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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谣-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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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你的意思,可李妍,你应该明白此事取决于李广利,如果他行事不知收敛,迟早还是会出事。至于去病,你不用担心,我想……我想一旦皇上准了册封藩王的要求,这大概是去病为太子和卫氏作的最后一件事情。”
奇兵自小到大的优越生活和十八岁就得到皇上的重用都和卫氏分不开,只要他心中认定的恩怨已清,从此后卫氏是卫氏,他是他。
李妍显然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困惑地问:“最后一件?”她看我没有解释的意思,遂笑了一下,没再多问,“我会对二哥再极力约束和警告一番,至于他能否遵照,我也没有办法了,皇上念着我,应会对他比对他人多一些宽容。人事我已尽,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妍静静看着薰炉上的袅袅青烟,半响都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吭声,默默等着她要问的事情。
“李……李敢他临去前说什么了吗?”
这就是李妍临去前未了心愿中的两桩之一,李敢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我暗叹一声,从怀中逃出那截血袖,递给李妍。 
李妍怔怔看着袖子,眼中慢慢浮起雾气,眼泪一颗又一颗,宛若断线珍珠般滴落在袖子上。 
她蓦地咬破食指,用自己的鲜血把那个未写完的藤蔓“李”字一点点续写完。一个的血色已经发暗,一个的依旧鲜红,明暗对比,互补交融,却又互相映衬,仿若他们此生的有缘无份,纠纠缠颤。 
她捧着袖子又看了一会儿,递回给我:“此生再麻烦你最后一件事情,帮我把它在李敢坟前烧掉。”我点点头。 
她笑握着我的手,我回握着她的。她朝我一笑,明媚如花,好似我们多年前初见,她摘下面纱时,那个另日月黯淡的笑容:“小玉,你回去吧!我会求皇上把嬗儿还给你们,但霍将军如今的位置……皇上不见得会准,只望你不要怨恨我。如果真有一日,大汉兵临楼兰城下,还求你黏在我们初相识时的情分上,求霍将军眷顾几分无辜百姓,约束手下士兵,不要将兵戈加于他们。” 
我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扶着她躺回枕上:“你的病都是因心而起,不要再操心了。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定会尽力。不要忘记了,西域也算我半个故乡。” 
她闭上了眼睛,声音细小,好似自言自语:“我好累,好累,就要可以休息了,娘亲见到我,应该不会责备我吧?我已经尽力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见到父亲。我想听孔雀河畔的牧歌,价值万金的琼瑶佳酿这么比得上孔雀呵的一掬清水好喝?其实我喜欢的不过是夜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白日与所爱之人驱赶着牛群羊群寻找草场,我宁愿生了一堆孩子后腰身粗壮,宁愿双手因为搓羊绒而粗糙干裂……” 
我轻轻起身,向外行去。 
侍女多被屏退,此时宏大幽暗的宫殿内只有李妍躺在纱帘间,她这一生一直都是孤独的。 
我以前一直很想问她,可后悔过选择进宫,可到今日,恩怨全消,只希望她能平静地离去。对她而言,她真的尽人事了。楼兰的儿女若都如她,刘彻想要征服西域,只怕即使胜利,也会让汉朝耗尽国库,死伤惨重。胜,百姓苦;败,百姓苦;胜败之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永远只是无辜百姓。 
我通知守在外面的侍女进去,正要离开,李妍的贴身侍女却拦住了我:“金玉姑娘,麻烦你劝一下娘娘,让她见见皇上。” 
我一脸诧异不解,她解释道:“娘娘自病重后,就不肯再见皇上,皇上每次来,她顶多隔着纱帘和皇上说几句话,皇上如今是一肚子气,几次想硬闯进去,可又担心娘娘的身体再经不得气。” 
我默默思量了会儿,侧头望着身后的宫殿。李妍,你是用这种方式把再见更深的刻在刘彻心中吗?拥有天下的帝王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可他即将失去你,在你最美时,在他渴望着再见你一面时。 
我向侍女欠身行了一礼:“恕我无能为力。”说完匆匆离去。 
马车内,去病看我一直沉默,也不打扰我,由着我默默发呆。半响后,我没头没脑地说:“皇上就要答应册封藩王的事情了。” 
霍去病的眉毛微挑:“李夫人会这么轻易放弃?”又立即反应过来,“他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嗯,她本来身体就弱,现在已是心力交瘁,她为了儿子的安全,回在临去前求皇上答应册封皇子的,朝内支持太子一方的臣子现在频频请命,李妍如果再以遗愿相求皇上,皇上肯定会答应了。” 
霍去病没有高兴,反倒长叹一声,伸手拉我入怀,我紧紧抱住了他,忽然想起刚才没有回答李妍的那个问题,我想李妍根本不要我回答,因为她早已知道我的答案,手上不禁又加了把力气:“去病!” 
