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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飞笑着代二虎作了回答:
“要说我是个粗人,脸上掩不住三分假,倒还差不多;要说谢三儿粗,那您可真是看岔了眼啦!这个谢三儿要是长一身毛哇,那真叫比猴儿还精。您想想,干他们那一行,在地底下还能分出个东南西北上下高低来呢,不机灵还行?别看他刚才见了范通又是锅贴又是火腿的满招待,他那是一者叫范通给害苦了,二者仇人已经捆在柱子上,还用得着耍什么心计?您放心好了,谢三儿的事儿,包在我的身上。准保您露不了馅儿。这种一点就透的主儿,言语神态全用不着教,就会演得比咱们想到的还漂亮。不过有一句话咱们可得先说清楚了!事成之后,这个范通该杀还是该剐,可得听由谢三儿发落。要不的话,只怕谢三儿不干。怎么样?请寨主做最后决断,发个令儿吧!”
在一片欢笑声中,立本站了起来,容光焕发,胜利在握地朗声笑着说: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只要振国兄弟能演好这场戏,把马三公子引出洞来,事成之后,逮住了范通,一准由他便宜处置。除此之外,还在功劳簿上替他记上头功。眼下光阴紧迫,不能拖延时日了。刚才大伙儿商量定了的事情,马上就得分头去办。这样行不行?南山口那条小路,一飞兄弟本来就熟的,等交代完了谢振国,发放了范通,你就带上几十个人,找好了险要去处,先安滚木礌石,后安绊马索挖陷坑。我和保义二弟在这一带眼生些,依旧是这一身收货客人的装束,火速到大玉岭背和双龙山去走一遭儿,去晚了,只怕连舒洪镇都过不去了。大虎在这一带挑过炉匠担子,难保有人认识,还是不要随去的好。有三条扁担跟着,收货客人也就满阔的了。”
雷一飞满意地点点头说:
“这样兵分两路,齐头并进,又快又好,你们只管放心好了。南路的埋伏和防守都交给我,明天上午就请寨主去验收。四条扁担少了一条不要紧,叫我小兄弟一声换了装束跟你们一路去。这一带的进出山路他全熟,用不着过舒洪镇上,就能抄小道儿把你们送到。眼前开战在即,一处埋伏一处截击,都少不了要用弓箭,中军离位,这些事情谁管哪?如今咱们是各抱一摊儿,地头蛇出洞来了,抓他不住,唯我是问,要是双方交了手缺弓少箭,可就得打中军的板子啦!”
大虎听雷一飞拿他打哈哈,又说到弓箭的事儿上来,不但没有发笑,反倒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你们两头,往西的不让我去,在南的不叫我走,还要问我要弓要箭。我又不是孙猴儿,就那几位铁匠师傅,赶着打刀造枪还来不及呢,上哪儿给你变出箭来呀?”
刘保义听大虎诉苦,知道武备供应确实困难,手摸下巴,沉吟了一会儿,接口说:
“仓促间进山造反,兵器武备供应不上,那是一定的。好在猎户人家,鸟枪都不缺。这种打铁沙子儿的土枪,尽管打不到洋枪那么远,可打着了就跟筛子似的,一片儿窟窿,比洋枪还厉害。我们太平军,就是用土枪打洋鬼子,夺洋枪来解决武备短缺的困难。咱们眼下时间紧,材料缺,也只好用太平军的老办法,夺取一些,自己再打造一些。我是个学徒出身的兵器匠,打刀造枪制火铣可不外行。只要这头一仗打胜了,腾下工夫,我来管这一摊儿,保管人人都能使上称心应手的家伙。只要有铁有火药,抬杆儿①、过山炮②也造得出来。告诉弟兄们,万事开头难。这开创山寨基业的头一仗,更难。箭不足,就要求咱们大家练出一手箭不虚发的硬功夫来,每射出一支箭,就得射倒一个敌人,缴回十支箭来。这样,咱们的箭就不是越射越少,倒是越射越多了。”
……………………
① 抬杆儿──是一种巨型火铳,有胳膊粗细,因份量较重,要两个人抬,故名。
② 过山炮──是一种土炮,能把铁沙子儿打过山去,故名。
听了刘保义的话,大家顿时精神振奋,必胜的信心油然而生。时间不早了,两路人马分头准备出发。
雷一飞叫来了他的小弟弟雷一声。这是个圆乎脸儿的小胖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听他哥哥一说,回家去换了一身汉民的装束,又回来了。立本见他的衣服挺合身,问他借的谁的。雷一飞代答说:寨里经常下山走动的人,都备有一两套汉民服色,为的是少惹人注目,办事方便。立本由此连想到住在寨子里的吴石宕人,跟本地人服色各异,谁来了就能一眼认出,为此,急忙跟大虎商量,要求每一个吴石宕人,在寨子里都穿畲家的服色。同时要求每一个准备出战的雷家寨人,各准备一套汉民服装,以便随时下山,不易被人发觉。大虎领命,照办去了。
