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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稍稍回过神来。云宿的意思,无非是希望自己不要因此迁怒于他,甚至为此不惜承认天后犯了错,来撇清自己的关系。这样的明哲保身、推脱转嫁,的确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敢舍弃。可是,这一切能怪云宿吗?他骨子里流的,便是功利熏心、贪恋权位的血。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面对诸多变故,云宿能做到随机应变、冷静稳妥,确实是个适合登上高位的人。
“天帝”这个位置,太过高高在上。一旦登临,便是如泥塑的神一般,无爱无恨,才会做得合格称职。十万年了,幕天终于觉得自己坐够了这个位置!倾其所有,他想要的,其实始终不过一个落英罢了。只恨,他到今日才看明白!
“宿儿,”幕天觉得自己太累了,不想再留在清冷的高处。但天帝之位不光代表了权势,还有职责,不可有一日空缺,需要有人代替他承担起来。于是幕天说道,“宿儿,从现在开始,便由你接替父君,成为这天界众神之主吧!”
云宿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天帝此刻就要让位给他。不过,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云宿立即回答:“是,父君,孩儿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天帝虚弱地点点头:“这几日,本君就会昭告六界,将天帝宝册授予你。”说着,他又看向天后,语气平淡,“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宿儿继任天帝之位,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除去梓芜。这十万年来,到底是我负了你。今日我让位给宿儿,也算对你有所交代。”
天后轻轻一笑,可那笑容中却包含着说不出的苦楚。
天帝又道:“宿儿继任之后,你可以继续留在九重天,享永世尊荣。只不过,你我的夫妻情分,今日也算彻底了断了!”
“若是今日没有见过落英,你会这样决定吗?”天后追问。
天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宿儿要继位,需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你还是多帮衬着些吧。一切都做好了,我便离开天界。”
这边天帝正在盘算自己退位的事情,朱碧却痛得浑身发颤,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思举走到朱碧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是想安慰她几句,却发现朱碧情况不对,急忙问道:“爱神,你可是觉得不舒服吗?”
“很痛……”朱碧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愈发急促,“为何、这样痛?”
思举颇为担忧:“需不需要请药君帮你看看?”
“我、我……”朱碧痛得话都说不出来,豆大的汗水从她额头不断滴落。无数零星的片段从她脑海中闪过,全都是关于梓芜的。
她第一次去花界,梓芜故意把她留下时说,不如爱神留下来,帮本神打点事务,等本神忙完了,便如你所愿。
在人界帮助宋谦和返乡去见卿罗,梓芜皱起眉头说她,你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天后宴席上,梓芜为了帮她洗脱罪名,当着所有神仙的面说,何为蛊惑?是本神自己倾慕爱神,难道也是爱神的错?
她被困在梦魇幻境之中,梓芜不顾危险,冲进去将她救出来。得知她不会轻易爱上任何人,梓芜却说,就算你百般无情,奈何我万般痴心就是了。
大婚之日,梓芜当着月夏的面许诺,我自会用生命去守护朱碧,直到天崩地裂,六界不复存在的那天。
还有几日前,梓芜取了心头蜜时说,从前都是我保护你,现在机会来了,换你保护我。
她也满怀自信地回答,嗯,换我来保护你了!
原来,她同梓芜之间,竟然有这么多回忆。自从相识以来,梓芜一次次于危难之中挺身而出,护她周全;可是现在,他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没有人会无怨无悔地保护她了,自落英花神带走梓芜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他了。
若你从未出现,我现在会不会好过些?可是若你从未出现,我的生命有何意义?
胸腔之中,痛得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朱碧只觉得自己的心根本不属于自己,它正在叫嚣着,想随梓芜离开。太痛了,痛得她快要死了!是不是剜掉心脏,她就能恢复正常了?
下一刻,朱碧以手为刃,直直地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朱儿!”月夏发出一声嘶吼,冲过去抱住直挺挺向后倒下的朱碧。
思举迅速结起神力,想要护住朱碧的心脉,帮她止血。可是,朱碧胸口处的伤势太过严重,鲜血不断流出,根本止不住。思举大惊:“怎么会这样,爱神的情况不对!”
