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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易老夫人,作为祖母是必须通传的,吕大娘子进门时候,她已经在堂上候着了。因有诰命在身的缘故,禁中外命妇朝拜的时候曾见过几回,因此两下里还算熟络。易老夫人满脸堆笑将人引到上座,客套道:“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竟把大娘子吹来了。”
吕大娘子虚与委蛇,“这一来,扰了老太君清净了。”一面四下打量,感慨着,“如今易园是庆国公产业了,庆公爷真是个念旧情的人,仍旧将小娘子奉养在园内。老太君想必是舍不得小娘子,毕竟祖孙情深,因此日日陪着小娘子。”
上京那些贵妇们的消息最是灵通,说话也很有学问,这样明夸暗贬最是叫人下不来台,但易老夫人毕竟见多识广,并不因此产生任何羞愧之情,顺势说是,“孩子孤寂,放她一人哪里能放心,只苦于老宅没有修缮完,要是都筹备好了,还是要接孩子回家去的,也免得长久叨扰庆公爷。”待女使上了茶,顿一顿方问,“不知今日大娘子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吕大娘子含糊其辞,“就是来瞧瞧小娘子……早年间我与袁大娘子在金翟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后来她过世了,想想真是可惜。”
易老夫人只好继续敷衍,“可不是,留下我这小孙女孤苦伶仃的,怎么不叫人心疼。”
吕大娘子嘴上应着,转头朝外看,只等袁老夫人来了好说正事。所幸没有等太久,不一会儿就见门上女使引了人进来,吕大娘子正苦于不知道怎么和易老夫人寒暄,袁老夫人一来也解了她的尴尬,忙站起身来,老远便笑着说:“等老夫人半日了,总算是来了。”
这下易老夫人脸上不是颜色了,心道这算什么,怎么把袁家的老太婆也招来了?明妆姓易,是易家人,说亲也是易家长辈做主,她袁家又是哪路的豪强,人不来,大媒竟是不开尊口了。
所以接下来如何,也是可想而知,吕大娘子完全只与袁老夫人商谈,不过视线偶尔飘到易老夫人脸上,就算尊重主家了。
外祖母自然一应为明妆考虑,“这样的婚事,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我只要外孙女过得好,仪王殿下能善待我的般般,其余是半点要求也无。”
吕大娘子点头,“原本这桩婚事就是仪王殿下央了圣人,圣人才托我从中说合的。老夫人放心,该有的大礼一样都短不了,王爵娶亲,也是一等一的大事,仪王殿下身份尊贵,小娘子的面子哪能不给足。”转头又对易老夫人一笑,“司天监看了日子,下月初二上上大吉,定在那日过礼最相宜。什么纳采、问名等,都合在一起办了,当日请了期,选定一个好日子,就可筹备亲迎了,这样安排,老太君意下如何啊?”
本以为帝王家要结亲,没有谁会不识这个抬举,然而偏偏有人就是反其道而行。
易老夫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讶然道:“吕大娘子在同我说话?”
吕大娘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压了压火气才道:“是呀,老太君是小娘子嫡亲的祖母,婚事自然要与老太君商议。”
易老夫人一笑,“般般是我易家的孙女,我这个做祖母的,不能不为孩子的一辈子考虑。官家与圣人厚爱,我易家感激不尽,但般般小小年纪,行事也不稳重,恐怕难以承受这样的荣宠。还是请官家与圣人重新物色贵女吧,这门亲事我易家高攀不起,不做非分之想,方能保一世太平,毕竟家下再也经不得颠荡了,还请宰相娘子见谅。”
第37章
吕大娘子简直惊呆了; “易老太君,我这回是奉圣人之命,前来给仪王殿下和明娘子说合亲事的,易老太君刚才那番话; 可要再斟酌斟酌?”
易老夫人说是啊; “老身听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大娘子此来的用意; 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大娘子应当也听懂了吧!”
“不是……”吕大娘子这辈子都未遇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简直哭笑不得; “我承懿旨,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说合亲事,老太君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易老夫人心下畅快得很,笑着说:“两姓联姻,讲究你情我愿; 就算是官家要娶儿媳; 也得问一问女家答不答应;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她刻意刁难; 拱起的双眉泄露了她此刻的得意,吕大娘子气恼地看了她半晌; 终于冷笑一声,“看来老太君是有意为难我啊; 难道是我糊涂; 哪里得罪了老太君; 所以老太君要让我交不了差事; 好引得圣人对我不满?”
