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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5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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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空仍然阴沉。杉叶尖上的水滴闪着晶莹的绿光,浓雾正在渐渐褪去。

三成走了几步,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由于受冻和吃生米,他坏了肚子。

三成不由笑了。他想自己曾身为西军统帅,向强大的德川家康发起了这场要改变天下归属的大战,如今却成了孤家寡人,而且坏了肚子。幼年时的三成就光着屁股走遍了这片养育了他的伊吹山地,因为拉肚子,把粪便撒遍山间。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大人。”忽然有人拦住了三成。

“啊?”

“我们几个无论如何也不忍离去。只有我们三人……请大人收回成命,准许我们跟着您。”

三成定神一看,乃是渡边勘平、野平三郎、盐野清介三人。三人向西而去,恐是后来又商议过,才返回。他们才是效忠主公、重情重义、值得赞赏之人。可三成不但没笑脸相迎,反而猛把脸沉下,狠狠瞪着他们:“不是说好在大坂相见吗?”

“话虽如此,可把大人独自丢弃在这深山中,我们何颜见人?”

“怎么,你们还想杀了三成不成?”

“这……大人想到哪里去了?”

“不想杀我。哼,看到三成拉肚子,你们是不是觉得可乐?混账!”三成怒声斥责。

这让三人深感意外。在战场上拉肚子本是常事,不足为奇,三成却似以之为耻辱。难道是他身份贵重,不谙野战,抑或是争强好胜,死要面子?三人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想一个人待着。”

盐野清介轻轻吁了一口气,道:“无论怎么相求,大人也不改变初衷吗?”

“在大坂见!”

“既如此……大人保重。”渡边勘平似还不死心,道:“我等岂敢有嘲笑大人的意思?”

“我已说过,在大坂会面。”

“那……就此告辞吧。”野平三郎阻止了勘平。

三成只觉腹部绞痛,急离开三人。他也想回头看看,挥手告别,也算是对他们忠贞之为的回应,但还没等回过头,腹部的绞痛已让他无暇多顾了。“没想到肚子里也藏有伏兵啊。”三成一边笑,一边快步钻进茂密的竹林。当他再回头望去时,三人的身影已从视野中消失了。

“哈哈……请三位见谅。人真是麻烦。”三成急忙解衣。他一边蹲下来,一边自言自语:“哈哈!看来,人一生净是些不明不白之事啊。有趣。你就尽情折腾三成吧。”此时能够听他此言的,恐怕只有山中那些精灵和飘逸的雾气了。

他又算计起来。为了活着,不能不逃出去。这里连稻谷都没有了。要想出去,除了向近江方向逃,别无他路,而近江乃是田中吉政熟悉之地。

走出茂密的竹林,三成已作了决定:先到近江的伊香郡,然后从高野进入古桥。古桥法华寺三珠院住着三成幼时的师父善说,善说究竟会站到田中吉政一边,逐是会庇护自己,全由天定。想到这里,三成加快了脚步。可他刚开步,又有了便意……

三成在山中足足流浪了三日。他先到了浅井郡草野谷,藏身到大谷山中。

果然如他所料,这一带村子里到处插满了田中吉政的布告牌。若是还和随从们在一起,三成无论如何也不会摸到伊香郡来。布告牌上写着:

一、若有抓获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岛津义弘者,永远免除徭役赋税。

二、若有杀得以上三人者,可获赏黄金百锭。

三:若发现其行踪,速速上报。故意藏匿者,当事人问斩,家人亲族,一并问罪。

田中兵部大辅吉政(印)

庆长五年九月十七

从告示牌上看,尚未被捕的似乎只有岛津义弘、秀家和三成三人了,小西行长和安国寺惠琼似已落入敌手。

三成只身进入伊香郡,摸黑赶到古桥法华寺时,已是十八日夜了。就是这一日,其父隐岐守等人切腹自尽,佐和山城化为灰烬。只是,眼下三成还不知这些。

许久没有如此晴好的天气了,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进入山门,成群的野鸡就扑棱着飞了起来。

正如三成所料,一听见野鸡飞动,善说就从方丈室露出头来。三成扑了过去。他本想轻轻走过去,但就在看到善说的一瞬间,他脚下忽然被绊,几欲摔倒。

善说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表的苦涩,喃喃道:“啊呀,阿弥陀佛,果然是……”

“是三成。师父……三成想您了……”

善说忙把三成扶住,然后二话不说把他扶进方丈室,道:“难道大人还不知,兵部大辅已到了井口,近在眼前了。”

“井口?”

