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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大年三十,家里只有韩闻逸一个人。
晚上他揣着饭卡去食堂吃晚饭,下楼的时候正碰上钱钱跟钱教授一起逛完超市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回来。四目相对,钱钱看到他手里的饭卡,愣了一下。
大年三十t大的学生食堂虽然还开着,可食堂的师傅大多回去过年了,只剩下寥寥两三个本地的师傅还在工作。可选的菜就两三个,他随便吃了一点,回家去了。
晚上他在房里看书,看不进去,外面电视机的声音太吵——楼里的隔音效果不太好,若只有一家看电视,原本倒也不至于吵到他。只是上下左右四邻都在看同一个频道,全楼的电视机一起共振,难免就有点扰人清静了。
正翻着书,外面有人摁门铃。他诧异地出去开门,只见钱钱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碟锦鲤状的蒸年糕——这预示着年年有余的好兆头,上海人家过年的时候家家吃这个。
她仰着一张笑眯眯的脸:“我爸蒸的,说是让你尝尝他的手艺。”
其实蒸一条年糕,实在称不上什么手艺,就连韩闻逸自己都会蒸。钱钱只是找个由头给他送过来而已。她送完年糕没有走,换了拖鞋进屋:“哎,我爸妈都在看春晚,我不想看。那些小品都在讲方言,我根本听不懂他们讲什么,观众还一个劲的笑,感觉我自己像个傻瓜。我来你这儿躲躲,看点别的……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
韩闻逸把年糕端到茶几上,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出来。
两个少年在茶几边坐下,一边吃年糕,一边看电视。特殊的日子里全国卫视都在转播春晚,地方台倒是有些别的节目,可估摸着地方台自己知道这时候是没什么收视率的,做的节目也就一点都不用心。最后换了一圈台,他们根本没发现什么好看的节目。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还是一起看了春晚。
他记得那一年的春晚,黄宏演了一个小品,赵本山也演了个小品。北方汉子们的嗓门又大又亮堂,几句话就丢一个包袱,台下观众全都哈哈大笑,气氛无比欢快。
他们坐在电视机前也都跟着笑,即便他们都没有听懂电视机里的人究竟说了什么。那样的日子里,那样的氛围下,似乎什么都很值得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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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忙完事务所的事,韩闻逸早早离开,去医院看望吕彤彤。
他走进病房,发现吕彤彤的气色比上一次稍许好了一点。
“早上我请护士推我出去吹了会儿风,”她主动说,“住院这么久,好久没看过外面的天了。吹吹风,感觉还蛮好的。”
韩闻逸在病床对面坐下。他上次来的时候有问过吕彤彤有没有出去透过气,吕彤彤说没有。这里是t大的附属医院,就开在t大的校门口,外面学生来来往往的,她一出去很可能会撞上一两个认识的人,所以她不愿意。现在她能出医院,算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怪不得你今天脸色红润了很多,人看着也有精神了。”他说。
“真的吗?”吕彤彤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女孩子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真的。最近天气非常好,我看过天气预报,好像一个月内都不会下雨。有机会多出去转转,适当地晒太阳对你的心情和身体都有帮助。”
吕彤彤连连点头。得到了正面的激励,她很乐意接受韩闻逸的建议。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就开始切入正题了。
“我上一次布置给你的作业完成的怎么样了?跟我说说看吧?”上次他教吕彤彤用角色扮演的方法开拓自己的思维,寻找解决家庭矛盾的办法。
吕彤彤咬了咬嘴唇:“其实我想了很多……但我觉得,如果真的是柳献碰到这种事情,她的做法应该还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没关系,说说看。”韩闻逸鼓励她。真的柳献会怎么做一点都不重要,他的目的也不是让吕彤彤照搬柳献的思维,她毕竟不是跟柳献。只要能在这样的练习中让她学会跳脱出原来困住她的泥沼,目的也就达到了。
于是今天的咨询内容依旧是围绕着吕彤彤的家庭展开的。
她说假如她在回到十四岁那年,她也许会用不一样的方法来面对父母的苛责。当初她在一开始的时候尝试过跟父母争辩,但是争辩了两句只让她被责骂得更惨,于是她就认错了。她说换做现在的她,她可能会坚持跟父母争执到底,让父母理解她的想法;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放弃跟父母作对,乖乖服从,因为说得再多她大概也无法改变强势的双亲。
重构过去的目的是让她学着改变思维,更重要的是让她能将新的思维用在未来。
韩闻逸又设计了一些未来她或许会碰到的困难场景,让她设想她应当如何去应对,让她学着扮演她自己身上缺少的人格,更加开拓她的思路。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咨询就差不多了,韩闻逸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韩老师,”吕彤彤忽道,“我最近有在看你的节目,你说的很多话对我都有触动。”
“是吗?”韩闻逸把自己的笔记本装进包里。
“真的。你怎么会想到去做这样的节目的?”吕彤彤问。在找韩闻逸做心理咨询之前,她其实有在网上看到过韩闻逸的新闻。但她只看个标题,从来没有点进去看。她跟很多先入为主的网民一样以为这只是一场炒作,一场作秀。直到接触韩闻逸本人,直到真的去看了她的节目,她才发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具有偏见。
“嗯……”韩闻逸正思考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忽听病房外传来喧哗声。
“叔叔阿姨,有什么问题我们坐下来商量,你们不能乱闯病房啊!”年轻小护士的声音很急切。
外面脚步声凌乱,好像是有很多人在往这里走。
“什么乱闯,我们是来找我们女儿的!”是一名妇女愤怒的声音。
“不是,叔叔阿姨,你们先坐一下,我先问问她的意见……”小护士还在拦。
“问什么!”妇女的声音更加高亢,“我们千里迢迢从外地过来,就是来见她的。你告诉我们她在哪个病房,不然我们自己找!”
