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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人不敢再说,方才在镇口发生的事还叫人心有余悸。谁也不清楚眼下看起来好端端的人里,是否就藏着一个已经沾染的人。
“那,那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沾染的人被送去城隍庙,是不是就必死无疑了?”
“州府和县衙会派人救治他们。”
虽没人敢大声质疑,却还是有人小声道:
“封镇都六七日了,若会救治,早该派郎中来了……”
郑蔚也听见了,只朝着镇民道:
“本官还在这里,州府自然没有放弃长宁镇。”
郎中立时道:
“郑大人是在封镇第二天才进的镇子。”
镇民窸窸窣窣,末了总算是安静了。
“不好集聚,诸位还请回家等候,本官会与这位先生挨家挨户诊断。”
镇民们这才慢慢往家回去。
郑蔚喘了口气,与郎中安置几句,就匆匆往客栈去。
客栈再度大门紧闭,但前堂并未收拾,看起来一片狼藉,郑蔚穿过上了二楼。
“胡珊兰?”
“在。”
立刻回复的声音让郑蔚安心:
“等会儿郎中会来诊脉,你一定要捂好口鼻,身上也遮掩仔细。”
胡珊兰缓了缓才道:
“好。”
郑蔚才要走,就听胡珊兰又道:
“还请大人保重身子。”
虽知道她这话只因眼下形势,可郑蔚还是很高兴。
安置好,郑蔚带着郎中先到客栈来。他远远站着,看郎中给胡珊兰和展婆子诊脉,还有客栈里的每一个人。幸而这些人都没沾染,而今天被扑倒的那个小二,日子还浅,暂且也瞧不出,郑蔚只叫老板还将他单独安置。
接下来便是在兵卒的护卫下,一家一户的诊过去,有疫症的自然有人带走,没有的暂且在家,等候安排。而他们在一路走过时,竟然还发现有两户人家已经全家都死在屋里了。
整个长宁镇人心惶惶。
一整个日夜过去,镇上尚还存活的七百余人里,有一百多人都染上疫症。城隍庙安置不下,便将旁边的两个宅子也暂且征用。
这两户人家也是最早发现染病,并已死绝了人口的人家。
有人哭喊,与家人离别,而家中有人沾染的,显然成了第三种分类。
郑蔚并无人能进行商讨,一切都只能自己拿主意。
他要的石灰和药物并没在他规定的时间送来,但虽然迟了一日,总还算是送来了。不过那位县令大人依旧没有现身。
长宁镇两道主街隔开的三段,染疫的在最北边的城隍庙,家中有人染疫,但现下还好端端的,在中间这段。剩下全家都平安的,在最南边这道。
客栈在中间,胡珊兰就面临着迁移。
她从客栈离开的时候,再度见到郑蔚。他裹着棉布,额头浸湿,但露出的眉眼平和。他陪在胡珊兰旁边,三五步之遥,将她送去南边最靠边的屋舍。
镇子周边撒了厚厚的石灰,郑蔚还安排人泼了许多烈酒,酒气弥漫,掩盖了镇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儿。
郑蔚又写了信,让把总安排人带着他的牙牌去州府寻朱同知。
那位县令大人显然被时疫吓破了胆,只顾自己躲着,许多事都做的十分不周到,哪怕有州府政令压着,也还如此。
把总派去的人回来就带来了朱同知的回信,让他安心,且表达了钦佩。
过了两日,州府征的两位江湖郎中就与护城军护送的大批药物、石灰以及粮食炭火,都抵达长宁镇外。
这些举动让百姓安心,但唯一让人越发恐慌的是城隍庙那边仍然在不断传来有人死去的消息,也有人在更加恶化。而中间那道街上,每日也会有新的染上疫症的人被带去城隍庙。
客栈那个小二,一直没有发病。
郑蔚带着几位郎中和兵卒忙碌在镇上,但歇口气的时候,总要去南边的小屋外看看。哪怕只是紧闭的大门,也无比心安。
在长宁镇封镇的第十三日,新任知州大人总算到任。
在路上就听说了长宁镇的时疫,这位大人提早做足了功课,但等到了州府再转去长宁镇时,就见他想到的,都已经铺排过了。
得知镇上如今有位同知大人在统筹全局,霍知州感慨一二,但得知是将陶知州拉下马的那位探花郎郑蔚,心情就有点复杂。
把总在镇外回禀:
“大人,郑大人说还缺人,缺郎中,缺药物,缺粮食。”
霍知州立刻分派人去办,这时候才忽然想到:
“芗城的县令呢?”
