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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得很美?比你还美么?你再听这个:哈尔济朗小时候是个淘气的哥哥,喜欢捉弄怡安。也许是因为另外有三个年长的兄姐,感觉不到做哥哥的骄傲。这么多年没见到妹妹,不知为什么,他坚信怡安是最美丽的女孩儿,每次看见和怡安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小的女孩,总要评论一番,最后一句一定是——没有怡安长得好看。希望他慢慢改掉这个习惯,要不然,再过些年,他会得罪很多姑娘,给妹妹竖起许多莫名其妙的敌人。呵呵,你哥哥真好玩!”
怡安走过来,取出一张:“日朗带着哈尔济朗来了。分开好几个月,一家人终于又能在一起,少了怡安,不能算团圆。日朗带来几张怡安的字画,她长大了。大汗同意让哈尔济朗留下和我在一起,真高兴。我在这里,虽然冷清一些,倒也自在逍遥,辛苦危难的是日朗。”眼前一片朦胧,感觉有水滴落在纸上,怡安连忙用袖子去擦。
筱毅接过去替她吹干,叹息道:“你爹和你娘,还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很疼你呢。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没办法。他们自身难保!”
怡安擦干眼泪,小心地一张张翻看。楚言随手写下的文字,没有日期顺序,每张寥寥数语,有感而发,信手而成,却能让怡安感受家人这些年的岁月和思念。
好半天看完一遍,怡安默默发呆,筱毅仔细地按原来顺序收好放回盒中,摩挲着另一个盒子:“这一盒里,不知又是什么。”
那盒中是画稿。
“这几张画得好像是同一个地方,是不是乌伦古湖?是你哥哥画的?画的是不好。”
怡安仔细看了看:“大约是吧。我真记不得了。”
“咦,这几张好像是——” 怡安早几年的涂鸦之作,怎么到了她母亲的画匣里?筱毅心头起了个问号。
怡安的心思却在几幅肖像画上:“这是我爸爸。这是图雅。这几个人我不记得了。这人笑得一付坏样,定是哈尔济朗。这女子在织毡子,必是水灵了。”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不满道:“怎么没有妈妈的画像?”
“我猜这些都是你娘画的,所以才没有她的画像。”
怡安咬着唇:“我想要妈妈的画像,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筱毅想了想:“只要能找到那么个人,这也不难。这里见过你娘的人很多,定有人记得她的样子,打听一下谁个善画人物,请他画一张就是了。只可惜,我爹我娘,还有干娘,都不会画画。”
怡安点点头:“小乙哥哥,还是你聪明。”
筱毅正要借机自得两句,却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大力拍打房门:“怡安,怡安,你开开门!”
怡安微微皱了下眉:“是弘时。”提高声音回答:“听见了,我还想自个儿呆会儿。”
听她声音虽略带鼻音,还算清亮,弘时放心许多,顿了一下,隔着门温声说:“你跑出来半天,福晋们担心坏了。阿玛嘴上不说,也是挂心,在屋里晃来晃去,老半天什么事也没做。两位五婶现在府里,特来看你的。福晋让我来接你回去。八叔和十四婶听说你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也是担心,方才还派人来九婶这儿问呢。你再不回去,来的人越来越多,弄不好,宫里都要惊动了。怡安,你开开门,同我回去吧。过两日,我再送你过九婶这边来。”
怡安垂着头不搭话。那些人对她都是极好的,她从前也愿意与他们亲近,可今日听说父母噩耗,又读了母亲那些手书,她虽年幼,也能感觉父母有许多不得已。这些年,虽没有人对她说过,她却也隐约知道当初是皇上要把她留下,后来因为西藏的事,祖父与皇上冲突,祖父不让母亲来京城,皇上不让她回去。父母之死,母亲手书,使得这一切变得不容忽视,不容回避。
“怡安?”筱毅有点担心,挠头道:“你不想回雍王府么?要不跟他们说,你在这儿住一夜?”
怡安对他笑了笑,把画稿一张一张收回匣内:“小乙哥哥,你帮我收好。”
半天没回音,弘时着急起来,狠命一撞。那门闩本不结实,竟被他撞开。弘时原以为怡安一个人关在房里,却不想还有一个少年坐在她身旁,愣了一下,仔细盯了几眼,但见寒水似乎不觉意外,也不好说什么,见怡安两眼红肿,脸上泪痕犹在,忙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弯下腰,小心赔话:“我听说了,也很难过。阿玛已命阖府上下改着素服,你的衣服也已备好,我帮你带来了。要不要现在换上?”
