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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添香-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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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行为虽然江湖义气十足,可也太冒险了!想到小主公居然在危乱中落单,庆阳又是一阵后怕。
  那男人正在包扎肩膀上的伤口,不甚在意道:“此番行动有人泄密!幸好你们及时赶到,劫杀了想要去京城报信的密探……”
  庆阳立刻担忧道:“小主公,若是如此,您的处境岂不是堪忧?何不趁此机会赶紧离开魏都,免得被人胁迫……”
  那高大的男子这时微微转身。
  他的五官深邃,因为母亲乃异族,所以长相似乎糅合了些微异域血统。侧脸被灯光投下些许暗影,流畅的线条仿若木雕刀刻,鼻梁高挺,浓眉下的黑眸如鹰般犀利,半湿的长发贴在脸上,带着些许异域野性,而那薄唇上浮出一抹嘲讽的轻笑。
  “父王让我入魏都为质,我若走了,大梁州便要陷于战火中……走?天下之大,吾等该去何处?”韩临风冷冷说道。
  大魏在三十年前因为与北族战乱,当时主战的魏宗先帝贪功上阵,在丘台被围足足二十日,载入史册成为国耻。
  就在他被围之时,被迫写下让贤退位的诏书,换得援兵驰援。
  待得魏宗帝狼狈回去,被魏朝新党簇拥的叔父韩勖取而代之。韩勖上位后成为魏宣帝,割让了北地二十州国土,及时止战。
  从此韩勖这一支成了帝王正统。
  他虽然趁乱篡位,但因为有了皇帝侄子的退位书,名正言顺,转手封了灰溜溜回来的魏宗帝一个圣德太皇的封号。
  接着新帝又将本该即位的太子放逐到不毛之地梁州,做个闲云野鹤的北镇王爷。
  这样一来,叔侄禅位,一团和气,写在史书上都很好看。
  只是那梁州被险山环绕,且周围重镇把守,仿佛瓮中之鳖。魏宗帝当初被迫退位,心里憋了一团郁闷,禅位第二年就得重病在京城过世,临死前,病榻无儿女送终。
  于是到了韩临风的父亲韩任这一代,先帝的儿孙们算是在梁州这个地界养废了,多是纨绔子弟。
  按照老规矩,每代新王都要送将来继承王位的儿子入京,美其名曰是修养学问,感受京城风情,其实就是扣个人质,考问品行。梁州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这儿子就要被推上祭坛。
  两年前,韩任送了自己的嫡长子韩临风入京,开始为期五年的求学。
  正是因为他的处境尴尬,侍臣庆阳才会替小主公的大胆之举捏了一把冷汗。
  幸而上了苏家的船这才得脱险,不过小主公要赶快回到出京的同伴身边,将后续料理干净才好。
  庆阳还有些不放心,又问道:“那条船上的人会不会留有后患?”
  他指的是苏家的船,若被人知道世子帮衬反贼曹盛,干系太大,梁州的王府上下都要陷入危机,少不得些雷霆手段。
  他那向来是个杀伐决断干脆的少主人听了,顿了一下,然后道:“无碍,她并不知我是谁。”
  听小主人这么说,庆阳也不再坚持,只拿起一旁的衣衫服侍主人穿上。
  这绣满牡丹的长衫华贵刺眼,式样浮夸地将韩临风健硕的身体妥帖遮掩,乌黑的长发也打了繁复的细辫拢起,再戴上金冠,英俊的脸上扑了层不相宜的细粉,唇间点上胭脂红。
  他本就轮廓分明,眉目俊美,阳刚之气遮掩殆尽后,便是透着贵气的阴柔气息。
  这是京城富贵公子的时兴样子,太平盛世里不识愁滋味的雌雄莫辨,年轻的公子们就如女子般涂脂抹粉。
  韩临风面无表情,看着一个面色惨白,面露虚脱之色的纨绔公子映在了铜镜中,突然扯开薄唇冷笑……这一刻,阴柔消散,仿佛有什么嗜血野兽蛰伏蓄势,准备一飞冲天……
  只可惜这笑只是一瞬,便消弭殆尽。
  待打扮过后,韩临风悄然通过桥间踏板,来到另一艘停泊在湖中的大画舫时,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坏笑,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优雅轻勾投怀送抱美人的香腮,融入到船舱的歌舞升平里了。
  夜饮整宿的那些贵人们此时已经烂醉如泥,甚至有人跳入湖里与美人嬉戏畅游。
  没有人注意到韩世子悄然离去了整宿,只以为他与看中的歌女跑到一旁的船上销魂过夜去了。
  毕竟韩临风就是这样的浪荡子——京城玩乐圈子里,人人熟知的北镇王世子,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废物一个!