月夏也慌了:“什么叫情况不对?朱儿是个神仙,难道连这点伤都扛不过去?”
“不,不是伤口的问题,是她的心!”思举发现了问题的根源,“爱神的心,好像正在重新长出来!她从前的心,在脱落……”
思举一边说着,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指着朱碧的伤口。月夏看过去,只见朱碧胸前的创口越来越大,周围的血肉都被腐蚀掉了,空洞洞的十分可怖!然而更加骇人的,是她的心。不,那根本不是心。朱碧胸腔中跳动的,是一团血淋淋的红线!
第一百一十六章 破茧(2)
原来,朱碧竟然是没有心的!
她的心脏并非血肉生成,唯有一团红线,在代替心脏跳动。难怪她一直没有情爱,不通情理。哪怕之前梓芜为她付出那么多,都无法打动她。梦泽也说过,朱碧的心里没有情感、没有恐惧,甚至连梦魇都不是由心而生。难怪在朱碧身上有这么多匪夷所思之处,6原来,她根本是没有心的!
月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思举强压住内心的震惊,道:“此事的确不合常理!月神是爱神的师兄,难道一点都不清楚这件事?”
“不,我根本不知,师父怕也不曾知晓!”月夏摇头,心底慌乱得没了主见,“风神快看,朱儿不对劲!”
朱碧那颗“心”,跳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纠缠在一处的红线,好像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正一点点想从红线中挤出来!红线开始层层脱落,随着血水流淌而出。月夏惊慌失措地拣着掉在地上的红线,唯恐这些线团都脱落,朱碧的生命便会随之终结!
不过,月夏的担心有些多余。红线全部退去,最深处竟然有血肉开始生长。一颗有血有肉的心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朱碧的胸口处生长起来。在场的所有人皆是震惊不已,六界几十万年来,还从未见过这等怪事!甚至连天帝、天后也被惊动了,暂时放下恩怨,聚了过来。
朱碧的心脏生长地飞快,自动地与血脉逐一相连。当它开始了第一次跳动的时候,一片刺目的金光自朱碧体内绽放而出,绚烂地如同晨起时第一道日光!众神皆受不得这光,纷纷闭了眼睛。强光过后,所有人再睁眼的时候,原本昏死过去的朱碧已经完好无损地立在他们面前!
那的确是个完好无损的朱碧。刚刚狰狞的伤口、脱落的红线、残破的胸膛全都不见了。她胸口处的伤势已经痊愈,甚至连衣裳都是干净整洁,没有血污的。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让所有人都以为刚刚是出现了幻觉。
月夏敏锐地捕捉到了朱碧的异样。面前的人,和朱碧生着一模一样的脸,发型、衣衫皆无二样,却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恐惧!
月夏试探着唤她:“朱、朱儿,你还好吗?”
朱碧闻声回过头,脸上不再是惯有的散漫,也不复刚刚的悲伤,她好像瞬间隐匿了所有情绪。那一张脸好似更加精致美艳,带着俾睨众生的孤傲和清冷。她看着月夏,眼眸中一片冰冷:“师兄,嗯,我该这么继续唤你,毕竟,我也是朱碧。不过,也许你们也该接受我的另一层身份了。我的另一个名字是,知浅。”
“知浅?”月夏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眼前的朱碧让他觉得从未认识过,“朱儿,你怎么了?”
朱碧一笑:“是,知浅,我真正的名字。不过,十几万载不曾用过这个名字,如今有些不习惯可。毕竟,做那个无能的朱碧太久了!”
月夏兀自凌乱着,天帝却变了脸色。他走上前,试探着问:“知浅?你是,万能神知浅?”
朱碧淡淡一笑:“不错,幕天,你还记得我。上一次相见,你还是一只因为羽毛颜色特殊而被族群驱逐的小凤凰,如今做了天帝,风光无限!”只是,她话锋一转,“不过,你倒是长了不少本事。我看,
你再也不需要寻求我的庇佑了。”
“幕天惶恐!”天帝此时已然确信无疑,面前的人的确是知浅本尊!她的容貌同以前是有些变化,因为那时她也还是个少女身量。如今仔细去看,依稀能看到当年的模样。
月夏完全不知,怎么天帝在朱碧面前如同变了个人一样!他忍不住问:“那知浅是何人?朱儿又是何人?”
