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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月鼻间微酸,下唇更是咬得泛白。
既然早就觊觎着她手下的江山,又为何还要做出这副情意绵绵的样子呢,倘若他再坏一点,她也便能更下定决心与他决裂了。
谁也没想到,临要出征前的夜晚,他们竟是这样度过的。
天际逐渐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外面的更声一响,话音骤歇,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里。
离别的时分终将到来。
他悄然披衣而起,绕过屏风,径自换上一身明光甲。
嘉月就这么枕着手臂,透过昏黄灯火,望向屏风上的那个高大的影子,见他已经穿戴完毕,整整腰带又绕过屏风来,她赶紧翻过身,换成平躺的姿势。
“嘉月。”
“嗯……”她做出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
他走到她跟前来,却只是替她掖紧了被子,“好好保重身子,天气寒冷,你便不必起来相送了,再躺会吧。”
嘉月本来便没想过起身相送,听他这么说,反倒是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愧疚感。
藏在被子之下的双拳紧了又紧,这才缓缓地挤出了一句话:“祝皇上旗开得胜。”
虽是祝福,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习惯了她如此,他也释然,叹了一声道,“好,多谢皇后祝福,我这就出发了。”
嘉月点点头,目送他离去,直到隔扇重新被阖拢,最后一丝亮意从缝隙里收束成一道浅浅的线,她才发觉自己的双眼已模糊成一片……
又睡了会回笼觉,倒也没再睡久,毕竟她现在又多了“监国”的重任,即便监的始终是别人的江山,也总算找到了以前的干劲来。
虽说大婚三日内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忙活的,可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一起床便叫人搬来了折子。
吃罢饭,她便转到明间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折子看了起来,好半晌,终于批了一小叠,刚搁下朱笔,就看春桃打帘进来道,“娘娘,路参领有事觐见。”
路参领?
嘉月眉心微蹙,她知道燕莫止任九门提督时,这个路参领就是他的直系下属,颇受他信赖,只是自从他一路升迁,这个名字倒是不常听到了。
燕莫止刚刚出发,这人下一步便前来觐见,嘉月凝神一想,便从中品味出猫腻来。
“快宣。”
春桃踅了出去,俄而引着一个身穿灰蓝袍子,身形削瘦,脸上更是有些凹陷的武将进来。
路参领余光扫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敛下了目光,这才朝她行礼道:“卑职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眉毛半挑道,“平身吧,不知路参领有何要事觐见?”
路参领道,“回娘娘,此前皇上便吩咐过,要将娘娘当做他看待,因而卑职一办完事,就赶紧来向娘娘复命了。”
“到底是何事?”她眉心皱得更紧了。
“娘娘,忻王已经到了旗山,”路参领说完又顿了顿,这才道,“卑职已经按皇上吩咐,伪装成山匪,将他就地伏杀,至于其他下人,逃的逃,伤的伤,卑职并没有对他们下狠手。”
嘉月心头猛然一震,拍着扶手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路参领又平静地叙述了一遍。
她呼吸都凝住了,想不通为何燕莫止会对燕申赶尽杀绝?担心他逼迫他禅位之事东窗事发?还是担心燕申会卷土重来威胁了他的地位?
脑海里又将那日的情景演绎了一遍,按她此前的推测,得知她怀孕的,极有可能是燕申,那么,他此举会不会只是为了灭口?
可燕申落在他手上的把柄,究竟又是什么?她想,是该好好地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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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瓜。
第七十三章
开了春; 天便一日暖过一日,这个年,嘉月是一个人过的; 到了上元; 也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她自是喜欢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可一旦到了最顶端的位置; 身边除了侍奉左右的人,竟是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了。
这也难怪; 当皇帝的总是要流连于三宫六院; 在一个又一个虚假的温柔乡里; 大概也能聊以慰藉。
腹中的生命也留了下来; 一日比一日强壮; 她从前只想扼杀这条脆弱的生命; 却不想当她真的感受到胎动之时; 心头竟也是有些激动。
不知不觉; 她已经陪伴她三个多月了; 近来,她的身子已经明显感觉到变化; 小腹也有一丝轻微的隆起。
她在忙于政务之际,也偶尔会把心思放到这个生命上来,对于她,她算不上十分期待,却也不再抗拒。
军报一封又一封传了过来; 虽然都是谈论局势战况; 可有时也会夹杂着一两封私信; 写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譬如:
气候严寒; 多加保暖。
就寝前泡脚揉按,有益增进睡眠。
柳絮纷飞之季,多让人洒水等等,一般都是一两句话,装进一个铁匣子里,除了她有开启的钥匙,旁人一概不知其内容。
她每每收到信件,便把这些信叠到了一起,不知不觉已经积攒了一小叠,而她也想过给他回复点什么,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适宜的话,不如作罢了。
这日一大早,要到上虞宫焚香祈福,忍冬仲夏等人怕她动了胎气,都劝她别去,然而她既然又监国之重任,上元祈福又是大事,怎能缺席?
