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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蛇-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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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忽然中止了。周围是死一般的静寂。高大漆黑的树影象怪兽般摇曳着,阵阵凉风袭来,树叶簌簌作响,在神秘的阴影深处,仿佛有无数个暗中窥探的眼睛。一种极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紧紧包围着她。
她迸住心跳,从铁栅栏的缝隙向里面望去:
惨淡的月光下,是一个高高的年轻的身影。
她骇然了。陡然想起关于这里关押着一个重要罪犯的传闻……
…………

戏剧(5)
徐小斌
亚丹,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你最好别看。
可是房子里同样可怕,如果你每天都呆在房子里的话。
但是和外面的世界比较起来,还是房子里面安全些。
我不要安全。
那你要什么?
我……我要寻找,我想发现……
你会知道你其实什么也寻找不到,什么也发现不了。
但是我毕竟寻找过了。我要发现的也许并不是有形的、看得见的东西。
但是你一旦走出这所房子,也许就永远进不来了。
为什么?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幸运,可以随时进进出出的,这所房子的门槛对于你来说是个临界点。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种幸运,可以随时进进出出呢?
修炼出来的人。
象你?
不,我完全不行。
那么,我会修炼的。
那你就要想好。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出来的。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修炼出来的只有一个孙语空。
你的意思是如果修炼不出来的话,就要化为齑粉?
是的。你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

戏剧(6)
徐小斌
在羽眼里,亚丹的形象变了。
亚丹本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胖乎乎的,中等姿色,身材上瘦下肥,有些象东北用来打水的柳罐。但是现在的亚丹,写了《铁窗问答》的亚丹,成了一个谜。
是亚丹把羽带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夜晚,春天的夜晚。很多事情都是从春天开始的。羽一闻见春天的气息,全身就开始澎涨,就觉得身子要飘起来。亚丹也是。亚丹换下贴身的内衣,闻了一闻,然后让羽闻,亚丹说:“有种味儿,你闻得出来吗?”羽说:“是的,有种味儿。”亚丹说:“你知道是什么味儿吗?”羽眨眨眼:“春天的味儿。”亚丹笑了:“你真聪明。”
于是亚丹的手拉住了羽的手,走进外面的黑暗里。羽的腰已经好了。在春风里,在月光下,亚丹觉得她拉着的人没有一点份量,象个精灵一样,柔若无骨,飘忽不定。在黑暗里,亚丹只能看到她的一双眼睛,象一对须臾不可分离的鱼,上下游动,闪着亮晶晶的光。
她们走进这座城市西部一条普通的胡同里,胡同的深处有一个普通的四合院,羽看见,西厢房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羽有些怕,躲在了亚丹的身后。羽在亚丹的身后观察着,羽的眼睛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移动着,忽然,她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很英俊,本来应当光着的头顶,已经齐刷刷长出一层黑色的绒毛,她一惊,心忽然狂烈地跳了起来,那个影象,那个的上一世的魂灵,竟如此清晰地显现,他显现得如此突然,令她猝不及防。他的出现,使她突然想起那句令人费解的耳语:“你盼着的,就要来了。”难道她心里在盼着的是他?
他是圆广。