天帝回答:“神尊乃是父神与母神独女,可掌控六界所有元素,不拘于某一种属性,世称万能神。”
但天帝还有话未说完。万能神知浅是天之骄女,凌驾于万物之上。父神母神仅有这一个独女,养得也甚是娇纵。幕天年幼时,因为罕见的蓝色羽翼,被凤族视为不祥的征兆而驱逐。那时他羽翼未丰,差点死掉,机缘巧合之下被知浅遇到。知浅倒是喜欢幕天的与众不同,将他带回十三洲生活过一段时日,所以幕天对她多少有些了解。年少时候的知浅,颇有些蔑视众生的心态,将众生皆视为蝼蚁。便是幕天,知浅也只是将他当做坐骑养着。而后,幕天在母神的举荐之下,离开十三洲学艺闯荡,就再未见过知浅了。
再后来,六界战乱不断,父神母神双双归隐,知浅也没了行踪。那时曾有传言,是知浅由着自己的性子,挑起了六界祸端。六界生灵涂炭,血光太盛,引发了天劫。父神母神合力抗劫,神力耗损严重,需要长久地休养。然而,他们担心知浅留下来会继续作乱,归因之前便将其封印。后来,再无人见过知浅。她因很少现世,又是远古之神,所以六界之中到今日,还能知道万能神知浅的人,少之又少。
朱碧,现在该称之为知浅,淡然一笑:“知浅是我,朱碧也是我,无非是换了姓名罢了。我沉睡了十几万载,朱碧浑浑噩噩了十几万载。大约作为朱碧之时,始终无法飞升,便是因为我的神识一直未能苏醒吧!”
天帝闻言,当着众神的面,屈膝跪在地上,道:“幕天不知神尊归来,多有怠慢,还望神尊恕罪!”
天界众神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天帝都屈尊跪地了,他们也纷纷朝着知浅行礼。唯有月夏皱着眉头,立在知浅面前。
“朱儿,”月夏依旧固执地这么叫她,“我不晓得你还是否记得以前的事,但你仍旧是我的师妹,是我最亲的人!不管你是见习爱神朱碧,还是万能神知浅!”
知浅对他微微一笑:“我记得,统统记得。师兄的好,我不会忘却。”
月夏听她这么说,心下稍安,脸上终于也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茧(3)
知浅居高临下地看着纷纷跪在地上的诸天仙神,其中也有不那么情愿的天后和云宿。知浅看着他们二人,胸口就会泛起些疼痛之感。是了,无论她是朱碧还是知浅,她都无法容忍这两人对梓芜犯下的过错!
“幕天,”知浅的声线明明清脆悦耳,回响在空荡的场地上,就像风吹银铃,却让人无端有些畏惧,“幕天,你果真娶了一位顶好的天后,生了一个顶好的儿子啊!”
“神尊……”天帝突然很为天后和云宿担忧。知浅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从来不是慈悲为怀,甚至可以说是狠辣。何况,这次她觉醒地十分诡异,周身神力比以往更盛。看起来她好似成熟稳重了,但眉目之间却多了邪佞之气!幕天只怕,她的觉醒,也是因为梓芜之死引发的!
果然,知浅说道:“你知道,为何我消失了十几万年,无声无息,还变成了一个平庸至极的小神仙吗?”
天帝摇头:“幕天不知,还望神尊相告。”
知浅笑的很轻,那笑意丝毫不曾染进冰冷的眸子里:“父亲觉得,我不顾天下生灵,总是随心所欲,任性妄为。他认为,我的心是冰冷的,毫无感情。于是,在他与母亲归隐之前,父亲将我的神识和神力,都封入了我的心里,然后,亲手剜掉了我的心脏。”
“我失去了所有这一切,陷入漫长无边的沉睡。母亲将我变成一截红线,系在姻缘树上。”知浅平静地叙述着过往,好像那些惊世骇俗的经历都是旁人的故事,“母神为了我,亲手塑造了一颗姻缘树,令最初的众生相爱,皆要去树下立下誓言。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