“这里是医院,不是在你们家里面。请服从我们医护人员!”一名男医生拔高声音。
可一片混乱中,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了。
韩闻逸听外面的对话感觉不对劲,忙看了吕彤彤一眼。他这才发现吕彤彤脸上的表情无比惊恐,整个人瑟缩成一团,正左右张望,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似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来的人是谁了。
他忙想着是否应该出去拦一下,没想到外面的人动作很快,病房门口的玻璃上出现两张往里眺望的脸。他们立刻发现了病床上吊着腿的吕彤彤。
“哗”一下,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一对五六十岁的中年夫妻冲了进来!
男人脸上的皱纹已十分明显,最深的是他眉心的川字,刀刻一般,可见他时时刻刻都爱皱着眉头。女人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也是一脸苦相。
韩闻逸忙站起来,想跟他们谈一下:“叔叔阿姨……”
他才刚来的及开口叫人,那中年男人一个箭步窜上前,越过他直奔吕彤彤而去。
韩闻逸愕然,赶紧去阻拦。然而事发突然,他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吕彤彤的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
刚才在外面,一直是女人在跟医护人员们争执,做父亲的没有出过声。此时此刻,他才满含怒气地开口骂出了第一句话:“丢人现眼!”
还站在门口的母亲哇一声哭了。可显然,她不是为女儿挨了丈夫的打而哭泣。她是在哭她的女儿为何竟会干出了如此丢人的事。
第50章
吕家父母的行为震惊了众人。人们回过神来; 立刻冲上前,将暴怒的夫妇和吕彤彤隔离开。
“把你养这么大,让你读这么多书; 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吕父拼命挣扎; 想要挣脱那些拉住他的人,“如果不是亲戚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上新闻了!全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吕彤彤瑟瑟发抖,想逃走; 可是她的腿绑着石膏被高高吊起; 连床都下不了。她只能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假装这样就能与世隔绝。
吕母的哭声很嘹亮:“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韩闻逸很想问她; 你是真的想知道她怎么想吗?但他知道,那些问出这句话的人,他们嘴里说的是问句; 心里却没有疑问,只有斩钉截铁地的指责——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怎么能不照我期望的去想?你怎么能不照我期望的去做?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病房; 有劝阻的; 有拉人的。大家七手八脚地想要帮忙控制局面; 却一度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吕彤彤被人们围了起来; 将她和她怒气正盛的父母隔开。吕父无法接近; 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苹果,想朝吕彤彤砸过去。苹果还没出手; 忽然有人从旁边拉住他的胳膊; 他用力挣了挣; 然而拉他的人力气很大,他竟然挣不脱。他火冒三丈地瞪视那个抓他的人,发现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放手!”吕父怒斥。
“叔叔,我是吕彤彤的心理咨询师。”韩闻逸并不放手,语气平和,“我希望能跟您和阿姨谈谈。”
吕彤彤的父母显然是不太上网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久了才知道女儿出事的新闻。所以他们也不认得韩闻逸。
吕父轻蔑地说:“哪里来的骗子?滚开!”
韩闻逸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压低声音继续请求:“彤彤有抑郁症,她不能受刺激。拜托,请跟我出去谈一下好吗?”
吕彤彤一入院就被确诊了罹患抑郁症,这也是她的思维消极、会选择自杀来逃避的原因之一。幸好她的症状还不算非常严重,最近吃药调理再加上心理辅导,情况已经有所改善。可如果任由她的父母这样刺激下去,后果很可能会不堪设想!
可吕父竟然依旧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抑郁症?”他无法靠近,便凶狠地用手指着躺在病床上的吕彤彤,“你给起来,别躺在那里装病!”
吕母听懂了“抑郁”这两个字。她哭着质问吕彤彤:“你有什么好抑郁的?啊?我们养你这么大,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是如此的理直气壮,却未发现周遭听了他们话的人是如何瞠目结舌。
这一刻,纵使是韩闻逸也失去了跟他们沟通的耐心。他不知道这出闹剧要怎么收场,什么时候才能收场。他只想立刻报警,如果这对夫妻没有办法在医院冷静,那就让他们去警察局里冷静!
这时候,医院的保安终于赶到了。保安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做事也更有底气,在他们的帮助下,终于把夫妻两人连请带拉地弄出病房。
第49节
当病房里的人如潮水般退去,韩闻逸这才松了口气。刚才混乱之中病房被弄得一片狼藉,吕父愤怒地踹倒了一根医用架子,他先走过去把架子扶起,才回到病床边。
吕彤彤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
韩闻逸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调整心情,开口叫吕彤彤的名字。好半天,被子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听到他说话了。
“彤彤,如果你现在是柳献……”他缓慢而温和地提醒,“你会怎么做呢?”
吕彤彤没反应。
韩闻逸不急着要她的答案,只是想让她不要沉浸在痛苦恐惧的情绪中,这时候让她进行一些改变角度的思考会对她有帮助。
“你慢慢想。几分钟后我再来,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他说,“护士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被子轻微耸动了一下,是吕彤彤的回答。
韩闻逸转身出了病房,去找吕彤彤的父母。
那对夫妻并没有走远,他们被医院的保安带到走廊上,可是他们不肯离开医院,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保安无法武力驱逐,只能在边上盯着,以免他们再次硬闯病房。
医院的医生正在跟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抑郁症是什么,指责他们不该对动手。可是吕父一脸冷漠,吕母低头哭泣,谁也没有在听医生说话。
韩闻逸走过去。
医生认得他,知道他是专业的,忙让出位置。他走到吕家父母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重新观察了他们一会儿。
吕父发怒的时候穷凶极恶,不发怒的时候就冷冰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