把总道:
“在县衙。”
霍知州脸色就沉下去了。
这么大的事,坐县衙干什么?
“把他给我叫来。”
把总立刻安排人去,但跑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只说县令大人病了,来不了。
霍知州这会儿已从兵卒口中得知不少,只是冷笑:
“真是惜命。”
这日里,郑蔚与郎中照例到南边来,给镇民看诊。隔日总会看诊一次,防止有人染疫瞒报。胡珊兰与展婆子诊脉的时候,郑蔚只远远看着。
他近来混迹三边,并不敢十分靠近胡珊兰。但眼神总是贪婪的。
胡珊兰诊过脉,才转身要走,排在后面的那个男人忽然朝胡珊兰扑了过去。
郑蔚眼疾手快冲上去拽开胡珊兰,那人就直直撞在了郑蔚身上。郑蔚踉跄中又推胡珊兰一把,将她推的更远些,而那个撞在他身上的男人趁势上前,满是血污的手拽开了他的面巾。
第四十二章 长宁镇
一切不过刹那间; 郑蔚立刻捂住口鼻,将人踹翻在地。
几个兵卒跑来将人压住,郑蔚转头看胡珊兰; 才站稳回头的胡珊兰就瞧见了郑蔚脸上沾染的几许血污; 以及掉在地上的那块面巾。
她呆怔着; 从脊梁骨升起一股寒意。
“大人……”
“别过来!”
郑蔚退开两步避开胡珊兰; 在胡珊兰震惊的眼神里,他仅露出的眉眼现出笑意:
“没事,不用担心。”
他话音没落; 那个男人就大笑起来:
“我不能活,谁也别想活!谁也别想活!”
郑蔚皱了皱眉,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匆匆离开。
胡珊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
那人染病了; 但怕被发现送到城隍庙,死路一条,畏惧之下神思癫狂; 只想拖着所有人一同下地狱,而排在他前面; 看起来软弱的姑娘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若非郑蔚,那么被扯下面巾的就是她。
她心头尖锐的疼痛,不安。
这场事故令南边也不安全起来; 所有人人心惶惶,连诊脉也是在兵卒的陪同下; 郎中进屋来诊; 从隔日变成了每日。
可接连两日; 胡珊兰都再没见过郑蔚。她问过郎中; 只说郑大人在客栈; 闭门不出,隔着门安排庶务。
她的不安越发强烈。
夜半时分,郑蔚的房门被敲响。
“郑大人。”
门外是沈润平和醇厚的声音。
“你总算来了。”
沈润一回昴城,看见阿瓜留在他那儿的信,就即刻往长宁镇来了。但长宁镇此时已被封二十余日了。
“来迟了。”
沈润自责,郑蔚道:
“不迟。胡珊兰还很好,在南边那道街最东边的宅子里,请你带她离开。”
“你呢。”
郑蔚没做声,沈润猜测:
“你染疫了?”
“或许吧。”
沈润皱眉,郑蔚却道:
“这病发作剧烈传染性强,郎中到现在都无法断定这到底是什么疫症。但前日我发觉镇东的水井边有死狗,死状与染疫而死的人极为相似,可来时我查过很多卷宗,并没见到狗也会被传染的先例。并且这几日我将染疫的人所居住的地方盘算了一下,他们大多住在距离镇东水井要近些的地方。而离南边水井近的人家,染疫的就少很多。”
沈润立刻洞察他话中的意思:
“你是说,这或许并不是时疫?”