雷一飞等西路人马动身之后,把谢三儿请来,细细地跟他说了审讯范通的经过以及大伙儿商定的对策,要他以山寨为重,暂且藏起个人冤仇,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些,千万不能露出一丝儿破绽。同时告诉他:这时候动手,只能杀掉一个范通,稍稍推迟几天呢,不单能把马翰林的老窝儿给端了,就是范通,也还得照样儿逮回来,最后由着他谢三儿的高兴,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
谢振国不是个不懂道理的人,说通了,轻重缓急分得很清楚,演起戏来,更具有特殊的才能。对于这一点,雷一飞充分相信他。响鼓不用重捶,三言两语,就把一切过场全合计好了,接着就把范通提了上来,两人当面对质。谢振国巧妙地装傻充愣,很懂分寸,恰到好处:先是死活不信,继而疑信参半,说到最后,居然拍着胸脯子敢替范通写保状了。
雷一飞在范通的分辩和谢三儿的帮腔之下,最后也装出一副豁然贯通、疑虑冰释的样子来,哈哈大笑着,亲自替范通解去绳索,再三地致以歉意,并立即传话备酒,要与范通陪礼道谢压惊。还是谢三儿做好做歹,说是哥儿俩许久不见,正想掏心肺腑仔细聊聊,非要强做这个东道主不结。雷一飞无奈,捧出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来相谢,乐得范通心里喜脸上笑,咧着大嘴跟谢三儿走了。
走完了过场,下面的好戏要看谢三儿的,雷一飞就不管了。
这时候,天已响午,大家急匆匆地扒完了饭,一行二十多人,带上绳杠斧镐,一齐出村奔山南而去。
第五十回
同心协力,小兄弟寨子口设滚木
骨肉相认,老穷婆落虎崖诉冤仇
按照雷一飞先远后近、先难后易的主张,一行人出村之后,先奔落虎崖,计划在那儿安几垛滚木礌石。
这里是从山南到雷家寨必经的第一道险口,悬崖峭壁,直立如削。传说早年间曾有一只大虫从崖顶上失足摔了下来,因此名为落虎崖。进村的山径小路,就从崖下通过。小路的外侧,又是陡坡。这样地方,确实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入” 的险要隘口了。
滚木礌石,第一必须安在悬崖的顶尖儿上,砸下来才有力道;第二从下面往上看,还不能够叫人一眼看穿,这样,趁敌军从崖下通过的时候放开千斤,滚下圆木头大石块来,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无处躲闪。雷一飞选的这个地方,真是最合适也没有了。大伙儿走近了落虎崖,正准备往山上爬的时候,小虎眼尖,看见有个人影儿在崖顶上一晃,就不见了。只听他说了一声:“山上有人!”后面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只见他举着手中的巨斧,弓着腰像一只山猫似的蹿上山去了。
后面的人听说山上有动静,又见小虎单身一人蹿了上去,怕他有失,也赶忙脚底下加劲儿,快步跟了上去。不过吃人奶长大的,怎么也比不上吃虎奶长大的有力气:大伙儿刚爬到半山腰儿,小虎已经到了崖顶,等到大伙儿都到了崖顶,四下里一看,哪里还有小虎的影子呢?
雷一飞生怕小虎粗心性急,中了埋伏,急忙叫大伙儿撂下手里的东西,先去找人。几个人还没有散开,就看见一块山崖的后面,探出小虎的上半身来,向大家叫着说:
“快来!人在这儿呢!”
大伙儿蜂拥上前,只见一块向前凸出的山崖下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石洞,大小能容两三个人。由于它的特殊位置,使得在崖下路上的人无法看到这里的秘密。再看一看洞里,只见一个衣服十分破烂、头发雪白的老妇人,正浑身哆嗦着跪拜在小虎的脚下,不敢抬头。身边还有一只破旧的小竹篮,上面盖着一条破包袱,看不清篮里装的是什么。
雷一飞一看是这情景,先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接着就有几分恼怒起来,对小虎怒喝一声说:
“你这是干什么?一个穷老婆子,又不是暗探细作,别把她吓着了。”
小虎闪开了身子,翻着白眼珠嘟囔说:
“谁知道她是不是奸细?她要是心中没鬼,见了咱们,躲什么!”
