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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用力点头,转身小声向后边的人传达嘱咐,一队人互相提醒着打起精神,与易宸璟和易宸煜的距离悄悄拉近许多。
然而即便如此,仍是没人发现敛尘轩外不远处潜藏的人影。
夜幕降临时,刚刚启程一天的征军在帝都郊外扎营,和将士们一起简单吃些干粮后易怀宇就紧锁眉头站在营帐外,目光遥遥望着帝都方向。
“陛下在担心什么?”偶遂良递上一杯温水,自然而然地站到易怀宇身边。
“不知道,莫名其妙就是不安。”易怀宇接过杯子,愁眉稍解,“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关系吧,心里想的事情越来越多,夜里往往要辗转许久才能睡着,白天也难以集中精神。”
偶遂良哑然失笑:“陛下正当盛年,哪里算年纪大了?我看多半是被后宫那些烦心事累的。”
易怀宇倒吸口气,瞪了偶遂良一眼,片刻后又禁不住自嘲苦笑。
“你这张嘴,非得说些别人不敢说的话来让朕发窘么?后宫的烂摊子闹得朕心烦意乱,本以为借亲征机会静静心,想不到还是放不下。”
自从易怀宇执意派司马原出征起,司马荼兰就不那么尽心处理六宫事宜了,诸如皇贵妃三天两头去御书房纠缠献媚,又如某些嫔妃没事就闹些可笑的小动静吸引易怀宇注意力等等,这些琐事令得易怀宇很长一段时间吃不香睡不好,动不动就暴跳如雷。
其实偶遂良多少猜得到司马荼兰用意,因为一直悄悄关注,所以他很早就发觉司马荼兰的精力渐渐从后宫转向前朝,一半是为了让易怀宇了解没有她尽力辅佐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另一半也是为了稳固势力,使摇摇欲坠的司马家重树威信。
为了保护司马家,保护哥哥司马原,司马荼兰终于开始反抗了。
偶遂良的短暂沉默似乎让易怀宇想到什么,回身搭上老友肩膀,易怀宇亲密举动如多年前他们还不是君臣关系时一样:“遂良,从以前起你就比朕更了解荼儿,依你看来,她有没有可能……”说到一半易怀宇又有些犹豫:“怎么说呢,就是在和其他人的关系上,你觉得荼儿会一时糊涂犯错么?”
“陛下是想问皇后娘娘和沈国师的关系吧?”偶遂良不愿拐弯抹角兜圈子,一针见血直接指出。
直白的提问难免让易怀宇有些不痛快,但因为对方是偶遂良,他并不感到恼怒愤恨,反而为找到可以畅快谈这件事的人松了口气。
“既然你懂朕的意思,那接下来的话就方便说了。”易怀宇定了定心神,十指绞在一起不停微动,“几年前我就发觉君放对荼儿抱存倾慕之心,但荼儿似乎并不愿与他过多接触,朕想着也许那只是君放年少冲动便没有过多理会。司马原出征后荼儿开始频繁与前朝大臣间接接触,朕试着查过,却始终查不出为她和大臣们联系的人究竟是谁,直到某天夜里朕突然想到,也许查不出的原因在于,朕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隐藏的人列入怀疑范围。”
“于是陛下就瞒着所有人把我从边陲召回,以亲征为名远离皇宫冷静头脑么?”
易怀宇毫不隐瞒地重重点头。
宫中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偶遂良已经悄然返回帝都并随他出征,在有想不通的问题或者难以解决的麻烦时找偶遂良商量的习惯多年未改,所以他需要一个空隙,一个司马荼兰和朝中大臣都不会注意到的机会,把自己所有猜疑和烦恼统统告诉心腹至交,希望能得来一个答案。
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揉碎夜风里,偶遂良沉默半晌,看向易怀宇的目光令人捉摸不透。
“在皇后为陛下付出这么多之后,陛下还要怀疑她对您的感情,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江山故曲Part。75
“朕再残忍也比不上他们司马家犯下的罪孽。”易怀宇的语气忽而变冷,夜色中两只眼眸映出篝火炽烈光泽。
偶遂良黯然。
易宸思的死成为易怀宇心底抹不掉的伤痛,纵是苏诗韵忘了曾有一个孩子存在于世又早早离开,易怀宇却不会忘记,他不是说过吗?易宸思的仇,他一定会报。
“陛下认为皇后娘娘与当年思儿的死有关?”偶遂良深知易怀宇的执拗一面,迫于无奈只好从侧面入手。
易怀宇沉吟少顷,轻轻摇头:“应该不知道,她不是那样心狠手辣的女人。”许是猜到偶遂良这么问是为了替司马荼兰开脱,易怀宇立刻又沉下脸色:“就算不知道又如何?司马原和姚俊贤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让她当上皇后永保地位,她虽然没有参与谋害韵儿和思儿一事,究其根源却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朕对她已经算是格外宽宏,否则绝不会留她到现在。”
“也就是说陛下为了敬妃娘娘可以毫不犹豫伤害皇后,是么?”