怡安点点头。弘时忙命人把衣服送进来,自己先退了出去。筱毅也跟着退了出去,只有寒水留下帮怡安更衣。
看见那身孝服,怡安的眼泪又来了:“姨姨,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么?”
寒水含泪道:“你知道你母亲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她要你一世快活平安。你不可让她担心。雍亲王府规矩大,你有不自在的地方,先忍一忍。有什么话到姨这里说,有什么脾气都到姨这里发,有什么需要跟姨说。以后,切不可再冲撞四爷,更不可说四爷的坏话。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何况这世上有很多事原本就叫人不明白。四爷这个人严厉,不好相处,可他对你母亲一直悉心关照,也确实把你当作了至亲骨肉。要不是这样,当初,你母亲也不会求皇上把你托给四爷抚养。你那般任性胡言,太伤人心。回去后,好好认个错,嗯?”
“是。姨姨,我对你发脾气,也是不对。”
“傻孩子,你在我面前就和亲生女儿一样。女儿在娘面前都得忍着掖着,还怎么快活?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真是苦了你了!”
“姨姨,我想要一付妈妈的画像。你可知道有什么人善画人物,又记得她的模样?”
寒水迟疑了一下:“我替你问问。”
怡安欢喜起来:“真能找着这么个人?我见过么?画得好不好?象不象?”
见她终于开怀,寒水也是高兴,却不敢说得太多:“这不要去问去找么?对了,这事不可对人说,当真拿到了,小心收好,别叫人看见。你若做不到,我也不管了。”
为何不能让人知道?姨姨去打听,不就有人知道了?怡安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我记得了,我会做到。姨姨你帮我。姨姨最疼我了。”
寒水又嘱咐了些话,听她一一答应,见她眼中含悲,但总算恢复常态,放心下来,替她收拾妥当,又出去请弘时给四阿哥带了几句感激的话,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转回来,从柜中翻出一纸文书,吩咐明日一早备车,要往恒亲王府走一趟。
姐姐当日那番话,她越来越能明白了。眼下几兄弟明争暗斗,不知谁胜谁负。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不负姐姐所托,更要护得怡安周全。首先,她得跳出这个是非圈,争取到一个超然的身份。
父子
这株玫瑰在御花园里四十多年了,默默见证了人事往来,许多如花生命从盛开到衰老乃至死亡。自身的美丽也经过了成长,极盛,到了衰老死亡的阶段。早些年,旺盛的时候,一个夏季花开不断,能开出几百上千朵花。最后这三四年不知染了什么病,枝条一段一段一根一根地干枯死去。何七流着泪修去坏死的部分,想了种种办法,指望它能再发新枝,重新好起来。然而,花越来越少,去年只开了几朵,今年打了两个花苞,没等开放就枯萎了。原本就算叶子落尽,也有蓬勃的一大丛,如今,只剩零落的一些短枝。
康熙沉着脸,背着手,盯着那些残枝,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落后几步,垂手噤声,大气不敢出。
何七年纪大了,正犯风湿,听说皇上来御花园看佟娘娘的那株玫瑰,连忙扶着小太监,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在十步外跪倒磕头:“奴才无能,没能照管好这花,奴才该死。”
康熙似被惊扰,有些不快地回头盯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思绪飞回很多年前的一个艳阳天。
春日难得的好天气,连他也禁不住阳光温暖的诱惑,临时起意到御花园走走。心情很轻松,不想兴师动众,只让李德全带着几个人跟着。
御花园里多是四季常青的植物,他却是存心要找正在萌发的春意,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株玫瑰,记得她就以为花儿怒放时固然最美,看着新芽长起来才是最让人欢喜。
远远地,似有一个女子在忙着什么。他心中一动,止住底下人,悄悄走近,看清她离着玫瑰根部三尺左右挖了几个小坑,从一个大桶中舀出腥臭的东西埋进地下,口中还低低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他皱着眉,却没有出声,安心要看那丫头又搞什么花样。
何七气急败坏地赶来,问出了他的疑问:“哎呀,姑奶奶,你这又是做什么?”