她再三保证会多加小心,这才等上车辇。
却不想,还是出了意外。
她领着群臣焚香祭拜,从蒲团起身时顿觉眼冒金星,她扶着额极力撑着身子,却没想到身下的襦裙猛然红了一片。
还是跪在地上的诸臣率先反应过来,待众人回过神时,只见站在前面的顾星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稳稳地抢在她快要倒下的时候搀住了她的臂膀。
“快来人,娘娘凤体有恙,快扶她下去休息!”
这么肃穆的场面,原本是没有宫女侍奉的,春桃和忍冬也只在外间候着,还是柴唯听到动静忙跑来,和顾星河一起把她搀到客舍。
大臣们见这情景,大抵也猜出了几分,皇上虽是成婚第二日便离开的,可新婚夜里却在皇后腹中留下了子嗣。
果然,随行的太医很快便脉出了喜脉,“娘娘这是有喜了,只是胎相还不稳,要多加休养,臣给您开道温补药方……”
嘉月嗯了一声,挥手屏退。
她没想到,养好孩子竟这么难。不过还好发现得早,否则……她闭上眼,心头霎时浮起一阵后怕。
回了顺宁宫,也一直恹恹的,好在吃了药,血是止住了,太医说她过度劳累,又建议她休养了几天,是以第二日,早朝也休了,专心卧在床上,看着忍冬缝着一顶虎头帽。
午后,又服了一回药,药效刚一上来,正要睡去,倏尔门帘一动,地上的春光像一池湖水碧波微荡,光斑晃到了她薄薄的眼皮上,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仲夏打帘进来,她走过来,悄悄在她耳边道:“娘娘,肖侍郎求见。”
“此刻?”嘉月眉心一拧,这会子是宫里主子午寝的时辰,纵使他再没眼力见,也不会挑着这时候来,除非,他是故意挑的这个时候。
仲夏点头,“对,奴婢已经说过,娘娘凤体不适,他说,有要紧的事跟娘娘商议,就在这等娘娘醒来,奴婢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只好先跟娘娘交个底,您若是不想见他,奴婢再打发他走便是了。”
肖侍郎是郦首辅的外甥,更是曾因赌博而被弹劾,最终停职了半年,如今郦首辅一倒,他在朝中也吃不开了,因而,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见自己,绝对没好事。
他越急,她反而要拖他的时间,引他自乱阵脚。
“那你就说本宫睡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她说完便重新阖上了眼,只是刚被搅醒,这会子又怎能睡得着,不过是耗着他罢了。
过了两刻钟,她才懒洋洋地支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让人侍候更衣梳洗,一切准备停当,便踅入了明间落座。
仲夏忙去偏殿请肖侍郎过来。
俄而,门帘微动,仲夏引肖侍郎入内,肖侍郎走到中央,对着上首的嘉月下跪叩首道,“臣参见皇后娘娘,打搅了娘娘午寝,臣不胜惶恐。”
虽然说得恭谦有礼,可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嘉月扯了扯嘴角道,“平身吧,不知肖侍郎觐见所为何事?”
肖侍郎余光往两侧一瞟,欲言又止。
嘉月让人都退下,这才道:“肖侍郎不妨直言。”
“是,回娘娘,近来朝中有传言,说忻王在旗山遇到山匪,当场毙命,原本,廷臣们以为是捕风捉影,不敢私下乱传,可没想到这源头竟是来自旗山知府,不知道娘娘对此事知不知情?”