雷一飞不去理他,管自过来一面搀那老婆子,一面说:
“你这个老安人①,这么大年纪了,还爬到这山头上来干什么?快下山去吧!不是我吓唬你,这山上野兽多,天色晚了,仔细伤了你!”
……………………
① 老安人──缙云人对老年妇女的通称,不分贫富。
老婆子惊恐万伏,听雷一飞说话和气,才慢慢儿地抬起头来。只见她脸上爬满了皱纹,已经是七十开外的人了,瘦得皮包骨头,高撑起两块颧骨。她那浑浊昏花的眼睛看了看雷一飞,又看了看小虎和大伙儿,干瘪无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感叹着说:
“十六年了,我是一年一趟,没一年断过。往年有我儿子,还有那苦命的孙女儿一起来,山好像没有这么高,路好像也没有这么难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这山也欺负我!我从清早上山,这早晚才爬到这山头上来。吃人的野兽,原先我只当是天下最可恨最可恶的了;没想到不长人心的人,比野兽更能吃人呢!野兽吃了我儿媳妇,还给我留下几根骨头棒儿;大老爷吃了我儿子,马老爷吃了我孙女儿,可连骨头也没吐一根啊!像我这老不死的穷婆子,还不如叫野兽吃了的好呢!”
老婆子一面唠叨着,一面抽泣着,眼泪不断地从她那枯涩塌陷的眼窝中流淌而出,好像别人对她的身世、一家人受的苦难全都清楚似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令人摸不着头脑。雷一飞顺着她的话茬儿,引水归渠,回到正题儿上来:
“说得对呀,老安人!山上的虎豹要吃人,山下的豺狼也吃人。这叫做‘天下乌鸦一般黑’:有钱有势的老爷啊,总是拿没钱没势的穷百姓当鱼当肉一口儿吞下肚子里去的。听你说话的意思,你的一家,有被野兽吃掉的,有让太爷老爷吃掉的,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啦。你是哪个村子的?你说的大老爷和马老爷,都是谁呀?”
老婆子又累又饿,刚才又吃了一吓,两条腿更像面条似的,连站都站不住了。雷一飞把他搀扶到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破篮子放到她的脚下。她抬眼看看四周,围着她的这一群青年山客,一个个全都带着三分笑,面目和善,就连刚才把她追得没地儿躲的那个面目可怖的人,这会儿也傻呵呵地咧着大嘴,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她撩起破衣裳的里襟,擦去了汩汩而流的泪水,长叹一口气儿,悲愤地说:
“我就是这南山脚杨村的人。你们只要到杨村去问起老穷婆,我家的这些伤心事儿,全村老少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印把子攥在人家的手心儿里,咱穷人有眼泪只好往肚子里流,没办法呀!十六年了,为了躲祸,我那儿媳妇进了虎口,三个孩子只剩下了一个。我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谁想到天杀的马富禄还是不肯放过她,不单把她抢走了,还连我的儿子也一起给治死了,只留下我一个孤老婆子讨口过日子。天杀的马富禄哇!不得好死呀!”
一番话勾起了老婆子更大的伤心,止不住大声号哭起来。大伙儿又七嘴八舌地劝慰了一番。雷一飞听说她是杨村人,又说是十六年前儿媳妇进了虎口,不由得心中一动,十分同情地说:
“老安人,你说得真对呀!朝朝代代,祖祖辈辈,印把子都是攥在有钱人的手心儿里,咱们穷人只好吃苦受罪干生气。我们山客,吃的苦就更不用提起了。早年间,我们山客连盐都吃不上;要吃盐,得拿麝香去换哪!我们造了几次反,才换来今天吃盐可以拿钱买这么点儿方便和好处。可你哪儿知道,我们前前后后一共死了多少人哪!直到今天,官府里还骂我们是野人,是蛮人,不许汉人跟我们往来。咱们两家村子挨着村子,也不过五六里地,可咱们谁跟谁也没有往来。你家里的事儿。我们连听也没有听见过。要是你不拿我们当外人,马富禄是怎么害得你家破人亡,你给我们说上一说,没准儿我们还能给你帮上点儿忙呢!尽管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