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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二哥,多谢你。”
沈润笑了笑。
胡珊兰嗅着风中隐隐的花香,其实纠缠与否; 不是全在她自己么?
人有所求就会有软肋,如今是郑蔚有,而她没有。
随着陶知州被送走; 城中关于陶知州的传闻沸沸扬扬,京中也很快又调拨了官员; 只是还在路上,泽安州的庶务就暂且由几位同知共同打理。
布庄的生意一直不错,陶知州的风波过去; 这日便有人拿着帖子上门,让胡珊兰择选上好的浣花锦; 去南怀王府给王妃娘娘做衣裳。
朱夫人得了这消息; 仿佛自己攀上了南怀王府一般高兴; 胡珊兰也诚心请教。
“安王妃深居简出; 据说是敬奉神佛; 衣裳素简的多。”
南怀王妃姓安,所以都唤一声安王妃。
胡珊兰寻思,南怀王府别说在泽安州,哪怕是在盛京都是数得上名号的皇族,王府不缺供锦缎的铺子,必也有用惯了的老字号,平白无故叫她去送,只怕是想换换花样。
于是择选料子时,她选了几匹素净的天青水蓝月白,又选了几匹略有些颜色的烟紫藕合。等到第二天,就带着冬儿和展婆子往王府去,在偏门递了帖子,就有人将她们引进去。
一路穿行到后花园,胡珊兰远远瞧见水榭上的凉亭里对坐二人。男人正是南怀王,但与胡珊兰上回在东大街瞧见的轻纱帷幔里的妖娆慵懒的青年大不相同,他束着玉冠,雅正端方的模样。
而南怀王对面的女人,穿着一身银灰色老气横秋的衣裳,头上也只有檀木簪,但最叫胡珊兰意外的是,这位安王妃容色连寻常都衬不上,神情更是刻板。但南怀王小意温存,眼底流露的情意不容忽视。
她正偷偷打量,南怀王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直直投向她,吓得胡珊兰忙低头,背脊已是一层冷汗。
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话,说南怀王对她送来的料子很满意,全留下了。
南怀王府从浣花布庄点了浣花锦的消息不胫而走,布庄生意越发的好,连周边城镇都有人慕名而来,胡珊兰越发忙碌。
入夏,胡珊兰这日一早才去接货安置送进沈润院子,刚巧遇上沈润。
自陶知州被拿后,沈润忙碌起来,胡珊兰已久不见他,好容易遇上,便问了许多胡瑜兰的消息。沈润有问必答,直等她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才笑着走了。
胡珊兰才回布庄,就听说接了一单大生意,但须得往隔壁芗城的长宁镇送货。
胡珊兰心念一动,白姮也有意让她出门疏散疏散。她想置办个庄子的心思由来已久,在胡家时辛苦积攒,到郑家时这样的心思最强烈,可惜为郑蔚花光体己,这心思才不得不放下了。
长宁镇背靠大山面迎绿水,风景不错地也肥沃,周边有不少富贵人家的田庄,胡珊兰便也有心趁着此行查探查探,若有机会,也置办个小庄子好全自己的念头。等将来有机会,就与白姮住在庄子里过消闲日子,再不管外头。
胡珊兰是兴冲冲往长宁镇去的,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清早出发午后才到,将布料送去镇上的大户宋员外家,胡珊兰就开始忙着打听哪里有卖庄子的。
哪怕没有,只要有地也行,也能修建成庄子。
停留两天,倒真打听出了个要卖庄子的地方,谁知问来问去,竟是陶家的庄子。
胡珊兰腻歪歪的,可惜除了陶家庄,似乎再没要卖的田庄了。
大抵也是急于出手,六百亩良田,依着七八两银子一亩的价钱,现成的庄子,却只要三千五百两。便宜是便宜了些,可胡珊兰手头却并没这笔银子,也不太想要陶家的庄子。
预备明日去西边农户那里问问卖不卖地,但半夜里,胡珊兰听见外面有凄厉的哭喊声,客栈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被惊醒,不少人出来打探,展婆子也出去看了,一会儿回来:
“好像是个染病的流民死了。”
泽安州富庶,有些日子过不下去要做乞丐的,也总会选择到这边儿来,哪怕乞讨也总能比别的地方吃的饱些。
第二天一早,胡珊兰出门就觉着镇上的人行色匆匆,小镇也不复前几日的热闹,她寻思着不对,就叫展婆子赶快收拾行囊,预备回昴城去。但才走到镇口,就瞧见了拉起的鹿砦,以及看守的兵卒,长矛指向要出去的百姓。
胡珊兰立刻转头,与展婆子往别的路口去,但整个长宁镇的四个路口都被兵卒把守。可见长宁镇是出了什么事,胡珊兰与展婆子又退回客栈。
陶知州被拿已有两个月,不知是胡珊兰说的话管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终归郑蔚这次伤势好的很快,等回州府上值时,身子甚至比之前还好了一些。
布庄做的衣裳现下穿上也刚好,人还是瘦,不过比从前却要好多了。
阿瓜也高兴起来,只是进进出出的,好些日子没在巷子与布庄看见胡珊兰,也不敢去打听。
这日才到州府,就见朱同知行色匆匆。
“怎么了?”
