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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戏-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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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赶的就是早集。
路上,一溜一行拉扛着整扇、半扇猪的人们脚步匆匆,见了花瓣儿都不由得上下打量半晌。花瓣儿晓得他们以为自己是个石女,反倒朝他们和善一笑,人们弄不明白她的笑,心里疑惑着,嘴上忙问是不是真有《安儿送米》的事体。花瓣儿不说话还是点头微笑,人们心里有了底,央告唱晚些,因为卖不完肉没法儿听戏。
塔底下早聚了半数的人,肉市、菜市、炮市、布衣市和蘑菇、木耳、肉料市分得极清。
李家班来得早,花瓣儿她们到了塔底下,李家班那简陋的戏台已搭了半截。
秀池扯了一下翠蛾的衣袖,悄声说:“看,狗日的还搭咧台子哩,咱们站在地上唱,有人看不?”
翠蛾撇着嘴道:“金銮殿好,唱得孬照样让皇上杀头。”
秀池又问:“你不怕锅沿咧?”
翠蛾看了一眼戏台说:“凡事都有清有完。俺怕他,是那会儿糊涂,俺亏欠他啥?他又给俺啥好处咧?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和瓣儿他爹的事体,他咋不找账哩?有本事管他家里人去,俺跟他还隔着好几个娘的肚皮哩!”
翠蛾的话音刚落,李锅沿从戏台上出来,看见她和秀池说话,走到跟前不阴不阳地对她说:“妹子,你这胳膊肘疼不?”
翠蛾看他一脸劳乏、死样的寡相,猜他肯定和媳妇的事体彻底崩了,有心臊他几句,又不落忍,只好不冷不热地道:“嫌俺往外拐咧?俺觉得是正当哩!”
李锅沿讥笑着说:“正当?花五魁临死都不愿意说娶你,你愣往上贴啥?还有脸折腾着撺忙哩!”
翠蛾没想到他下嘴挺狠,冷下脸来道:“娶不娶是俺的事体,俺愿意往上贴。你咋晓得俺是撺忙?今天俺还唱哩。花五魁不是传你《王妈妈说媒》咧?俺再传你《安儿送米》。你要想学,把台子拆散,住喽锛凿(注:俗语,停下来的意思)过来!”
李锅沿见她不像以前那个样样又敬又怕,脸色“忽”地更加难看,往地上啐口唾沫,恨恨地说:“贱货,不晓得谁近谁远!”
翠蛾晓得他的肚量,不由气得面色煞白,翻了脸说:“俺再贱,好歹也是在家里等着花五魁日哩,不像那个谁,在家里把屁股洗白喽撅到别人炕上去,俺跟她差远咧!”
李锅沿听罢,脸上青紫光烂。
秀池明晓得翠蛾说的是李锅沿的媳妇,故意询问:“你说谁?是跟刀枪街修脚的马老锤靠着(注:方言,姘居的意思)的那个烂逼货不?马老锤往外说她裆里那两片东西大得出奇,忽忽闪闪的像鸡冠子,笑死个人哩!”
李锅沿架不住这么狠巴的揭短、羞臊,一张脸又变回惨白,哆嗦着嘴唇说:“贱货,今天你要回去,俺算饶喽你,不然,俺……俺砸喽你的狗腿!”
说完,转身而逃。
翠蛾想“哈哈”大笑,突然也变了脸,跳着脚大喊:“李锅沿,你也听着,今天俺要不让你白搭这戏台,俺自己舔自己的脚后根!”
翠蛾嚷出这嗓子,觉得心里透亮,仿佛吐出了多年憋堵在腔子里的闷气。
秀池附和着说:“对,咱今天就是一个钱不挣,也和他摽到底,反正街上撂下定金咧,今天顶算跟大伙见见面,花家班又开始唱戏咧!”
花瓣儿看看李家班的戏台,也激动地说:“他不走,咱就唱,一直唱到他散摊子。走,咱这就开始打通(注:行话,唱戏前先敲一阵锣鼓),让他搭着戏台也没劲!”
仨人说着,选中一片挨着肉市的地方,卸下车上的东西,兔子毛和三个师傅敲打起来。
锣鼓家伙一响,很快有人围上来。大伙都听说花瓣儿要唱《安儿送米》,做着买卖的无法脱身,心里着急,不当家不做主的年轻后生们正闲逛,老远就奔过来,嘴里相约着嚷嚷。
“走哇,看石女唱戏去!”
“别你娘瞎说,咋这么糟践人哩?”
“蛋,别跟俺一块儿,你嘴臭!”
“你们没听说她是石女?俺咋是瞎说?”
“你娘还是哩,咋生出你咧?”
“狗日!”
“你狗日!”