  只是推杯换盏时,韩世子转头看向晨雾笼罩的湖面,脑子里闪过的既不是眼前的靡靡之音,也不是先前险象环生的刀光剑影,而是一个纤美的玉人,独坐桌前,素手执握竹笔挥洒的恬淡光景。
  肩膀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却毫不犹豫地饮下了整杯酒,低低读着那姑娘誊写的古诗——“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脑中那恬静淡然,勘破生死的光景,显然与他毫不相宜,待吞下杯中醇浓的琼浆,韩临风便将这抹倩影挥散出心思之外了。
  且不提那画舫里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再说苏家的两条船先后抵达京城码头时,苏鸿蒙总算想起了落在后面的苏落云,稍微等了她一会。
  苏归雁一直担心姐姐,若早知道父亲命人早早开船丢下姐姐,他绝不上船。
  所以看见苏落云下船,苏归雁立刻跑过去,准备扶着长姐上马车,可是挨到了姐姐的手,他立刻惊呼:“怎么这么冷?香草,你没给姐姐备手炉?”
  香草羞愧道:“我们房里的东西都早早地放在了第一条船上,马车里就只一个装几件衣的箱子。还有一只手炉子给大姑娘捂手,可船开一半,那炭火也冷了,只有一个做饭烧水的炉子可用。那船又是运货的,有些漏风……”


第7章 
  苏归雁听到这,赶紧握着姐姐的手给她哈气,又忍不住幽怨看着父亲。
  苏鸿蒙现下安定了心魂,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女儿。不过做父亲的威仪让人低不下头,他只能清清嗓子道:“你们哪里知道事态急迫?荫州的大狱闯入了叛军细作,劫走了反贼。事关军机大事,很快整个河道都要封锁了,我若不想法子快走,那就要耽搁在老家。按大魏的国法,官员如不按时述职,那就等于自动弃官……那车夫也是惫懒,怎么不事先检查好车辆,害得落云不能及时上船!”
  苏鸿蒙将黑锅扣在车夫的身上后,顿时觉得心里自在了——若不是苏落云的马车坏了,他也不会丢下女儿的。
  苏落云听了父亲的话,这才恍然,原来那船上的居然是反贼同党……
  既然这里牵涉甚大,苏落云更不愿卷入其中,一个字都不会跟旁人提,只当那船上的遭遇是噩梦一场,快快忘掉就好。
  一番舟车劳顿后,苏落云总算是回了阔别甚久的苏家。
  她以前在京城里有些手帕之交。苏家的大姑娘回来的第二日,与她要好的徐府千金徐巧芝特意来看望她。
  跟徐小姐一同来的,还有陆府的小姐陆灵秀。
  她们几个府中都经营买卖,家世相当。当然,其中属陆家要更优越些,家里已经有两个出仕的,又经常去侯府贵门走动,人脉广得多。
  不过她们三个一直相处愉快,甚至以前共起一个诗社,经常来往走动。
  只是苏落云双目失明后,不愿见人,与她们许久未见了。
  两位小姐由丫鬟引着来到花园里时,苏落云早就命人布了茶台,亲自为她们冲茶泡饮。
  徐小姐惊诧地发现,苏落云虽然茫然目视前方,却能无甚阻碍地烫洗茶盅,冲洗茶叶,举手投足间,甚至比失明前还要优雅。
  陆灵秀也惊讶道:“落云,你的眼睛复明了?”
  苏落云微微一笑:“我在老家时没有太多的交际,闲来无事只钻营茶道,这些茶杯的位置都是固定摆放,练习几次就记住位置了,怎么样,没有出错的地方吧?”
  陆灵秀此来,其实心怀愧疚,毕竟兄长与苏落云一早就钟情彼此,可如今兄长却要娶苏落云的妹妹,真是叫人唏嘘命运无常。
  她是做好了被苏落云挖苦的准备。毕竟听那苏彩笺说过,落云失明后,脾气暴戾,张嘴就要骂人的。
  可如今看来,昔日那个明朗爽利的少女,平添了超脱年龄的稳重优雅,那脸儿……也愈发娇艳动人了。若是兄长见了这样的苏落云,只怕又要相思复起,苦受煎熬了……
  与她臆想的相反,苏落云似乎没有友尽绝交的意思,只做了宽宏待客的主人。沏茶之后,落云便拉着她们俩的手,讲些老家的见闻,一时间,气氛融洽极了。
  寻了独处的空档,陆灵秀想提哥哥传话,说一说哥哥的身不由己,可是好没等她说完,苏落云便开口打断:“那些都是小孩子时的事儿了,谁也不会放在心上……来,闻闻我新调的香,看喜不喜欢?”