“七公公,你来了。我原想先跟你说一声的,一时没找到你,难得一个好天,正适合干活,我就先干起来了。”丫头兴致勃勃,手上不停。
何七忙忙阻止:“小姑奶奶,乐意干活,什么活不能干?好好的,别折腾这花儿。”
“七公公,我可不是在捣乱,我在给花儿施肥呢。”
“不用,不用,开春就上过一次肥,下月再上一回,尽够了。您就别操这份心了。这些东西又腥又臭,没得把花沤死了。”
丫头不乐意了:“七公公,您也是种花人,难道不知道花儿香自臭含来?不臭的,能叫肥么?我知道你们上过肥,那些肥是不错,却不是很合玫瑰的需要。玫瑰是开花植物,要想花期长,多开花,需要多上磷——这么说吧,玫瑰爱吃鱼。你多喂它鱼吃,它就多开花。”
“玫瑰爱吃鱼?”何七晕了。
“呃,玫瑰吃鱼不象咱们吃鱼,非要吃鱼肉。鱼鳞,鱼头,鱼鳃,鱼骨头,咱们不吃的,它都能吃。我让厨房把这些都留起来,攒了小半年,也沤了小半年。这锄头也是我特地托人打的,你看,这头是齿状,不会把根掘坏。怪我没先同公公说明白。可公公你想想,我做事最讲根据,什么时候乱来了?”
“你,你——”康熙和何七都在心里说:你乱来的时候多了去了!
“你就信我吧,保管今年这花儿开得又多又好。您再想想,御花园慈宁宫花园,这么多花,我怎么就对这株玫瑰特别上心?还不是因为您特别在意,又是孝懿皇后亲手所植。”
这丫头巧舌如簧,何七哪里斗得过她?有她在,倒是不无聊。康熙现身发问:“谁告诉你玫瑰爱吃鱼的?”
两人都受了惊,忙磕头请罪。
康熙又问了一次,看着丫头微微转着眼珠,期期艾艾地回答:“在家时听人说的。皇上,旁人经验之谈,试一试就知道是不是对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试一回吧?”
他微笑:“你能保证今年的花开得又多又好?”
丫头一贯地狡黠:“奴婢保证不会比往年不好。”
“倘若不好,如何是好?”
“把奴婢拨到七公公手下,一辈子种花,可好?”
“只怕太后不放人。好吧,何七,让她试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吃了鱼的玫瑰,好像是比往年开得更好些。丫头得了理,劝得何七每年给玫瑰喂鱼。那几年,这花开得极好。原来,玫瑰还真是爱吃鱼的。可前几年开始,鱼也不爱吃了,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已奄奄一息。
康熙知道,这花活不了了。花儿有灵,决意追随爱它的两个女子而去。佟妃去后,留下这花儿作为想念,又送那丫头进宫,带给他温馨有趣的时光,如今大概是怪他没有善待那丫头,连这花儿也要收回去。佟妃,你贤良淑德,克己善忍,怎么不能体谅朕呢?朕是一国之君,这么大的国家,那么多政务需要朕操持,朕已力不从心。那么多儿子,只添愁,不能分忧。朕有时会想,若是佟妃还在就好了。可是,连你也不肯体谅朕了么?
何七匍匐在地,等待着皇上的斥责。他没有照管好佟皇后留下的花儿,罪无可恕,只盼皇上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仍让他管这花。
“这花活不了了,掘了吧。”
如五雷轰顶,何七傻了,眼看皇上离去,慌忙磕头顿首,哀哀告求:“皇上,不可!求求您——”
“来人,掘了!烧了。”康熙毫不停顿,大步而去。
何七老泪纵横,拼了命地想要保护多年的心血,奈何腿脚疼痛,竟站不起来,只得高声道:“不能掘!你们别动那花!我再去求皇上。”
然而,皇上有令,谁敢不尊?太监们把碍事的何七挪到一边,找来锄头铲子,七手八脚。没几下,四十多年的玫瑰就被连根挖起。
乾清宫。议事的大臣退了出去,李德全走到靠在御座上有些疲态的皇帝身边,低声禀告:“皇上,何七死了。”
康熙眼皮微张:“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