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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铺里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鸦雀无声。
好像有一枚炸弹随时会将天地都掀翻。
眼看着脸谱上露出的那双凶狠的眼睛已转向了陶青央,李朝希却鞭长莫及,反倒是岑潇隔得近,一个纵身扑过去,推开了陶青央,直喊她快走。便是那样移形换影的短暂瞬间,脸谱人没有抓到陶青央,手臂只好转向岑潇。他箍住岑潇的脖子,枪口便对着她的太阳穴,怒喝道,谁敢再动一下,我立刻杀了她。
金铺的老板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陶青央跌进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李朝希最是骇然,屏住了呼吸,心如火烧。他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将岑潇赶出金铺,竟然任由她随他犯险。她若因此受到任何的伤害,他余生又怎能还看得见晴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歹徒却忽然身体一颤,单膝跪地,松开了岑潇。手枪也掉了。慌乱之中岑潇和李朝希都看见段景宸,他一脸的惊恐,僵直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原来他在金铺门外已经目睹了一切,便趁着劫匪分心之际,突袭他,刺伤了他的后腰。随即金铺里受困的人频频发出失态的尖叫,并且开始向着大门外冲,场面愈加混乱。也正是因为那样,李朝希没能及时捉住劫匪,脸谱人借着混乱的人潮,负伤逃出了金铺。
【 圈套 】
没有人逛金铺会随身带一把匕首的。岑潇笑嘻嘻地看着段景宸。彼时她陪他去医院,包扎了手臂的少许擦伤。
他颇为尴尬。
她却不依不饶,问他,你其实多少有点相信我说的,你会在金铺遇见危险,所以,才会带匕首防身,对不对?
段景宸睨了岑潇一眼。再幽幽地叹息几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觉得你的话挺无稽的,但是又好像没有办法真的忽略,所以我专拣你说的那个时间点去金铺,心想我倒要看看事情会不会真的被你这神婆说中。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有人要抢劫金铺,你真可以未卜先知?
岑潇再次难掩心中的激动。她知道为什么段景宸会对她所说的话心心念念无法放低,那是因为范廷生,他在影响着他,迫使他无法忽略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共用一具身体,范廷生虽然只是寄居客,但是却越来越多地占据着段景宸,如今连段景宸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动作,也和范廷生愈发相似。也许终有一天他会记起所有的一切,记起她,记得她是他用生命去热爱的人,变成一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新生的范廷生。她便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与他相离弃。
她泪盈于睫。
段景宸见状颇是纳罕,嘟囔道,怎么刚才还笑嘻嘻的,突然就哭了,不见你这么久,你还和从前一样,阴阳怪气,难以用常理推断啊。岑潇破涕为笑,道,不见你这么久,你也还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么乱用成语。段景宸连忙给自己辩解,我的成语字典丢了呢。
风柔日暖。
连路旁青草的芳香也愈加袭人。
清闲的午后。岑潇正拿着当天的报纸,看得颇是满意。电话响,传来李朝希焦急的声音。你真的在匪徒的手上抹了明葵霜?
是的啊。岑潇挑了挑眉。
原来她正在看的那份报纸,便是详细地报道了逢德金铺的劫案。之前岑潇主动联络报社的记者,告诉他,她作为当时现场唯一与歹徒亲近过的人质,已经趁着歹徒挟持她的时候,将带在身上的明葵霜抹在了歹徒的左手上。那明葵霜是岑潇的一位做医学研究的朋友送给她的。看起来就像女子擦脸的雪花膏。当皮肤经过明葵霜的涂抹,一旦暴露于阳光之下,就会红得像被火灼烧过一样。巡捕可以借着这条线索搜捕在逃的犯人,追回金铺的损失。岑潇还特别强调,明葵霜必须要用另一种特制的稀释液才能清洗,而她可以下毒可以解毒,稀释液就在她的寓所内。
岑潇的意图很明显。这是故意对歹徒设圈套,引他入瓮。明葵霜是事先就预备好的,因为岑潇早已有了追查到底的念头,便带备着,希望可以找机会在歹徒的身上留下记号。可李朝希不明白岑潇为何要一再地将自己卷入其中。岑潇告诉他,是因为那些漫天飞舞的蝴蝶,依然缠绕在梦境里,直觉告诉她,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李朝希恍然大悟,那是因为事情跟段景宸有关,也就跟范廷生有关,若是不能百分百地肯定危机已经过去,她哪里会罢手。
他问她,你一定要看着凶手落网?