4

人越聚越多。
花瓣儿踮起脚尖,从人缝里见李锅沿站在一人高的戏台上,正看着这边的景致发愣,不由心里一阵欢喜。
打罢三通鼓,花瓣儿、翠蛾和秀池换好行头打好了脸。
花瓣儿看一眼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飘飘一个万福。
“大爹、大娘、叔叔、婶子、大哥、大姐们,花家班没忘喽你们,趁二十六大集热闹,又出来让大伙欢喜咧!不过,今天估计大伙欢喜不了,得哭上好几鼻子哩。因为唱的是二十年没跟大伙见过面的《安儿送米》,这是秧歌的圣戏也是大苦戏,想高高兴兴赶集的,眼窝子浅的,心眼子软的,千万别看别听。俺怕你们哭起来没清没完,忘喽买年货不算,回家还得挨媳妇骂挨男人打哩!”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花瓣儿又说:“今天大伙来着咧,看戏听戏不要钱,就是想让大伙四下传传名,花家班的大旗又戳起来咧。今天人多,出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帮着打打圆场,别嫌费劲,你在圈里头,离俺最近,听得最真哩!”
六七个后生挤到跟前自告奋勇打圆场,回身朝人们作了揖,然后嬉笑着把人们往后推。
开了唱,花瓣儿心里有股子冲动,恨不得一口气唱完,让听戏的人把眼泪流尽。原先在地洞里练的辰景,她还没想到要把这出戏唱到哪种悲伤的程度,等站在人群里张了口,猛觉得这七岁的安儿就成了自己,不由得念爹想娘,嗓子眼哽咽起来。
翠蛾自从十几岁不再学戏,多少年没想过在人前张嘴,锣鼓家伙一响,心里“扑通通”跳得没个收救。她看着花瓣儿唱到忘情处落下泪来,自己眼眶里的泪水更是断了连线,“噼里啪啦”坠掉到衣襟上,洇湿一片。
就数秀池紧张,刚张嘴的辰景,险些发不出声音。她晓得唱戏疯子、听戏傻子的道理,却没体会过唱戏也是一种过瘾,唱着听着,见她俩眼泪一溜一行地流着,不由地也是哭了个大放悲声……
花瓣儿(安儿)唱:正跟老娘来讲话,想起布袋还在山门中。安儿走出大殿外,看见布袋泪洒胸。上手攥住布袋的口,拉拉扯扯往前行。口袋撂在大殿里———
翠蛾(三娘)唱:连把冤家问几声,莫非是你奶奶给的米?
花瓣儿(安儿)唱:俺奶奶并没有疼娘的情。
翠蛾(三娘)唱:莫非是你爹爹给俺的米?
花瓣儿(安儿)唱:俺爹爹也没有疼娘的情。
翠蛾(三娘)唱:想必是狗子你偷来的米,畜生你逃学到庵中,说喽实话还罢了,不说实话为娘不答应。
花瓣儿(安儿)唱:未曾说话搭下身,养儿的老娘要你听。奶奶听咧外人闲言语,把俺生身的娘亲赶出大门庭。自打老娘出门去,狠心的奶奶才把米来供。一天她供俺一升米,十天她供俺米十升。应吃一碗俺吃半碗,应吃一升吃半升。一个月积攒一斗米,孩儿俺逃学到庵中。孩儿要是偷来的米,肯定是细米一般同。孩儿要是积下的米,必定是大的大、小的小、青的青、红的红。老娘要是不相信,打开布袋看分明。
翠蛾(三娘)唱:三娘抓出细米看,果然不是一般同,冤家有咧疼娘的意,积下细米送庵中。站在殿间一声叫,再叫师傅你是听。冤家背米将俺看,快将冤家口袋倾。布袋付给儿的手,快快回到咱家中。免得你爹生喽气,免得你奶奶骂几声。你要是不听为娘的话,别怪为娘用棍刑。
花瓣儿(安儿)白:狠心的娘啊!孩儿南学堂念书,书背不过要挨打。孩儿回家用饭,奶奶不叫吃,追到前院也要挨打。孩儿背米探望老娘,实指望有些好处,没想到老娘见喽也是要打。俺那狠心的娘啊!(唱):安儿一阵好伤情,狠心的老娘尊上几声,孩儿俺哭来哭去哭渴咧,要喝师傅茶一盅。
秀池(尼姑)唱:尼姑烹茶前殿进,看见安儿面前迎。一杯香茶往外递———
花瓣儿(安儿)唱:安儿不接着手迎。师傅在上受一拜,施礼跪在地流平。拜你不为别的事,你待俺老娘好恩情。残茶剩饭别喂狗,让俺老娘把饥充。破衣烂鞋别损坏,让俺老娘隔寒风。安儿以后得喽好,一层恩德报十层。……今天母子见一面,不晓得何时再相逢。忽然心中生一计,不晓得能行不能行。用脚蹬住米口袋,使劲撕个大窟窿。
翠蛾(三娘)唱:有心给儿缝口袋,他奶奶看见俺的针脚可不行,想来想去把师傅叫,劳动师傅把口袋缝。
秀池(尼姑)唱:拿起针纫上线,上边补个大补丁,俺晓得安儿不愿走,这娘儿俩果真不是一般的亲与情。
花瓣儿(安儿)唱:盼着师傅缝得慢,好叫安儿多看娘几眼,眼见布袋缝纫好,眼里流出两行泪。
翠蛾(三娘)唱:俺晓得冤家心眼细,想跟老娘多呆会儿不愿意去,怎奈你的爹爹奶奶心忒狠,把俺轰出家门踹出去。咱娘儿俩好比一群鸡,每天寻食在山里,黄莺儿过来踏一掌,东的东来西的西。(哭介)安儿,俺那懂事的儿啊———
花瓣儿(安儿)(哭介):娘,俺那难见上面的娘啊———
……
花瓣儿唱着念想没见过面的娘,翠蛾唱着念想给她欢喜和悲伤的花五魁,秀池唱着念想她们的苦楚,还捎带着琢磨尼姑跟寡妇的不同。
三个女人在人群里流着泪,嗓子眼里打着哽,能不把一出本来就苦的戏唱热闹?刹那间,看戏的相跟着哭声一片。
戏刚唱完,花瓣儿、翠蛾和秀池没来及擦眼泪,众人也还都没缓过神来,猛听西边一片乱糟,赶集的人们四散纷逃。
“不好咧,土匪抢集来咧———”
不晓得谁在塔上高喊一声,众人吓得变了颜色。

5

花瓣儿顺着声音仰脸观看,高入云端的塔上也挤满了人,每层都有黑乎乎的脑袋。
塔上的人清楚地看到广场里的景致,吓得纷纷沿着螺丝梯磴往下跑。
“别跑咧,土匪不上塔,别再出喽人命!”