“朕……”偶遂良尖锐质问让易怀宇哑口无言。
他的软肋唯有偶遂良清楚,也只有偶遂良才能用三言两语将他这个向来说一不二的皇帝制住,尽管有些不甘,易怀宇还是得承认,这一次偶遂良又轻而易举地击在他的痛处。
偶遂良看着易怀宇矛盾神情叹了口气:“我不是有意想让陛下为难,可是许多事情陛下总也理不清楚,尤其是与皇后的关系,若长此以往必然落得互伤结果。当年陛下娶皇后时表现得不情不愿,究其原因无非因为她是司马家的人,而司马家和姚家又是对陛下威胁最大的存在,可陛下有没有仔细想过,这对皇后娘娘是否公平?毕竟,当初给她希望的人正是陛下。”
如果没有那一夜纵情寻欢,没有一场不为人知的珠胎暗结,司马原和姚俊贤根本不会生出让司马荼兰做皇后的念头,娶司马荼兰为妻的也不会是易怀宇而是偶遂良,大遥皇后毫无疑问是温婉善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苏诗韵。由此推而远之,自然也就不存在易宸思被害死等等悲剧,更不可能出现易怀宇对司马荼兰与沈君放关系的怀疑。
可悲的是,如果二字从来只存在于虚幻而易碎的梦境里。
从源头如洪流般袭来的因果关系让易怀宇茫然呆立,他好像从没有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愿去想。
许久,不远处副将的吆喝声打破了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我眼中所见的皇后一直是许多年前大胆追求陛下的司马小姐,一如既往,从未改变;至于陛下要怎么看她与沈国师的关系,又是否愿意相信他们二人的清白,那是陛下才能决定的事了。”偶遂良拿过易怀宇手中水杯仰头一饮而尽,抬抬手,仿若昨日的笑容如故,“我相信陛下会做出正确判断,这才是我们愿意誓死追随的原因。”
易怀宇笑笑,有些生硬。
即使他相信司马荼兰与沈君放没有私情,唯一亲人与杀子仇人这两个极端的身份碰撞仍旧是横在他与司马荼兰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有司马原在,他永远不可能与司马荼兰毫无隔阂。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与谁走,渐近而立之年的大遥皇帝越来越感到迷茫。
没有易怀宇安睡身侧的夜晚,苏诗韵总是在漫长绣工中捱过,不是不想睡,而是担心得无法入眠。
都说沙场无情,苏诗韵是没看过两军交战的情形有多惨烈,但她听过战死沙场的将士妻子痛哭,见过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祈求孩子归来,于是理所当然地把沙场想象成最可怕的地方,夺走人们所爱之人的修罗场。
她深爱着易怀宇,所以担忧愈胜。
“娘亲,我和皇兄去休息了,娘亲也早点睡。”易宸璟揉着干涩眼睛来道晚安,见苏诗韵还在烛灯下绣着绢帕,不动神色顺手抽走,“这帕子好漂亮,我去拿给皇兄看看,明天再给娘亲送来。”
“哎……”
苏诗韵想要拿回绢帕,敏捷机灵的易宸璟哪里肯让她?小巧身子转了几圈就躲开苏诗韵跳到门口,露出洁白牙齿笑了笑,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没了打发时间的活计,困意很快汹涌袭来,苏诗韵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到床边,从妆奁中取出一捆干草悬挂在床头——易怀宇的睡眠越来越不好,她听太医说这种叫做“香巍”的草挂在床头有助安睡,于是便要来一大捆备着,易怀宇睡前就挂上。不料时间久了竟成为习惯,有是易怀宇不来,苏诗韵仍下意识挂好香巍草,闻着淡淡微香孤单入梦。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细响闯入苏诗韵耳中,睁开朦胧睡眼,也不知烛灯什么时候熄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谁在外面?璟儿吗?”苏诗韵硬着头皮轻喊一声,外面并无人回应。
联想起白日里司马荼兰遇袭,本就胆小的苏诗韵一阵战栗,一股凉气由脊背上蹿到头顶,刹那间睡意全无,只剩惊慌恐惧。
窸窸窣窣的声音仍时断时续,苏诗韵喊不敢喊、叫不敢叫,生怕惊了外面的歹人引来袭击,可是藏在房间里干等也不是办法,假如真是有人想要行刺她,躲能躲到何时呢?再说易宸璟和易宸煜就住在旁边几步远的房间,如果他们两个出了事怎么办?