她答,是的。除非他可以忍受每当阳光照射就烈火焚身的痛苦,否则,他看见报纸,一定会来找我。极端铿锵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恐惧,无比坚定。转而又将语气低转,道,巡捕房也想捉到那窃匪,他们秘密地安排了人手在四处监视着,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李朝希开始回想从前,他初初认识的岑潇,连看见一只过街的老鼠也要吓得直跳脚,他不知道她几时变成了现在这样坚韧而无畏,已是巾帼不让须眉,他也不知道应当替她骄傲还是替她担忧,思绪翻转间电话已经被挂断,听筒里只剩幽深的茫然。
十月初六。有风。天色阴沉。
傍晚的城市显得有些萧索寂寥。岑潇将手枪随身带着,时不时从窗口张望四处街角扮作小贩或行人的巡捕们。心跳如鼓。这时大门外的电铃丁零零响起。岑潇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可是她出得厅门却看见铁栏掩映着段景宸焦急的脸。她慌道,你怎么来了。
段景宸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捶着铁栏,道,我看见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他那样慌张生气,却教岑潇心头一暖,不由得激动起来,你关心我?段景宸有点发怔,结巴道,过去的不愉快我或许不应该跟你计较,我多多少少总将你当做朋友。况且,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况且我总是觉得替你担心,担心得有点过分有点诡异,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个瞬间岑潇仿佛看见范廷生微笑的脸,覆盖了段景宸,她眼眶便开始发红,强忍着,悄悄低了头。
段景宸却说,你快让我进去,让我藏在你的屋子里,给你做保镖。
岑潇一愣,不行,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冒险。话还没有说完,段景宸却大力地推开她,毫不客气自己进了屋。
那是岑潇赶也赶不走的了。
她望着他。在沙发上坐着,淡淡的神色,还端起茶壶自斟了一杯,悠然地呷上几口。她在他身边坐着,忽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仿若岁月静好,纤尘不染。
岑潇并不知道,就在段景宸来找她的时候,李朝希也来了。来迟了一步,就在对街的转角,远远地看着段景宸进了岑潇的寓所。
大门关上。
李朝希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见女子轻轻依偎在男子的肩头,男子便在她的耳边说不要怕有我保护你。那是他一直想要担任的角色。他却没有机会了。他只能在那一墙之隔一门之隔的室外,偷偷地徘徊着。
做最卑微的守护者。像露珠守护一颗春睡的海棠。就算蒸发,就算跌入尘土,就算不能与她的视线相对一秒,都无怨。
只有萧瑟的秋风,曳着他隐忍的心痛。
【 意念 】
脸谱人是在深夜出现的。只有一盏微弱台灯的客厅,岑潇因为疲倦,渐渐地睡了去,仿佛可以看见往昔种种交错的画面,心中百般滋味翻涌,犹如掉进梦魇。抓住一双温暖的手掌,将自己像莲蓬一样放在荷心,呢喃道,廷生。
然后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段景宸错愕的眼神。不由得好一阵尴尬。却难舍地松了手。两个人都在寻思着要如何再开口说话,脸谱人便就出现了。
岑潇倏地拔出枪,扣动扳机。但她毕竟不擅长,子弹偏了,倒是枪声惊动了在外埋伏的巡捕。也教李朝希的魂都飞掉一半。
计谋很成功。
最终是没有任何的伤亡,脸谱人的太阳穴还是送上了枪口,他不敢再动一动。岑潇慌乱奔突的心稍稍踏实了下来。
段景宸愤慨,哗地扯掉那张脸谱。陌生的五官,却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黑夜微光笼罩。
那个时候,以为尘埃落定,巡捕正准备拿出手铐将凶徒套上,众人背后冷不防传来一个冰凉如鬼魅的声音。
你们若是不放了他,我便会开枪。
岑潇轻一回头,竟看见陶青央,她正用一把手枪指着李朝希。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岑潇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在巡捕之中混杂了李朝希的身影。他们都不知道陶青央是几时出现的。而事实上陶青央早已经守在附近,当凶徒落网,她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地出现,连李朝希也没有防到她,她的孤注一掷,轻易就将李朝希俘获。
李朝希神态淡定,道,青央,你这是做什么?