“嗯?” 
“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霍去病的胳膊上也加了把力气,一字千钧重:“好!” 
桃花谢,随风舞,一地落红,千点愁绪,倾国倾城的一代佳人也如落花,芳魂散风中。 
在李妍弥留的最后一日,皇上终于答应册封皇子,李妍含笑而终。 
李妍,留下了关于她的美貌的无数传说,留下了刘彻的无限思念,留下了一个贫贱女子成为皇上最宠爱女人的传奇故事,可是她背后的心酸挣扎都了无痕迹地湮没在尘世间。而我,这个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会让一切永远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霍去病带我离开长安,踏上了去朔方的路途。临去前,他请求带嬗儿同行,皇上以嬗儿身体不好,朔方苦寒,宫中有良医方便照顾,拒绝了他的请求。 
霍去病没有多谈其他事情,赵破奴却告诉我卫伉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向皇上请求随行,皇上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在明知道卫伉和去病不和的情况下,准了卫伉的请求。 
我顾不上想这些不快的事情,只惦记着我终于要离开长安,快要见到儿子,见到一出生就离我而去的儿子。兴奋过后又有隐隐的神伤,见到儿子的同时也意味着要再见九爷,将近一年未见,他现在可好? 
说是守城,可朔方乃当年卫青大将军从匈奴手中夺回,经过卫大将军多年治理,已经固若金汤,再加上现在匈奴远遁漠北,根本每什么可守的。所以一路西行,霍去病走得很随意,遇见我喜欢的景致,常常索性停下,让我玩够再走。其实我心里很急迫,可越是急迫反而越要压住,唯恐露出异样,引得他人疑心。 
卫伉继承了卫青治军严谨的作风,却没有卫青的谦和忍让,他身上更多的是豪门贵胄的傲慢。它对霍去病带兵如此随意,十分不满,每次霍去病说多停一两日再走时,他都表示反对,霍去病对他的话全部当作耳旁风,一点不理会。卫伉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知道任何反对意见都是无效,不再自找没趣,索性闭上了嘴巴。只是背人处,他盯着霍去病的眼神越发阴沉狠厉。 
走走停停玩玩,终于到了朔方,霍去病安置妥当后,又带着我开始在四处游玩。 
缩放城中多是卫大将军的旧部,卫伉到了此处,气焰很是嚣张,不过因为无兵戈之扰,一派轻闲下,塔河 霍去病也没什么可以起冲突的地方。 
沙漠中昼夜温差大,白天虽然热地要把人烤焦,太阳一落山,却立即凉快起来。我和去病常常骑着快马在沙漠中游荡一整夜,有时候,我想我们就这样待在朔方,远离长安,也是很好。可我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卫氏势力随着太子年纪渐长,日渐更大,去病是唯一能牵制卫青在军中势力的人,皇上不会轻易放弃去病,而皇上的不放弃,却会让去病身陷险地,而且是太子的势力越大,他的危险越大。 
霍去病带着我故地重游,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鸣沙山。恰是十五,天边一轮圆月挂在山顶,清辉洒满大漠。我心中一下振奋起来,仰天大叫了一声,立即跳下了马,一面笑着,一面全速跑向泉边。在长安城,我永远不可能如此,这一刻,我真正感觉到,我离开长安了。 
霍去病看我不同于路途上的高兴,而是从心理自然而然爆发出的喜悦,他也大声笑起来。 
两人在泉边欣赏着圆月、银沙、碧水。 
“玉儿,知道我这一声最后悔什么事吗?” 
我脱去鞋子,将脚浸进泉水中,凝神想了一会儿:“错过了正面和伊稚邪交锋,由卫青大将军打败了匈奴单于的主力。” 
他也脱了鞋袜,把脚泡到泉中:“战争的胜利不是靠一个人的勇猛,而是众多人的勇猛和协同配合,舅父迎战单于,我迎战左贤王,谁打败单于不重要,重要的是配合得到了胜利。” 
“李敢的死?” 
