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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面不寒杨柳风-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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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凌晨,北羌兵马再次不死心地大举袭营,刘羽忍痛披挂上阵,谈笑指挥神色自若,一直激战到傍晚,羌寇依旧无功而返。

只是,回营之后,刘羽除下甲胄,才看见冷汗早已湿透全身,倪允寒默默地为他换药,良久,忽然淡淡地说了句:“原来你也是疯子。”

刘羽无声地一笑。

这一夜深重的疼痛仍然折磨着他的意志,可他却依旧酣然入梦,因为每一个疼痛难忍的梦魇里,都有那个温淡的怀抱,静静地拥着他,温暖、安定、香甜。

“阿羽。”那一声柔柔的低唤早已深深地铭刻入灵魂。

唇畔隐隐萦绕着的浅淡幽凉,悄然将他带回到幽幽的冰底,那一刻,她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那么脆弱苍白的她依旧是从容微笑,这样的笑令人心痛也令人心动。

于是,每一个清晨,他就在这样的悸动与疼痛中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透入晨曦微芒的帐顶,任凭强烈的想要拥抱她、呵护她的欲念在心头肆虐,每一次,都暗暗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一天不会太远。

二月十一,北羌大军改为对鲁瑞安所部实施猛攻,同样遭到刘羽大军的攻城策应,战事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双方才鸣金收兵。

二月十三,北羌四王图格扎,悄派一支人马欲趁夜火烧刘羽所部的粮草,未果,袭营羌兵全军覆没。

二月十四,北羌兵马龟缩不动。

二月十五,北羌军队依旧毫无动作。

晌午,刘羽大营的北门忽然出现了四个抬着坐辇的黑衣人,辇上端坐的竟然是一个羌人,为首的黑衣人出示了圣赐宁王的金牌,指名要见主将。

少顷,刘羽来至营门,虽然四个黑衣人皆为蒙面,但只凭身形他还是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教他拳脚的拳影,一个是教他枪法的枪影。

见是他,拳影收起手中金牌,沉声道:“辇上所坐是羌国钦差,带着北羌新主的凭信来请四王收兵还朝。”

刘羽颔首,传令兵士放坐辇穿过营地直奔城楼,微一沉吟,即刻又下令所部三军整装集结严阵以待。

来至城下,辇上的羌人高举羌国君主凭信,用羌语大声向城楼之上的守军宣令,一时间,只见城头之上人头晃动。

刘羽见拳影退到他身侧,忽然低声道:“王爷呢?”

拳影却不答,偏首看见杨柳风随众而出,箭步上前膝地道:“王爷令属下知会风儿姑娘,因要顺道转送契丹盟军归境,所以须晚个三五日才能回还,王爷一切安好,请姑娘勿念。”

温婉一笑,欠身施礼道:“有劳王爷挂怀。”

说话间,北羌钦差已连宣三遍王令,城楼之上图格扎的头盔一晃。

第四十五章 胜哀哀(下)

安静了足有半个时辰,骤然,城门洞开,图格扎当先一骑缓辔而出,刘羽迅速递了个眼色给令官,悄悄下令加强戒备,四个黑衣影卫早已飞身掠入城门。

图格扎来至北羌钦差面前,翻身下马,目光灼灼地盯视着面前的羌人,沉声说了几句羌语,那北羌钦差倒也似对答如流,终于,图格扎撩袍跪地,恭敬地接过钦差手中的令箭。

起身上马,对着城门大声喝令,即刻,北羌的兵马缓缓自城门列队而出。

刘羽凝神细看,虽则困顿已久,虽则折损近半,但是羌军的阵脚依旧井然有序,饥寒交迫的兵将依旧军容整肃,不由暗生敬佩,抬眼看向较量已久的四王图格扎,只见他一双鹰眸炯炯,也正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

两道眸光交击,各自岿然不肯相让,遥遥互视,于无声却似千军万马般暗潮汹涌。

终于,羌军过尽,图格扎才缓缓拨转马头,低叱一声驱策而去。

生恐有诈,一直目送着北羌人马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刘羽依旧迟迟按兵不动。

城门中,鲁瑞安和柴文展率部缓缓走来,刘羽这才带领诸将迎上前去。

两军相接之际,忽听一声清脆的娇唤:“秦大哥!”

秦放虎眸一亮,随即翻身下马,甫一回身,已是温香暖玉地扑了个满怀。

小芸腻在他宽阔的胸怀又是流泪又是欢笑,秦放也大笑着用下颌的胡髭摩挲她的小脸:“怎么,现在不怕胡子扎人了?”