苏诗韵越想越焦急,忍不住几滴眼泪落在颤抖不止的手上,恐惧卡在喉咙里,化作几声微弱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躲在房里的苏诗韵与看不见的危险对峙着,耳边听得沙漏细响,却不是人间是何时辰。躲着躲着,苏诗韵忽然想起易宸璟有起夜的习惯,每到丑时末天微亮时必须由宫女服侍着去趟外间解决,若是那宫女一来岂不是要惊动外面的歹人?
纵是有多深的畏惧、多大的恐慌,想起自己亲生骨肉时,做母亲的都会生出无穷勇气。
苏诗韵忽然不再颤抖,咬咬牙从地上站起,悄无声息披上外衣,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前,一点一点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眯起一只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声尖叫,吵醒了夜色中的沉寂皇宫。
江山故曲Part。76
侍卫总管姚冰接到消息说敛尘轩发现刺客时,外衣都来不及穿便急急带人冲了过去,一边没命地跑一边暗骂自已糊涂作死。
前日里浣清宫才被刺客光顾,他怎么就忘记往敛尘轩加派人手保护的事了呢?皇后那边有点什么事挨两句骂也就过去了,可敬妃那边,稍损根头发丝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又或许有前车之鉴认定伤害皇后的人都归于敬妃一派吧,姚冰责骂自己的同时又有些委屈,他十分笃定,不只是他,宫内的人应该没有能预料到敛尘轩会出事的。
后宫有实力与皇后争权夺势的唯有敬妃,加上前几年有敬妃毒害皇后一事,谁想得到这两宫会同时遭刺客袭击?
行刺皇后的凶手是不是敛尘轩派来的还难说呢!
赶到敛尘轩时,敬妃苏诗韵已经瘫软在老宫女怀中,旁侧宫女分别抱着太子易宸煜和七皇子易宸璟,两个孩子都有些茫然,不知道在恬美的睡梦中外面发生过什么。
“方才奴婢正想服侍殿下起夜,还不等穿好衣服出门就听见娘娘房里传来惊叫,等奴婢跑过来看时,只见娘娘瘫坐在房门前,那边树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像是个人……”抱着易宸璟的宫女同样惊魂未定,两只眼里噙着泪,视线甚至不敢直视发现人影的地方。
姚冰深吸口气,朝手下侍卫一扬头:“追!多带些人,一定要抓到那刺客!”收起铁青面孔转身,姚冰挤出生硬笑容:“敬妃娘娘不必担心,下官一定会将刺客捉到。等下我多留几队人在外面守着,敬妃娘娘大可安心歇息。”
“歇息?怎么歇息?白日里皇后才被刺客惊扰,晚上就轮到我们敛尘轩,一整天了你们就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摸到吗?人心惶惶的,还睡什么睡啊!”有被吓破胆的小宫女一边哭一边抱怨,那哭声如信号般传开,不一会儿就引来满院或高或低的啜泣。
“怎么回事?都哭什么?有人受伤吗?”带着焦躁的厉斥从门口传来,司马荼兰一身薄衣风风火火,紧皱的眉头显示出极大怒意。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司马荼兰甫一开口,那些哭泣不止的宫女们便都白了脸色收起眼泪,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皇后,司马荼兰,这是在任何时刻都能用来震慑宫女和嫔妃们的高贵名字。
司马荼兰没工夫理会宫女或是侍卫,急匆匆走到苏诗韵身边,细细打量了好一番:“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透过朦胧泪水见到司马荼兰来了,苏诗韵勉强支起身子,摇摇头,捂着嘴又是一阵泪雨涟涟。
司马荼兰长出口气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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