州府里不少都是从前陶知州的心腹,因陶知州犯事,一个个都人心惶惶,生怕盛京审查过后牵连出他们,自然对郑蔚也多有不满。
朱同知虽与陶知州走的近,却有朱夫人时时警醒,从未参与过陶知州的那些事,如今反倒心安,也成了州府里与郑蔚最亲近的。见他问,擦了擦头上冷汗,压低声道:
“芗城来报,说长宁镇似乎出现时疫,已叫护城军将镇子围住,不许进出了。”
时疫不是小事,偏发生在新任知州还未上任的时候,倘或处置不周,他们几个奉命暂管庶务的同知是一个也别想好。也难怪朱同知一头冷汗,焦躁异常。
郑蔚快速思索:
“快查卷宗,从前有这种事情都是如何处置的。”
“嗐,正要去查,不过不管怎么的,先把长宁镇封了总没有错儿。”
郑蔚点头,与他一同去查卷宗。朱同知倒同情他:
“你啊,一天省心的日子都没过上。”
好容易陶知州翻了,临走前竟还把他给伤的险些掉了命,又好容易好了,就赶上时疫了。
命不好。
郑蔚倒不在乎这些,卷宗查了一日,一个一个政令也从州府下发出去。直到夜色黄昏,郑蔚才从州府下值,照常路过布庄,站在外面看了许久,仍旧没见胡珊兰的身影。
好几日了。
郑蔚总觉着心头不安,寻思了半晌,还是进了布庄。
“白夫人。”
白姮见是郑蔚,面色虽冷淡,但到底是愿意与他答话了。毕竟上次陶知州的事时,郑蔚舍身相救胡珊兰,白姮也看在眼里。
“这几日都没见……胡老板,不知她去哪儿了?”
“哦,接了单生意,送货去了。”
郑蔚心头不安越发厉害,他追问道:
“是去了哪里?”
白姮已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道:
“长宁镇。”
郑蔚顿时惊愕:
“长宁镇?”
白姮点头,转头吩咐陈婆子收拾收拾预备关门。
郑蔚只觉着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一边疾走一边交代了阿瓜几句,即刻买了石灰棉布还有几样时疫应急的药物,又买了匹马,举着牙牌打开城门,就直奔长宁镇而去。
要把胡珊兰带出来,要把胡珊兰带出来,要把胡珊兰带出来……
这念头强烈的霸占在脑海中,成为了他唯一的思想。
马车三个来时辰的路,郑蔚策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到的时候天色已暗,远远就瞧见不少火把亮在长宁镇外。
整个长宁镇果然都被封了,那些兵卒和把总都用厚厚的棉布捂着口鼻,鹿砦之前还点了火堆,逼退那些试图离开镇子的人。
但人不多,眼下不少人瞧着无法离开,都已缩回自己家中,到底事态不明之前闭门不出还是要安全一些。
听见马蹄声,把总回头就瞧见了策马而来的人。
“停下!”
把总示意,郑蔚滚鞍下马拿出牙牌,把总瞧了顿时恭敬道:
“大人。”
“城中境况如何?”
“还算安宁,百姓如今大多还不知境况。”
“是如何发现?现下确定是时疫了么?”
“前些日子镇中来了几个流民,一直躲在镇子里的城隍庙里,之前有人发现死了两个,帮忙处置尸首的人,前日有一半便都发热咳嗽,喘不上气,身起红疹,还死了几个。镇上的老郎中断的时疫,毕竟这染的也委实太快了些。”
“没郎中再进镇子诊断么?”