戏剧(7)
徐小斌
所以她说:“我认识你,你是圆广。”
但是那个男人,那个年轻的男人,眼睛里流过一丝惊异,他说:“我不叫圆广,我叫烛龙。”
羽在心里微微地笑了。叫做圆广还是叫做烛龙有什么不同,反正他就是他,不会是别人,他是那个在西覃山金阕寺出家的和尚,是他破开了她的身体,并且在她刚刚发育起来的乳头上,纹下了两朵小小的梅花。现在,那两朵梅花已经变成了青色。羽看见圆广或者烛龙的时候就在心里说,她找到能够为她拍摄纹身的人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让她惊奇。她看见亚丹见到烛龙之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相貌平平的亚丹一下子灿烂起来,就象一朵花一样突然盛开,是那种极其鲜艳的花朵,譬如大丽菊或者美人蕉,颜色很浓,浓稠得化不开,而且,就象一团烧开了的沥青那么滚烫滚烫的,离得很远就能感觉到热度。
羽看见亚丹和烛龙站到了房间的中央,说着一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亚丹(显得激动不安,声音发颤):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烛龙:我……是个被判死刑的人,在这里就是为了把我与世隔绝。
亚丹(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睛在燃烧):为什么……为什么要判你死刑?!
烛龙:别问了,你还太小,没必要知道这个。
亚丹(含着泪水执拗地):不,我要知道,你别小看我,我都懂得!……
烛龙:小点声,外面有看守。
亚丹向窗外看去,羽也跟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漆黑的树影。
烛龙:我以为,我这一生就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结了,没想到,上帝居然还为我安排了一次自我表白的机会。看了我这幅样子,你一定有点害怕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你们的眼睛总是看惯了美好的东西,耳朵总是听惯了正面的宣传,可对一些丑恶的、黑暗的事情,你们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的。
亚丹:不,我根本不是那种人!
烛龙:……那么好吧,我就跟你讲讲我的故事……
这时,羽听到旁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喊了一声:停!
胡子说:“这一段就算过了,从‘给我一个支点’开始,再来,开始!”
胡子一说开始,羽就看见烛龙和亚丹换了一个位置,亚丹的脸,正对着她,亚丹的脸红得象是要滴下血来。
烛龙:……“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举起地球。我以为,在政治生活中,言论自由正是这样一个支点。言论自由,是一切民主制度最外在、最表面的形式,可以说,是民主制度的第一道防线,有了言论自由,并不等于有了一切,但是丧失言论自由,却等于丧失了一切!
“那些反对言论自由,主张禁锢思想的人,是因为怕了解反面意见就会动摇正确的信仰,这不就等于说,他们实际上认为反动思想比正确思想更有力量么?!”
……
那个叫做烛龙的男人,说了那么大一堆话,一堆让羽觉得很难懂的话。羽一直期待着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压根儿就没出现过。他长出了头发,他的装束变了,岁月把他由圆广变成了烛龙,但他依然是他,他的脸,他的手,他的气味,他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他骗不了她。
烛龙:……就讲到这儿吧。已经说得很多了。快回去,马上就要下雨了!……
(好象为了证实他的话。从背景处突然响起定音鼓和钹的巨响。亚丹象是害怕似地向他偎依。)快走!……
亚丹:他们……他们还要把你关多长时间?
烛龙:不长了,今天凌晨4点就全部结束了。
亚丹(呼吸急促,整个身子似乎要瘫软下去):什么?!
烛龙:你……怎么了?
亚丹:没什么。我在想,我们两个……一块儿死!……人的一生,至少有一次要拿出真正的身份证,现在,是我拿出身份证来的时候了!
这时,定音鼓与钹的巨响再次大作。背景处,有许多人在朗诵,象是多音部的合唱。参差不齐:
一个男人:焦虑散发着垂危的血腥味
拳头陷入空无一物的奇异裂缝
一个女人:长长的夜晚
大都是风主宰的世界
而风已不会呜咽
第二个男人:月亮太古老了,
古老得和我一样
第二个女人:你是一个优美的伤口
你的心飘浮在十五的月光里
没有一丝红晕
……
然后,羽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时,灯熄,幕落。
幕是从高空处突然掉落的沉重的帷幕。
那帷幕象是叠起了几十层丝绒,即使是电光也穿越不透。
那沉重的帷幕就这样把羽和戏剧隔绝了。

戏剧(8)
徐小斌
许多年之后,我在M国最著名的剧场里看到另一部戏剧,那戏剧的名字叫做《黑寡妇》。我看到在M国巨大的纯银雕刻的背景前面,有一只巨蚌慢慢地打开了,那不过是些黑色的羽毛慢慢粘贴在蚌形的金属架上,那里面,是一个裸体的女人。蚌在慢慢收拢,没有动作没有速度,只微微有些颤抖。
蚌合拢了。又不断地微微开启。在它微微开启的时候,人们才能看到那里面的女人,她如此隐秘,如此缄默,她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第二层皮肤里,这黑色羽毛的监狱,是一种隔离,更是一种保护。
裸体女人把自己装扮成了贞女。不过,她也许就是贞女。贞女看上去象荡妇,荡妇看上去象贞女。也可能贞女就象贞女,荡妇就象荡妇。但是负负得正。结果还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属于我童年的巨蚌,是如何流失到了M国。
我一生看过许多戏剧,但印象最深的是这两部:《铁窗问答》与《黑寡妇》。

