汇报道:“皇上不在期间一切正常,并未有人发现,只是偶尔有人在殿外徘徊,不知是许太后的人还是严庆那阉人派来的。”
因和霍澹身形相似,季扬一直被用作霍澹替身,待霍澹外出办事时吸引众人目光。
跟在卫元祁后面的沙弥正是当今天子,霍澹。
脱下沙弥衣服,霍澹里衫已经被右肩上的伤口浸上暗红的血迹,卫元祁见了,神色忽变。季扬换上沙弥衣服,拎着食盒退出大殿。
霍澹就像伤口不痛一样,若无其事从卫元祁手中去拿龙袍,卫元祁手一偏,自行请罪,愧疚道:“是臣疏忽,请皇上降罪。”
卫元祁和霍澹一同去了益州,在快到城门口时遭遇伏击,他断后拖住那十来个歹人,便和霍澹走散了。
霍澹早已料到在途中会出意外,预先制定好了对策,卫元祁奉命行事,击退那群蒙面歹人后以防寺庙有变,马不停蹄赶回灵隐寺。
所幸一切尽在掌握中,他如期回来了。
霍澹没有丝毫要降罪的意思,“表哥,你跟着朕的时间长,怎么也学会了那套官腔?你我表兄弟之间,不说那些。”
卫元祁顿了顿,手中的龙袍已经到了霍澹手上。
“张老先生云游去了,朕留了封信给先生,清远侯府今后收到益州刺史赵明哲的信,直接送到朕手上。”
霍澹换好龙袍,像想起什么一样,又道:“若是收到一封写给关月的信,也一并送往宫中。”
卫元祁应下,打算过会儿取药箱来给皇上换药。
嘉隆五年四月初一,皇帝于灵隐寺祈福摆驾回宫。
霍澹回到殿中,洗完手后严庆躬身递来帕子,“皇上,这一路辛苦。皇上对昭仁长公主宠爱有加,长公主福泽安康,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不久就能醒来。”
“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