“是啊。木本到长滨之间已经严密封锁,飞鸟难过。不只如此,听说从木本一直到六十多里之外的敦贺,过往行人都要一一盘查。”说着,善说随手把门带上,但他未说要三成怎样。

难道连这座寺院也无法藏身了?困惑顿时向三成袭来。“师父,您能不能先给三成弄点热粥。三成正闹肚子……大为不便。”三成强作笑脸,可善说似乎在思量什么,良久方道:“大人尚不知,便是今日,令尊、尊夫人,还有令郎,全都……自杀身故了。”说完,才把三成架到地炉旁。

“哦,城池陷落了……”地炉旁,三成强忍住腹痛,自言自语道,“是啊,或许是未亲眼看到的缘故,总觉得这不像是自家之事。”

三成总觉得善说之言半真半假。在七将的追逼下跑到家康处避难,家康不也宽恕了他吗?纵然让木工头正澄和其子右近太夫切腹,可那些妇孺,家康难道也不能饶他们性命?他心中还残存着这种希望。

“哦,都被杀了?”

“不是被杀,是他们自己齐齐聚集到天守阁,放了一把火,轰轰烈烈自尽了。

“自尽了?”三成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善说定在嘲讽他。父亲、兄长、妻儿都自尽了,他却还头戴破笠狼狈逃窜。三成低声笑了,“哦,这才是三成的亲人,死得好……但三成却还不想死,师父!”

善说不答,把粥锅挂在挂钩上,默默往里添水。

“师父有无止腹痛的方子?三成不能长时叨扰,还要赶往大坂。”

善说笑着点点头,起身去拿药。药似乎是高野山的“陀罗尼”。善说默默把药递到三成面前,重重叹了口气,之后就一言不发。

很快,粥熬好了,炒面也盛了出来,一成肚子早已咕咕叫了。他仍觉得善说似有责怪之意。自己藏在这里,被村民发现了可怎么办?告示上说了,藏匿者一同问罪,或许,善说正在犹疑。

三成看着缩身凝神、听着外面动静的善说,道:“好像无人看见我。寺里的男仆和小和尚都不在吗?”

“早就把他们打发出去了。”

“看来,师父早就预感到三成要来。”

“是……若让别人看见,唉!”善说忽然两手合十,恳求起三成来,“大人别怪老衲不通人情。这是寺院,什么人都可能来。”

“师父是要我吃完就走?”

“不,老衲已经把村里的与次郎太夫叫来了,大人可以到他家去躲一躲。”

“到百姓家中?”

“是。别人不敢说,只有与次郎平日里总是惦记着大人。他还说,大人若有难,他定会出手相助。”

“他果真这般说过?”

“是。在这一带,除了他,恐无人会施援手了。”

三成轻轻放下筷子,“好,请把与次郎叫来吧。”

善说掩好门出去了。三成闭上眼睛,仔细听着掠过屋顶的风声,风似是从贱岳方向吹来的。好不容易弄到粥喝,肚子还在咕咕叫,他一再告诫自己,进食不能超过两碗。

这片北近江的土地,既成就了三成一辈子的梦想,也带给他一生的苦难。三成出生于此,被秀吉公发现于此,平步言云的时光亦在此。当年贱岳一战,秀吉公有了掌握天下的机会,同时也为三成铺开一条连他自己都觉眼花缭乱的坦途……但近二十年后,又是这片土地在召唤着他,萧瑟的秋风让他回忆起当年贱岳的血雨腥风。秀吉公留下了“浪花之梦梦还多”这句遗诗后,与世长辞。对于耳边的秋风,三成究竟该如何去听,如何去看?他独自笑了起来。

父亲没有了,妻儿也不在了。寥落此生,亲近之人都去了,只有他还在苟延残喘……若跟善说借一把刀,善说必很欣慰。他定会大肆宣扬,说石田三成乃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果毅地切腹。说不定,他还会悄悄为三成修建一座坟茔。可三成不会那般做,如此虚伪之行,他怎生做得出来?他是武士。只要他生命未息,就要和这俗世对决……

“大人……您还好吧?”外边响起敲门声,必是善说带着与次郎回来了。三成起身,打开门。

“啊,大人……”与次郎手里拿着一领棉袄,呆呆站在那里。他定是从善说口中听说了三成的狼狈,才特意准备了衣物。

“快进来,与次郎。”

“是。”与次郎应一声,一进门,连忙把三成搀扶起来,然后仔细把门掩好。

“大人,这些年来小人想死您了。”与次郎太夫在当地百姓中颇有威望,为防万一,善说还特意带上了弓箭。

“与次郎,你是不是认为我施予了恩惠,就希望人报答?”