“不怕,不怕,只要小芸可以天天陪在秦大哥身边,扎破脸也不怕。”娇憨之态逗得虎眸含笑放光。

秦放本是洒脱之人,此刻苦战初捷又伊人在怀,心情大好,长笑一声提缰上马,弯腰舒臂已将小芸抱坐于飞焰之上,全然不管众人侧目。

而小芸本就单纯娇痴,此刻苦念之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有心思旁顾?只一路俏语娇言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离情别绪。

刘羽、杨继朗等人也是似笑非笑地乐见其成。

却只羡煞了一旁的蕊儿,一会咬唇凝视红马之上的缱绻双影,一会又悄觑几眼闪灵之上的英挺身形,眸光之中满是艳羡期待,杨柳风不禁含笑轻声道:“你那荷包若是勤勤快快地早些绣好了,也不至于赶不上今儿这日子。”

蕊儿俏颜绯红,恨恨地轻声道:“姑娘就会取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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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欢呼雀跃都在踏入城池的一刻烟消云散。

刘羽等人终于明白了鲁瑞安、柴文展及所部兵将在会师之际为何都是毫无振奋欢喜之色——他们穿城而来,自然已先见过城中的景象,而没有人在看了如此仿若炼狱的惨状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城内一片死寂,昔日熟稔的街市早已化作一堆堆瓦砾,起伏于凌乱的积雪之下,偶尔,有几座残存的房屋,也是摇摇欲坠破败不堪。

透骨阴冷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说母羝ⅲ咴诼掷老〉慕值郎希辈皇被崽叱龌┫碌陌坠牵贩缟┕切┕峦堑亩贤卟性⒊鋈绻眵劝愕陌Ш牛鲈逗鼋嗬髂狻�

什么是满目创痍?就在眼前!

什么是尸横遍野?就在脚下!

什么是痛入骨髓?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三十余万大军,默默穿行在荒凉的死城,居然安静得呼吸可闻,缓缓向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陆续有褴褛憔悴的身影围拢到街的两侧,得胜奏凯,却没有一丝欢庆的声响或表情,只有一双双黯淡绝望的眼眸,安静地、木然地、没有任何温度地注视着自己国家的军队。

突然,惨淡的人群里传来一个女子嘶哑的尖叫:“是她!就是她!我认识她!她是宁王的女人,就是她进献谗言让宁王撤出永兴围困羌军的!”那女人衣衫残破,发丝蓬乱,但依稀看得出年纪还很轻,此刻正伸着污浊不堪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杨柳风。

顷刻间,无数道噬人骨肉的目光恶狠狠攒射到她的身上。

仿佛怕别人不相信似的,那女人尖声喊道:“我是随军的营妓,是跟她一起来的,我认识她,就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凄惨的人群立时骚动起来,又有几个像是幸存的营妓模样的女子或低声或高声地纷纷道:“是啊,就是她。”、“宁王只恩幸她一个女人”……

越来越多的目光密集地剜向垂眸行走的素淡人影,如果每一道仇恨怨怼的眼神都可以化作一把利剑,那么,她此刻早已粉身碎骨。

垂首,沉静地走着。

蕊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栗。

刘羽正拧眉间,骤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冲出人群,一把扯住杨柳风的衣襟,厉声道:“狐狸精,你还我儿来!”

措不及防!

因为杨柳风恰好经过那老妇所处的位置,所以她突然冲出来有此动作,侧畔的兵士竟未及阻拦。

待到反应过来,想上去分开二人,那满是污垢嶙峋苍老的双手竟是死命地不肯放松半分,目光怨毒声音凄厉:“就因为你一句话,我两个儿子都被羌贼杀了吃肉,你还我儿子!还我!”

刘羽飞身下马,箭步上前,忽然刷拉抽出腰间佩剑,声音森寒地低吼道:“放开!否则斩断你的双手!”

老妇一惊,双手不自觉地一松,两个兵士才趁机拖开她,推入人堆。

轻轻地扶住被带得踉跄的人儿,疼惜地蹙眉:“坐我的马吧。”

杨柳风稳住身形,微微摇头,羽睫低垂,勾了下唇角道:“岂敢有劳羽护军,风儿步行即可。”

刘羽无声一叹,知道她万不肯在此情境下再有丝毫僭越,不禁皱眉自语道:“那几个影卫呢?”