易老夫人说:“大娘子言重了; 我哪是那个意思。实在婚姻之事非同儿戏; 嫁入帝王家虽风光,却也要有命消受才好。我的孙女不过是寻常女孩儿,在陕州长到十二岁才回上京,上京的规矩体统学得不好,万一哪里不得仪王殿下欢心,那她日后的苦,岂不是要用斗来量了吗。”
都说谨慎的人懂得自谦,但对于不得宠爱的孙女自谦过度,就变成了作贱。
一旁的明妆是看得透这祖母的,听她这样说,倒也不气恼,只是问:“祖母可是怕我日后不肯帮衬易家,所以不赞同这门婚事?”
吕大娘子起先只是恨这老虔婆拿乔,并没有看清她真实的想法,如今听易小娘子这么一说,顿时明白过来,想是因为感情不够,因此不愿这孙女高升。
“这不能够吧!”吕大娘子道,视线在易老夫人脸上盘桓,“老太君可是小娘子嫡亲的祖母,天底下还有如此徇私,不盼着子孙发迹的?”
易老夫人老神在在,一点不在乎她们说什么,只是对明妆道:“上回你姑母为你说合的亲事就很好,我心里看中了,已经与你姑母说定了。不让你与仪王结亲,实在是齐大非偶,我们易家高攀不起这样的姻亲。我料就算你爹娘还在,也必定不会把你嫁进帝王家受拘束的,你就听了长辈之言,别生这样攀附的心了。”
这叫什么话?攀附之心那是够不着硬够,现在明明是官家圣人都认可,怎么到了这老妇嘴里,就变得那样不堪了。
吕大娘子正欲开口,袁老夫人这头也出了声,好言好语道:“亲家老太太,般般是个孝顺孩子,你瞧自己就算借住在人家府上,也不忘把祖母带在身边奉养,日后登上高枝,又岂会忘了你这个做祖母的呀。”
易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瞥了袁老夫人一眼道:“我自然知道她孝顺,也知道亲家很赞同这门婚事,可亲家别忘了,她毕竟是我们易家的人,父母既不在了,就要听从祖母的安排。亲家是她的外家,外家再好,终归是外人,我还没听说过外家能做主嫁外孙女的。所以宰相娘子请了亲家来,也不过是让亲家凑个热闹,高兴高兴罢了,这门婚事成功与否,其实不与亲家相干。”
这番话说完,可说是把袁老夫人彻底得罪了。起先大家还刻意周旋,到后来竟是顾不了那些了,袁老夫人大喝一声:“和福熙,你这老咬虫,太赏你脸,让你连自己是谁都闹不清了吧?你忘了当初求娶我家雪昼时,是怎样一副低声下气的嘴脸,我们袁家与你易家结亲,是瞧着三郎为人忠厚,若是看着你这咬虫,就是跪在我门前,也不能把女儿下嫁到你家。如今你可好,三郎不在了,盘算起自己的孙女来,放着好姻缘不答应,要拿摆不上台面的亲事打发般般,好霸占三郎夫妇的产业,滋养你那一家子没出息的子孙!不要脸的,倒街卧巷的横死贼婆,我忍了你半日,瞧着宰相娘子在场,让你几分面子,你倒愈发得了势,充起什么嫡亲祖母来,呸!你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在般般身上用过几分的心,孩子孤苦无依时不见你的影子,摆谱作梗倒是少不了你。可惜如今入了春,再没有秋风让你打了,你要是识相,来日还有你一口饭吃,若是不识相,非要作死,孩子不拿你当长辈,你那一家子老小不得升发,全是你这咬虫求仁得仁!”
如此长篇大论,把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易老夫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面孔霎时涨成了猪肝色,一手颤抖着指向袁老夫人,“你这泼妇!泼妇!”
袁老夫人哼笑,“泼妇?我今日不曾拿建盏砸开你那颗驴脑袋,已经是轻饶你了!”