“大人言重了。大人有难,小人怎么能袖手旁观?我家后面就是山,山里有个谁也不知的石屋,是遇到盗贼或打仗时用来藏匿粮食的地方。请大人赶紧转移吧。”

单纯的与次郎太夫眼里噙满泪水。善说默默看着与次郎太夫,眼中充满不安和恐惧。一旦从与次郎口中走漏了风声,莫说是善说本人,整个村子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三成接过与次郎手中的棉袄,默默换上。他想道谢,眼泪也快流出来了,但还是刻意忍住。他想专心观察善说和与次郎的心境。善说到底有多少深情厚谊?与次郎又有多伤感?以冷峻的眼光来观察世人的真面目,这便是三成的习惯。这是个凡俗之人无法参透的世界,即使他落在敌人手里,眼看就要被砍脑袋了,也要亲身体会杀人者与被杀者的微妙心情。

“好了。走吧。”三成道。

“是。请方丈悄悄打开后门……”与次郎道。

“你说的那个石屋,离你家远吗?”

“有三四町远,在我家山地里,人迹罕至。”

“这么说,你要亲自给我送饭?”

“是……小人连家人也不想告知。万一有不测,我一人……”

“你不害怕?”三成飞快扫了一眼早已吓坏的善说,故意添上一句,“万一出现不测,可千万不要说出与方丈有关。你就说,我正要到寺院里来时,被你发现了,你便自作主张把我带到了洞里。你也可以说,是在我胁迫下,不得不把我领到那里。”

“大人哪里话?小人不会说出寺院,更不会说是大人逼迫。请大师带路。”

一番话终于让善说松了口气。他忙又带了些止泻的药,走在前头。“您把这些药带上吧。还请多多保重。”

“师父,我若是能够平安返回大坂,斯时一定为此寺捐赠七座伽蓝。”

“多谢大人。”

寺院后门便是山。一打开门,风声忽然大了起来,连天上的星星也似在瑟瑟发抖。在贱岳附近,风中似多了些冬天的气息。

“请多保重。”

“师父保重。”

嘴上这么说,可三成连头都没回。他紧跟在与次郎后边,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赶到石屋之前,三成又蹲在路边拉了两次。尽管腹痛减轻了,但疲劳不断袭来,他只好走走歇歇。每当他坐下来歇息时,与次郎总会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一边认真观察周围动静,一边喃喃念叨:“要是来只野狗,汪汪吠起,可就麻烦了。”

“与次郎太夫,你难道就不后悔?这会给你带来危险啊。”

“小人不后悔。小人受大人重恩……”

“你真的认为受了我的大恩?”

“是。”

“我何时给过你恩惠?”

“当小人和临村太十郎因为柴山分界闹得不可开交,去官府打官司时,是大人惩戒了太十郎。”

“这也算是大恩?”

“是。那时若无大人的公正,我家就会失去所有的山林,沦得一贫如洗。”

“哦,公正也算大恩?”

二人一边轻声说话,一边绕过山脚。他们摸到石屋前时,不知与次郎太夫看见了什么,“嘘”了一声,立刻让。三成蹲下,自己则急跑了几十步,跑进了梧桐林。

“怎么了,有人?”

“没有,我刚才听见咯吱一响,但什么也未看见。”

“你不是说无人会来这里吗?”

“是。”

“你家中有何人?”

“除了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外孙,六口人。”说着,与次郎又猫腰仔细察看了一番,才走到石屋入口,轻轻掀起垂在门口的席子。

“露出灯光的话,可不得了,请大人先委屈一下。这里早就铺好了厚厚的稻草。今后,小人一定会亲自送饭来,请大人莫要叫别人。”

“我知道。褥子不错。多谢了,正所谓雪中送炭啊。我累了,你也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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