有人粗着嗓子喊叫。
人们猛醒过来,不再往下跑,又从塔窗口探出脑袋向下观瞧。
塔上的人不敢再动,眼睁睁看着下面四个蒙面大汉骑着高头大马直奔肉市而来。马在疯跑的人群里乱踏乱撞,眨眼之间,马屁股后面躺倒一片。
“啪———”
“啪———”
为首的土匪抬枪照着两扇挂在木杆的猪肉就是两枪。卖肉的看到那两个圆圆的枪眼,顾不上护财,仓皇逃命。
“弄走———”
为首的土匪喊了一声,另外三个人骑马来到木杆前,各自从背囊里拿出套了环环的双头钩,猛一叫劲,六扇猪肉便左右分跨在马背上。
高头大马“踏踏”原地打着旋,马上的土匪提缰绳等头儿发话。
为首的土匪那双鹰一样样的眼珠子从人群中掠过,一眼发现画了眉眼、搽了胭脂的花瓣儿。他两脚用力一磕马肚子,手里的枪揣回腰里,胳膊随着“稀溜溜”的马叫探了出去。
花瓣儿、翠娥、秀池正为突来的景致发傻,猛见大马飞驰而来,慌得掉头就跑。那土匪拨着马头直追花瓣儿,到近前哈腰将她从地上抄起来,带进怀里。
花瓣儿觉得身子腾空,吓得一声惊叫。
翠娥、秀池听到叫声再看,花瓣儿已被土匪带着向西而去。两个人满心以为前一阵子的乱糟事体过去,日子变得安稳下来,单等着过完年唱完戏到保定的大医院给花瓣儿看病,没想到偏偏又遇上抢集的土匪,这才叫老天不睁眼,气死打更的,折磨人的苦命咋就没清没完哩?
“来人呀,截住白马———”
“你们行行好,截住他———”
二人呼天抢地喊救命,没有人敢往前凑,反向后闪避。
突然,西边人群里蹿起一道身影,横挡住那匹马的去路。那人手里抓着一根三尺长的秤杆子,并不开口说话,眼珠子里泛着血红血红的杀机,恼怒得活像一尊瘟神,直向马上的人扑来。
土匪勒住缰绳,刚要掏枪,忽又变了主意,缓缓抬起粗长的马鞭。
花瓣儿在马上乱踢乱蹬,看清了地上那人的相貌。
那人看着土匪手里的马鞭,不躲不避,劈手用秤杆子朝马头扫来。
“啪———”
“啪———”
一闷一脆的两个动静几乎同时爆响,但还是鞭梢快些,就在秤杆子横扫到马头的辰景,鞭梢早在那人光秃秃的脑袋上印了一道血槽。
这一鞭力道大,血从脑顶门流下,皮开肉绽。他身形晃了两晃,愣是没有挪动脚步。
高头大马挨了一记横扫,前蹄腾空着嘶叫。
土匪气极败坏,猛地拨转马头,让马屁股对准那人,手里的鞭杆狠狠戳向马肚子。高头大马全身一阵紧绷,后腿高抬着向后趵去。
“当———”
“咔嚓———”
几声肋骨折断的动静响过,地上那人的身形忽地飘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弯弯,一声未吭摔到两丈开外的人群里。
众人惊叫着闪避,等定睛细看,那人鼻子嘴里喷出浓血,绝气身亡。
花瓣儿扎着脑袋从马脖子下看到这番惨景致,疯了样样地一声痛嚎,几乎将清亮亮的嗓子撕破。
“哥———”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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