原来竟是为这桩事而来,按说,区区一个藩王,是生是死和这群廷臣关系不大,可若是有人想拿此事大做文章,那可就不一样了。
不过,这件事原本就和她没有关系,她大可推得一干二净。
“哦……”她点点头,恍然大悟,“本来不知情,这不就知道了嚒。”
“这就怪了……娘娘不知情,可您为何在打听忻王的消息?”他装模作样地解释,“不是臣盯着娘娘,而是碰巧遇到一个相识的禁军,偶然攀谈得知了此事……”
“本宫当然知道肖侍郎一片忠心赤胆,断不会做出那起子反叛的事来。”
她反叛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肖博山心头扎下一根毒刺,不过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想清高的舅舅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的事来。
只是舅舅一倒,往日他的拥趸便成了那墙头草轰然倒戈,对于这个蹊跷的罪名,也没人想追究下去。
“不过——”嘉月话锋一转,反问道,“忻王毕竟跟在本宫膝下几年,如今去了那偏远之地,按你说,本宫是没有资格关心他了吗?”
肖侍郎没想到反被她将了一句,舌头顿时打了结,“不是……臣不敢这么想。”
嘉月道,“你说的事,本宫必定让人彻查到底,忻王毕竟是先皇的血脉,就算真的惨遭不算,那也应当妥善安置后事,否则就是本宫这个嫡母的不是了……”
肖侍郎见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头恨得直痒痒,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得附和道,“娘娘说得甚是。”
嘉月揉着太阳穴又问:“肖侍郎还有别的事吗,本宫身子有些乏累了……”
肖侍郎从她这个细微的动作里觉察出一种恃宠而骄的意味。
从前她从一介宫奴成为太后,仗的是先帝的盛宠,而今又二嫁为后,却又是仗着另一个人的偏爱了。
他自是对这种路数十分鄙夷,可新皇彻底把泱泱大国交给了她,纵然他对她怀恨在心,也不能够在这时以卵击石。
于是他躬身道是:“娘娘还是你保重凤体要紧,臣这便退下了。”
他甫一离开,嘉月骤然变了冷脸。
他抢在此时觐见,无非是燕莫止还无暇分身,忻王死因又确实离奇,只要找机会把这个帽子往她头上扣,诸臣便可以打着“清君侧”的由头废去她的后位。
可他的动作还是太快了,想来他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便急于透露他的用意。
既然这样的话,倒是好办了。
她把心头的计划推演了一遍,便把心腹唤到眼前来。
“暗中跟着肖侍郎,看他这几日可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动作,回来一一禀告本宫。”
“属下定不负使命。”
嘉月闭了眼,又将他屏退。
春桃端着一盅花胶鸡汤走了进来,近来为了养胎,小厨房里时常煲起了各种滋补的汤汤水水,她向来是不喜花胶这种腥黏之物,可一想到腹中的孩儿,咬咬牙还是喝了半盅。
“奴婢瞧娘娘眉心紧皱着,是肖侍郎找您不痛快了?”春桃一面观察她的脸色,一面踌躇着道来。
她的语气里有些寒意,“可不正是皇帝不在京里,那群臣子又不把本宫当回事了嚒,也不想想,本宫奉的是谁的命?”
春桃跟着冷嗤了一声道,“如今边疆不太平,皇帝上前线打仗,这班臣子倒是高枕无忧起来,又在搞什么内讧?依奴婢浅见,您就该杀一儆百,他们必然就不敢了。”
嘉月摇了摇头,“本宫虽有雷风历行的性子,可说来说去,错的不过是投错了一副女儿身……”
倘若她身为男儿,大盛的江山到了她手里,未必会覆灭得如此之快。
而如今,改朝换代,无论她做什么,总有一句名不正言不顺等着她。
她做多是错,不做也是错。
春桃不禁劝道,“娘娘别这么想,其实奴婢这些日子也醒悟过来了,既然大盛终将覆灭,那么……皇上他好歹是一个明君,况且……他虽有对不住娘娘的地方,可也再尽力弥补了……”
她哀声叹了口气,“连你也这么想?难道是我作茧自缚了嚒……”
可是,他就是欺骗了她啊,难道因为他对她好,她就得心甘情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