一旁闻声赶来的柴文展低声道:“他们打开南门,说是回去接应王爷,就走了。”

烦闷地深吸一口气,刘羽召来八个兵士令其分护杨柳风和蕊儿的左右,冷声道:“刚才的情形若再有发生,别怪我军法惩处。”

八人应命,他才再次翻身上马,却始终不敢再离开她太远。

大军继续前进,两侧攒动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忽然低低地说了句:“杀了她!”竟一声声传了开去,很快,“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就渐渐整齐清晰起来。

蕊儿在这如山的怨怒中直骇得双腿发软,紧紧搂着杨柳风的胳膊才勉强前行。

杨柳风羽睫深垂,始终沉默稳定地静静随军而行。

第四十六章 疚浓浓(上)

昔日的帅堂早成一片焦土,鲁瑞安便命人仍旧在营地中搭建主帅寝帐,安顿杨柳风和蕊儿居住,以待宁王归营。

两军会师,需要清点各自兵员,整编人马,调配部署,抚恤伤亡,因此鲁瑞安等人一直忙到起更,方才想起命人送晚饭进中军大帐。

几人一同匆匆吃罢,正欲继续商讨人员编制,忽然帘门一响,蕊儿抹着眼泪冲进来,也不施礼,只拉住刘羽的胳膊,语带哭音道:“阿羽,你快去劝劝姑娘吧,从下午到晚上,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吃饭,就那么顶风站在雪地里,这大冷的天一动不动,两只手哪还有点热乎气?你若再不去,怕是……”言未尽,又自垂首幽咽。

后面跟进的惶急无措的守卫忙要来拉她出去,却被鲁瑞安用目光阻止,示意他下去,那守卫躬身一礼才退出帐外。

刘羽已是略有急色,却碍于眼下的位分,不好擅做主张,只得回眸看向鲁瑞安。

鲁瑞安微微一笑道:“风儿姑娘想必是为了下午之事而耿耿于怀,羽护军与她相熟甚久,或者倒比我们这些人劝得动些,中军之事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细枝末节我问问秦护军和杨将军也是一样的,反正最后的决断还是要等王爷回来钧裁,不如就劳烦羽护军辛苦一趟过去看看。”

刘羽忙躬身道:“末将得令!”遂转身跟着蕊儿离去。

看着略有些急切的背影,鲁瑞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眸底忧色深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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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凛凛,一地幽雪,伊人孤立,萧瑟无限。

轻轻地,一袭暖裘小心地拥上孱弱的肩头。

娇躯一震,自凌乱的思绪中抬眸转身,见是他,凄寒一笑,欠身道:“羽护军。”

“叫我阿羽。”轻柔地为她裹紧裘衣,刘羽深深凝视着黯淡的春水——仿佛还是那温淡的双眸,却又似隐藏着别样的光芒:冰一样彻骨,火一般炽痛,而那纤素的灵魂,就这样飘摇在冰与火的边缘,承受着地狱才有的寒冷煎熬。

只一眼,羽睫已轻轻垂下,掩住了眸底足够毁灭人寰的痛苦情绪。

只一眼,刘羽却已无法承受那样可以碾碎灵魂的深切悲哀,忽然紧紧抓住她纤薄的双肩:“风儿,你听着,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牺牲就不会有胜利,重要的是我们赢了,国中的百姓因此得以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权衡利害舍小保大,这一战的决策并没有错,况且,风儿手无寸权,所有的筹谋都来自于帷幄诸将,就算智虑有失,又与风儿有何干系?”

艰难地微微摇首,偏过脸去痴怔地怅望一地皑皑:“终究都是因风儿一时的孟浪之言而起,对于永兴的百姓,风儿真是罪孽深重。”长叹一声,疲倦地阂拢双眸重重地道:“罪不可恕。”

那淡淡的悠长的叹息,却忽然令刘羽的心头无法抑制地萌生出深浓的恐惧,猛地,扳过她的双肩用力地摇了两下,似欲将她从那样可怕的炼狱旋涡中拯救:“弃子而求先,决胜于局外,风儿曾经这样教过阿羽,难道你忘了?”

凝滞一刻,缓缓抬眸:“可是,战局不是棋局,百姓的生命也不是棋子,都是食五谷穿棉帛,谁的命又一定比谁的金贵些?为什么被舍弃被牺牲的要是他们?”忽然挣脱他的双手,抬腕指向北门的方向:“那一具具白骨,哪一个不曾是活生生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哪一个的背后没有亲者之悲爱者之痛?有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捐躯受死?有没有人想过他们曾经是如何的绝望无助?”

苍白颤抖的双唇,怆然颤抖的语音,和瑟瑟风中急促呼吸剧烈颤抖的身躯。

痛惜无措地怔望着眼前的人儿,失却了从容淡定的她竟是如此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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