  落云的母亲胡氏是个调香高手,苏家当初行将倒闭,完全是靠着母亲胡氏的方子才起死回生。
  落云以前很不喜调弄香料,因为她觉得母亲就是帮衬了父亲,才会让父亲有了闲情逸致调风弄月,进而让母亲郁郁寡欢。
  可她从小就看母亲做,耳濡目染,就算不喜欢也通透了几分。失明之后,在一团永不消散的黑团里,鼻息间的幽香成了感知这个世间美好的有限手段。
  落云对于调香的感悟技艺,如今隐隐要超越母亲了。
  陆灵秀的话被落云刻意打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捏了香来闻。
  这一闻,她顿时眉头舒展:“这味道仿佛梨花,又带了几分桃果般的清甜,可真好闻……这是你们守味斋新出的香?叫什么名字?回头我可得命丫鬟多买些回来。”
  苏落云微微一笑:“我自己调着玩的,姑且就叫淡梨香。我已经将这香融入了香脂膏里,回头给你和巧芝一人一盒。”
  陆小姐笑着谢过,再看看落云,心里微微叹气,若落云没有出意外,还是好好的,又成为她的嫂子该有多好!
  正这么想着时,苏家二小姐不请自来了。
  因为姐姐看不见,苏彩笺也懒得施礼问好,径直对陆家小姐笑道:“灵秀,你来了也不来见我,先来了姐姐的院子,不怕我挑你的理?”
  陆灵秀见未来的小嫂子这般说,自是赶紧笑回:“你我是常见的,我料想少见你一次,你也不会挑我的理。大不了下次茶会,我出银子做东就是了。”
  苏彩笺心里其实很介意,觉得自家小姑子偏心长姐,可又不好露得太明显,所以半真半假道:“你与姐姐一向交好,也难怪她一回来,你便只想着她了。也不知你哥哥是否也像……”
  苏落云不等妹妹说出让大家尴尬的话,再次调转了话题道:“听说渔阳公主将要过寿,不知陆家是不是同往年一样,承办了公主的华服?”
  陆家以前跟苏家同为商贾人家。
  陆家的绣坊的绣品花色秀美,做工精良。陆家靠绣坊起家后,陆老爷入了榷易院,协助院司选买布匹绣品,算是衣绣坊里的大行家。当初苏鸿蒙也是靠了陆老爷牵线搭桥,才算上岸。
  而宫里的贵人们若厌了那些内务式样,大多会到陆家的绣坊特别定制。
  陆家母女也凭着描绘一手上佳的纸样子,成了各大侯府里的常客。渔阳公主喜好华衫,经常找寻陆家母女来定制特别的衣服样子。
  听了苏落云的问,陆灵秀笑道:“你猜得不错,我们自家的绣房一向得公主厚爱,这次渔阳公主选的也是我们家。”
  苏落云一边将自己调弄的香膏涂抹在陆灵秀的手腕间试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岂不是也同以往一样,你可以随着母亲一同入驸马府为公主量身?”
  陆灵秀笑着道:你可真会猜,我与母亲下午等公主午休后就去,公主这次定的花样多,母亲不放心那些绣娘做事,要亲自前往,记下要点免得出错,我衣样子制得好,陪着母亲同去,也正好给公主请安。”
  既然陆灵秀还有公干,所以大家饮了几杯茶便散了。
  苏落云回屋里换了外出的衣服,就准备出府去驿馆见来京的舅舅。
  胡雪松当年因为姐姐早亡,跟姐夫苏鸿蒙打了一架,砸碎了苏家的大门,也绝了小舅子与姐夫的交情。
  苏落云不想舅舅为难,所以便递条子给舅舅,约他在驿站相见。
  那驿站乃是进京述职官员常落脚的地方,周围高雅的茶馆酒坊林立,甚至还有许多深巷里挂着粉红的灯笼,有穿着暴露的女子倚巷而立。
  所以这街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苏落云在乡下萎顿了两年,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繁华。不过在漆黑一片里,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又有种人间还在之感。
  就在这时,马车一旁突然又起了一片哄笑嘈杂之声。
  香草探头看了看,连忙转身告知:“一群酒汉无德,许是赌酒输了,推了个人出来当街抚琴乞讨,引得人围观 。”
  因为围观的人甚多,那路也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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