把总为难道:
“听说或许是时疫,没人敢进去。”
“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把总没话回,他们领命守在这里,如今也是心里发慌。听着镇子里偶然传出的哭声,听说是又死人了。
今日政令下发,县衙这会儿应已在预备抵抗时疫的物什,但郎中仵作现在还没进镇,却实在是疏怠了。郑蔚吩咐:
“去县衙回禀,立刻将石灰备上,洒在镇子外面。”
见郑蔚要进镇子,把总立刻阻拦道:
“大人,事态不明之前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万一真是时疫……”
他就出不来了。
郑蔚已用棉布将口鼻层层裹住:
“多谢,但我有家人在镇中。”
来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而等看到这里的境况,就知道想将胡珊兰带出来是绝无可能了,如今只有他留下,尽最大可能保护她,直到可以平安送她出来的时候。
郑蔚提着包袱绕过鹿砦进了镇子,身形很快被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把总看着他背影消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郑蔚:命根子!
第四十章 长宁镇
虽已是深夜; 但镇子并不是宁寂的。忽然被封的镇子让百姓惶恐,那些有病患的人家时不时传出哭声。长宁镇并不大,两道主街; 其余小巷纵横; 整个镇子两三百户人家; 能去昴城到浣花布庄大量买布的; 绝非寻常人家,郑蔚寻了最大的宅子,就敲了大门。
“谁?”
大门里窸窸窣窣; 问话的声音暗沉警觉。
“前些日子贵府可曾在昴城定了一批布?”
里头沉默了片刻才回:
“送布的已经走了。”
原本两日来回,但胡珊兰却数日未归,可见是在此间有事,既没停留在买主家中; 就只能入住客栈了。幸而长宁镇只有两家客栈,郑蔚即刻往客栈去。如今客栈也大门紧闭,还是亮了身份才敲开门; 问了一家并没有,到第二家时; 郑蔚是又慌张又希冀的。
他盼着胡珊兰已经在他并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了长宁镇,却又怕她没住在这里,却还陷在这个镇子里。
在这个让人慌张的时候半夜敲开客栈大门; 哪怕他是州府的官员也叫人厌憎,郑蔚询问过; 得知确有像胡珊兰的姑娘入住在此; 狠狠松了口气。
“客栈有发热咳嗽起疹子的病人么?”
小二立刻换了殷勤的神色追问:
“大人; 这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时疫吧?”
“听县衙传话吧; 眼下还什么都不清楚。”
小二连连点头:
“咱们客栈是没有的; 从昨儿瞧着封了镇子,又接二连三的死人,我们老板就叫把客栈大门关了,也就是大人敲门才给开的。”
郑蔚又无比庆幸,胡珊兰好歹没流落在外,那就越加危险了。
轻轻叩响房门的时候,郑蔚的心又慌张起来,接连几次,屋里才传来警觉的声音:
“谁?”
是个苍老且威吓的声音。
“是我,郑蔚。”
屋里静了下去,郑蔚耐心的等着,好半晌,屋门才打开。
胡珊兰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仰头看他。
昏暗的月色下,郑蔚瞧见她,竟一时激越的想要掉泪。
“我能进去么?”
胡珊兰并不是蠢钝到情绪把控思想,郑蔚能在这时候跑来找她,或许是情势危急。她让了让身子,郑蔚便错身进了屋。
“长宁镇或许生了时疫。”
郑蔚直挑来意,将石灰洒在窗台和门里,屋里一时有些气味,胡珊兰皱眉,他又将几包药和棉布掏出来。胡珊兰这时候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
已入夏,单薄的衣衫能看出她在颤抖,郑蔚心疼,却语调平和的安慰:
“暂且足不出户当是没事,我一会儿去看看镇子四下,若能找到路,就悄悄带你离开。”
胡珊兰紧紧盯着他:
“如果真是时疫又出不去,你要怎么办?”
郑蔚忽就笑了。
这一路的不安,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就安定了。
“你这是找死。”
胡珊兰声音都在颤抖了。
“守着你,我才踏实。”
但面对郑蔚笑容,胡珊兰想到的只有之前一次又一次的算计和欺骗。那个时候,他也这样奋不顾身,他也温存解意。
“大人很不必如此,这个时候了,没必要做戏了。”
她对他的不信任已经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