戏剧(9)
徐小斌
亚丹从小的愿望就是要做一个女侠。
八、九岁上,亚丹就会背诵秋瑾的诗:“祖国陆沉人有责,天涯飘泊我无家。一腔热血愁回首,肠断难为五月花。”“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怒澎湃,洒去犹能化碧涛。”秋瑾的许多诗里都有“一腔热血”的字样,于是亚丹也常怀“一腔热血”。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正是被这“一腔热血”给害了。
亚丹从小喜欢和男孩子一起舞枪弄棒,14岁那一年,正在舞着的时候,突然舞出了“一腔热血”。她又羞又怕,不知如何是好。她突然停住了,把背紧紧贴在山墙上,一动不动。她把棒子扔掉,说:“我不玩了。”
男孩们对于“我不玩了”这句话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让她继续玩,又拉又拽,她慢慢出溜着蹲下去,哭了。男孩们更奇怪了,哄她,就那么僵持着,直到天黑,她才敢离开那道山墙。她心里明白,“一腔热血”已经把她的整条裤子都弄湿了。
从那时起,亚丹就心怀一个秘密。母亲是从不对她作这种教育的,那时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书。亚丹只好一个人承受这沉甸甸的秘密。每当“热血”要来未来和要去未去的那两天,她总是觉得有一种东西让她承受不住。她再不能“慎独”了。当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地去抚摸自己已经悄然变化了的身体。在一个月夜,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打开窗帘,就着月光看自己日益突起的乳房,月光下的乳房象陶器一样寒冷而美丽。她用双手揉着自己的双乳,就立即感到了一股电流向下面窜去,她的手,循着那股电流,一下子就触到了那个让她无可如何而又讳莫如深的焦点核心,她心里突然窜出的火焰一下子把所有的理性全部烧光,她疯狂地扭动起来,膀胱渐渐发涨仿佛有许多热流在涌向全身,那一种酸涨奇痒的感觉令人疯狂,后来涨满的膀胱忽然突突地跳了起来,那跳动牵动了她整个的下腹四肢全身的神经血液连指端也在颤抖。那样的感觉持续了十几秒钟然后她平静了。她平静之后就开始悔恨自己的行为。她看不起自己,她坚信自己下次再不会有这样的行为,但是到了下次,她依然故我。她无法抗拒心里那种欲擒故纵式的诱惑。
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直到“一腔热血”消失的时候。
许多年之后亚丹才懂得,那原来就是女性的性高潮。那种高潮是多少女性一辈子也没尝受过的,竟被一个少女找到了开启秘密的钥匙,它使性这件多少带点神秘与偶然的事情,竟突然变得如此简单,用不着两个人,用不着去九死不悔地寻找上帝创造的那另一半,用不着按照文明社会规定的程序,去做完那一件件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必须做的事情,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快乐和痛苦,一个人的享受和付出,完全是一个人的,纯粹意义上的个人隐秘。用不着惊扰任何人。许多年之后,亚丹才感到了上帝对她的厚爱:有多少人穷尽一生的时间也没能找到那把通向秘密之门的钥匙,可上帝却在她的少女时代就给了她破译的本领。
然而,享受必然伴随着代价。有多少索取就会有多少付出。几年之后亚丹忽然发现了她与同龄女孩间的差异:她显得比她们年纪大。而后她迅速发现,这原因正是因为她的那项“秘密活动”。每当她从高潮的颠峰跌落下来的时候,她就心灰意冷地发现了面部皮肤的晦暗无光和乳房逐渐的松驰。但她无法克制欲望。她想,唯一的办法是有个男人爱她,也值得她爱,爱与性,不是一回事。由爱而来的性与单纯的性,不是一回事。那个爱她的男人无疑是等于救她。
但是多年来爱她而又被她爱的男人并没有出现,于是年轻的亚丹脸上就有了沧桑感。与比她小不了几岁的羽相比,她老了许多。而羽,却永远是清淡的,柔滑的,清淡成一滴古典的墨迹。
终于亚丹遇上了烛龙,她深信,她一直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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