他摇摇头:“就算我不出手,他也逃不过一死,但大丈夫为人,立身天下,庶几无愧?做了就是做了,虽有遗憾,但没什么可后悔。” 
我撩着水玩,笑道:“都不是,不猜了。” 
他沉默了一瞬,眼睛望着水面道:“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你在月牙泉边离去时,我明知道你会来长安,却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正在低头玩水,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容一僵,手仍旧拨弄着水,心却没有了起先的欢快。其实在这泉边,我真正第一个认识、第一个告别的人并不是他。 
两人说话的声音突然消失,我手中的水声成了大漠中唯一的声音。 
霍去病用脚来挠我的脚心,我怕痒,忙着躲,他却脚法灵活,我怎么躲都没有躲开,几次交锋后,尴尬在不知不觉中被驱走。我笑道:“你再欺负我,我可要反击了。”说这话,已经掬起一捧水,泼到他脸上。 
他用手点点我,嘴角一勾,晓得一脸邪气,脚上用力,猛地一打水,“哗啦”一声,我和他已经都全身湿透。 
我嚷道:“全身都湿了,怎么回去?会沾满沙子的。” 
他笑着跳进了泉水中:“既然都湿了,索性就不回去了,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待明日太阳出来,把衣服晒干后再回去。”他一面脱下外袍,顺手扔到岸上,一面还对我挤了下眼睛。 
我气结,指着他:“你早有预谋。” 
他嬉笑着来拉我:“这么好的地方,不好好 利用下,岂不可惜?” 
我板着脸,不肯顺他的意跳入水中,他却毫不在乎地满面笑意,一手拉着我,一手去挠我的脚板心,我躲了一会儿,躲不开,实在经不住他闹,无可奈何地顺着他的力道跳下了水。 
他拖着我向泉中央游去,我忽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纳闷地停下,侧耳细听。 
的确是笛音,从很远处飘来,声音渐渐变大,似乎吹笛的人正在急速向月牙泉行来。不一会儿,霍去病也听到了声音,他气恼地嘀咕道:“西域也出疯子,还是深夜不好好在家中睡觉,却在大漠里瞎逛吹笛的疯子。” 
我笑道:“大汉和匈奴犯了案的人,或者不愿意受律法舒服的狂傲之人,往往都云集到西域,此处国家多,势力彼此牵扯,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有几个疯子很正常。” 
我游向岸边,霍去病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在我身后。 
羌笛一变,从欢喜变成了哀伤,仿若一勾沉浸在往日喜悦记忆中的人忽然发现原来一切都已过去,蓦然从喜到哀,一点过渡都没有。 
我心里惊叹此人吹笛技艺之高,也被他笛中的伤心触动,不禁极目向笛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轮皓月当空而照,一匹雪白的骆驼正奔跑在漫漫银沙上,蹄落不生尘,迅疾可比千里马,竟像是和汗血宝马齐名的天山雪驼。 
一个身穿月白衣袍的人骑在骆驼上,横笛而奏,乌黑的头发张扬在风中,宽大的衣袍随风猎猎而舞。如此张扬的姿态,在此人身上却依旧透着文雅温和。 
皎洁的月色流转在他的身周,却驱赶不走萦绕在他身上的孤寂伤心,他的笛音把整个大漠都带入了哀伤中。 
霍去病赞道:“玉儿,他根本没有驱策骆驼,而是任由骆驼乱跑,和老子那家伙骑着青驴的态度倒很像,走到哪里是哪里,不过老子只是在关内转悠,他却好气魄,把沙漠当自自己家院子一样随意而行。” 
随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我本就疑心渐起,此时心中一震,再不敢多看,匆匆扭头,急欲上岸。 
骆驼停在月牙泉边,九爷握着笛子默默看着泉水和沙山,一脸寂寥,一身清冷。圆月映照下,只有他和泉水中的倒影彼此相伴。 
他抬头看向沙山,似乎想起什么,忽地一笑,可笑过之后,却是更深的失落。 
我隐在沙山的阴影中,身子一半犹浸在水中,再走两步就是岸边,却一动不敢动。霍去病也静静地立在我身侧,寂静中只听怦怦的急乱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骆驼喷了喷鼻子,从地上叼起一件衣袍,冲着我们藏匿的方向叫起来,九爷的手中迅速出现一个小弓弩,对着我们,含笑道:“不知是何方君子高人?” 
我仍然不想面对,霍去病却再难忍耐,笑着走了出去:“孟兄,我们‘夫妇’二人本就是寻你而来,不想却半夜相逢。” 
我也只能随在去病身后,默默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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