陶青央瞪着岑潇,骄傲地,放了他,一命换一命。
岑潇不明白,若不是她的介入,陶青央分明就是案件的受害者,她却为何要做出这样倒行逆施的举动?却听那女子悲戚戚地唤一声,哥,众人的视线再度落到匪徒的身上。匪徒得意地笑了。他姓陶,名青畏。是陶青央的双胞胎哥哥。
抢劫金铺,陶青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陶青央曾经劝他,他却不听。两个人血浓于水,相依为命,陶青央的成长,几乎都是靠哥哥铤而走险换来的。这次陶青畏将目标锁定逢德,陶青央事先并不知情。在最原始的版本,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去逢德金铺的时候,恰逢陶青畏行凶。那是她的亲哥哥,即便他戴着面具,她也从他手上独特的胎记和说话的声音准确地辨认出了他。她眼见着巡捕已经来到门外,无奈之下只好假装自己被挟持,想使哥哥更容易脱身,可是因为顾客的混乱暴动,陶青畏慌张之中却错开了枪,以至陶青央无辜枉死。而在梦境里的预演,假若李朝希只是调走陶青央,金铺劫案依然发生,那么同样的环境下,陶青畏寻找人质,便找到了段景宸,事情仍是往混乱中发展——段景宸死,替代陶青央的位置,结局不变,变的只是受害的对象。只有当岑潇和李朝希决定介入劫案,制服凶徒,现实才真正得到了改变。陶青畏纵然知道是局,却难以忍受不能见光的痛苦,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拼一次。陶青央在金铺的时候已经认出了脸谱人就是陶青畏,她忐忑担忧,看见报纸,一方面担心会是岑潇故意设置的圈套,另一方面也担心哥哥那样誓不罢休的莽撞个性会使他明知山有虎也要向虎山行,她怕他掉进圈套,所以在暗处监视着。像一只窥视螳螂的黄雀。李朝希根本没有防着陶青央,甚至是看见她的时候只觉得意外,当她的枪口指上了自己的太阳穴,他才后悔他过于麻痹大意了。
岑潇扔掉了手里的枪。陶青畏洋洋得意地站起来,悠闲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大踏步朝着陶青央走。在陶青央的胁迫下,李朝希已经被迫将轿车的门打开,车的钥匙也交到了陶青畏手中。四周鸦雀无声,仿若硝烟之后的荒凉战场。
就在陶青畏猫着身子准备钻入轿车里的时候,砰砰,两声枪响。
巡捕当中有人立功心切,竟然不顾人质的安危,朝着陶青畏开了枪。岑潇和段景宸的脸色顿时变了。陶青央看着哥哥应声而倒,浑身发抖,已经叩住扳机的手,不知道要捏紧还是要松开。她很清楚,她始终也只能拿李朝希做一枚赌注,但却不会真的做出伤害他一分一毫的举动。她的心泣血,一边嘶声喊着哥哥,一边看向四周对她虎视眈眈的巡捕们,李朝希试图排解她的惊恐,试图夺过她手里的枪,可是不知怎的那不听使唤的手指却松了。
子弹从漆黑的枪口猛然射出。
竟是,直奔岑潇而去。
那样短暂,如一道闪电,一颗流星,迅猛而准确,直逼岑潇的身体而去。岑潇许是慌了,怕了,连躲闪也来不及,就那么愕然地站着。
子弹在她面前停下来。
停了。悬空。像凝住的一滴泪,然后轰然落在地上。
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大概是他们遇见过的最瑰丽的奇迹。岑潇安然无事。只听扑通一声,旁边有人跪倒在地。段景宸额头冷汗涔涔,脸色煞白,虚弱中抬头看了岑潇一眼,无比地欣喜,说,你没事。
岑潇赶忙跪过去,扶助摇摇欲坠的段景宸,可是他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他却像被掏空一般奄奄一息。你是怎么了?她哭着问他。他说,我刚才吓坏了,只乞求着那子弹如果可以停住,可以不射穿你的身体,我只是在幻想奇迹出现,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那样一说,岑潇突然想起以前范廷生昏迷的时候,曾因为对她的执念太过强大,以至于灵魂出窍,用意念来保护她,莫非这次的奇迹,也是因为范廷生的意念?他的意念竟是比从前更精湛更骇人?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