“说不准。但从流民而起的所谓时疫,在流民到长宁镇的一路上,再没其他地方有染疫的情况。”
沈润没做声,郑蔚又道:
“我没本事将她平安送出去,只能在镇中尽力护她周全,也总算等到你来。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所以为了胡珊兰,郑蔚搭进去了自己。沈润试探道:
“既然可能不是时疫,为什么不让她留下,她看到你为她做的一切,或许心就软了。”
“不行。如果我判断错误,真的是时疫呢?我不能冒险。你快些带她走,务必不能惊动外面的守军,否则会很麻烦。”
沈润在门外沉默了好半晌才道:
“郑六郎,你是不是有疫症了。”
门内停了片刻才道:
“是。”
沈润皱眉,正要走的时候,郑蔚的声音又传来:
“别告诉她。”
胡珊兰这几日都心神不宁,所以半夜打在窗户上的小石子儿发出的微响,她立刻就发觉了。她才起身,沈润就在外面低声道:
“胡珊兰。”
沈润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胡珊兰觉着鼻尖猛然酸涩,眼泪就下来了。
“沈二哥。”
她开门,沈润听她有哭声,立刻道:
“怎么了?”
“没,没事。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但转念想,她久不回去,长宁镇这种状况只怕也瞒不住,必然是白姮告诉的。但沈润却道:
“我一回昴城,就见到郑蔚给我留的信了,让我来接你。”
胡珊兰愣住,原来郑蔚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将一切铺排妥当。她回想他来的那夜,带着石灰和药,还有棉布。
“你见到他了么?”
沈润是个不愿意撒谎的人,尤其面对胡珊兰。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胡珊兰立刻道:
“他怎样了?”
他避着人,那天又是那样的情形,叫她很不安心。
沈润沉默了片刻,还是道:
“已有疫症了。”
胡珊兰慢慢屏住了呼吸,微弱的声音颤抖:
“他在哪?”
“福安客栈。”
是她来时住的那间客栈,胡珊兰下意识就朝那边去,沈润道:
“他不会见你。”
胡珊兰顿住脚步,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下意识的,就想去看看。
“走吧,不能惊动旁人。”
“他怎么办?”
“他走不了。”
胡珊兰沉默着,沈润叹了口气:
“哪怕没有染疫,他也走不了,从他以同知的身份踏进长宁镇的那一刻,他就不能离开了。除非疫症解除,除非……”
沈润停下,因为他意识到,如果真是疫症,那么郑蔚哪怕是死也不可能离开长宁镇了。
“走吧。”
胡珊兰还是没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胡珊兰,他以命换命把你换出去的,别叫他白做了这些。”
胡珊兰深吸了口气,回去与展婆子将东西收拾了,就随沈润在夜色里穿梭离开。
深夜的长宁镇上杳无人烟,他们走的要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尤其胡珊兰住的地方,在镇子的最边缘。
沈润是挟着胡珊兰越过守军出去的,远远的停着马车,驾车的竟然是荣寿。马车连夜往昴城回,赶在清早城门开时进了城。
白姮早就知道了长宁镇的事,镇日忧心以泪洗面,满心自责。若非接了长宁镇的生意,若非她有心让胡珊兰出去疏散,都不会让胡珊兰陷在长宁镇里。
清早展婆子的叫门声让白姮愣怔了一下,跌跌撞撞跑出去,阿平开门,白姮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胡珊兰。
“山岚!”
白姮哭着上前,要抱住胡珊兰,胡珊兰却躲避开:
“阿娘!让我清洗清洗!”
她怕在长宁镇带回来不干净的东西,白姮连连点头,让人烧了热水,胡珊兰与展婆子都用药粉泡的水洗了,那两身在长宁镇穿了将近一个月的衣裳也泡进了药粉水里。
见到白姮,胡珊兰的委屈顿时倾泻而出,但这些委屈里,有一大半都是因为郑蔚。
他生死未卜,还在长宁镇里。
母女哭了半晌,等总算平复下来,胡珊兰才将在长宁镇的事都一一告诉白姮,郑蔚的事自然也就说了。
白姮无言以对,若非有从前的事,哪个郎君为姑娘做到这一步,那都是要交心托付的。但可惜有了从前,郑蔚做十分,怕也只得一分。他哪怕拼命,在胡珊兰心里也是抗拒的,怀疑的。
沈润亦同。
胡珊兰已在之前的伤害里,失去了男女之间的感触和信任。她全不像这个年岁的姑娘,有着怀春的心思。她看待沈润的眼神,从来都是清澈和感激。
白姮毫不怀疑的想,如果沈润提出想与胡珊兰结亲的心思,只怕胡珊兰就会立刻躲开他。
她怕。
可那个把胡珊兰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始作俑者,如今也在付出关乎性命的代价。
白姮看着胡珊兰呆怔怔的模样: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