明妆见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忙上来劝慰,“外祖母,快消消气,别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心里却笑开了花,大觉通体舒坦,连今早的鼻塞都好了。
袁老夫人气归气,还是得向吕大娘子致歉,欠身说:“在大娘子面前失态了,实在是意难平,还请大娘子见谅。大娘子不知道,他们易家给般般说合的,都是什么样的亲事,不是赌鬼就是九品未入流的小吏,我们般般可是郡公之女,响当当的贵女,外人都高看一眼,自己人竟如此作贱,何其让人寒心!孩子要是没有外家撑腰,没有庆国公处处维护,落在这样一位祖母的手里,这辈子会怎么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袁老夫人边说边抹泪,一片舐犊之心,和一旁的嫡亲祖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吕大娘子并没有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场亲家之间的骂战,而对袁老夫人有任何偏见,反倒十分理解这位外祖母在礼法上的无能为力。
易家老太太的不堪,她已经见识过了,就不必与她多费口舌了。转而温言安抚袁老夫人,“明娘子是聪明孩子,哪个对她好,哪个对她不好,她心里都知道。老夫人不要着急,今日这亲事搁置了,我自会向圣人禀明原委的。仪王殿下既相准了小娘子,绝不会因有人从中作梗,就平白放弃了,且再等等吧,过两日总会有个说法的。”
既然接下去没有商谈的必要,便不再逗留了,吕大娘子起身告辞,明妆将人送到了门上,愧怍道:“家下一地鸡毛,让大娘子见笑了。我的婚事,其实无足轻重,只要不伤了长辈们的心就好。”
吕大娘子怅然看看这年轻的女孩儿,“小娘子的不易,我都知道了,这世上不是所有至亲骨肉都贴着心,也不是所有长辈都值得敬重,你小小的年纪,不必顾忌那许多,只要保得自己有个好前程,就行了。”
明妆颔首,把人送进车舆,看着马车走远,方长出了一口气。
午盏忧心忡忡,“小娘子,宰相娘子这一去,会不会就此作罢了?”
明妆说不会,脸上浮起笑意来,“禀报到圣人面前,圣人自会有裁断。”
午盏呆看了她两眼,忽然回过神来,“小娘子留下老太太,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是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且不是没给祖母选择,不说极力促成婚事,就算顺其自然地接受,她日后也愿意孝敬她。可这老太太,偏要在这关头横加阻挠,不给宰相夫人半点面子,这就不仅仅是打压孙女了。她怕是没有想过得罪皇后和宰相夫人的后果,除了讨来外祖母一顿臭骂,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呢。
午盏见她舒展了眉目,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抚掌道:“该!平时家里猖狂就罢了,闹到外人面前,谁也不会惯着她的性子,看那些贵人们如何收拾她!”
明妆心里笃定,没再说话,提裙迈进门槛的时候,易老夫人正报一箭之仇,吵吵嚷嚷向袁老夫人叫骂,“这是我易家的事,几时也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来多嘴。今日宰相娘子若不请你来,万事还好商量,请了你来,这事就是不成,我不点头,看谁能做主把那丫头嫁出去。”
袁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身边的吴嬷嬷一再劝慰,“算了,老太太何必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明妆径直走到了易老夫人面前,好奇道:“祖母,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究竟我爹爹是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你这样护着大伯父和二伯父,却偏偏对我爹爹冷血得很,难道就因为他没有生儿子,你瞧不上我这个孙女吗?”
这下易老夫人不好回答了,要是承认了,岂不是坐实了她不待见这个孙女吗。
当然明妆也并不需要她回答,转头对柏嬷嬷道:“扶祖母回去休息吧,为我的亲事操劳了半日,该好好歇一歇了。”
柏嬷嬷其实也不赞同易老夫人这样顾前不顾后的做法,但当着人面不好说什么,小娘子打发她们走,她忙不迭应了,把气头上的老太太连哄带劝地,拖出了东园厅房。
总算清净下来,袁老夫人呼出了一口浊气,“三年未见,这贼贱虫愈发上不得台面了。蠢笨也是真蠢笨,就怕她不说那些混账话,她倒一头撞进网里来,省了咱们的力气。”
明妆笑了笑,“百善孝为先,我若是各处告状,说祖母对我不好,上京那些贵妇贵女们,没有一个会相信。这回让宰相夫人亲眼见了,她的一句话,顶我百句,往后我就算不与老宅的人来往,也没有人会指摘我了。”
袁老夫人叹息,“只是让你受了些委屈,对付那个老虔婆,自己难免也要伤心伤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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