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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与白鹿-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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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成吉思汗二话不说,当即大步走出藏身之地,来到犹自怔怔发楞的合撒儿面前,命令侍卫上前夺去他的佩刀,解下他的腰带,将他的一对衣袖缚了起来,然后将腰带的另外一头握在自己手中,牵着合撒儿进入他自己的帐幕之中,同时命令侍卫将广场上还未从酒宴的狂欢中苏醒过来的人们驱赶殆尽。
眼见主君牵着精神恍忽的合撒儿进入帐幕,侍卫们面面相觑,均觉不便跟入。同来的斡歌列暗叫不妙,一眼看到远处的一间帐幕门缝中有人探头,细一辨认,正是四养子之一的曲出,不免心下暗喜,连忙走过去向他悄声说道:
“快去将这里的一切禀报月仑额客吧。”
经他一提醒,曲出这才如梦方醒,连连点头,快步跑去找马了。不一会的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黑暗中响起,渐渐远去……
※※※※※※※※※
直到月伦额客如疾风般冲入帐幕之前,斡歌列始终在侧耳倾听帐幕内的动静,里面却始终鸦雀无声。
“难道一言不发就给斩了?”
这个念头一闪过,将斡歌列自己都吓了一跳。向合撒儿这样有勇有谋的上将,如果仅仅因为一时的酒后失态而丧命,实在太可惜了。对于主君成吉思汗而言,无异于断掉了一条有力的左膀右臂,即使是对整个新生的蒙古帝国而言,也是一个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
“如果哥哥博儿术在眼前就好了。”
心急如焚的斡歌列在帐幕门前焦躁得走来走去,几次想要闯入,但是想到主君对怯薛歹的严格律令,又令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幸好月伦额客来得甚快,这才令他长出了一口气。
老态龙钟的月伦额客经过这一阵策马急驰,下马时已是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若非一旁有曲出相扶,只怕立时便要坐倒在地,动弹不得。斡歌列一见,连忙迎上前来从另一边搀扶着。月伦额客却全然不顾,口中连声追问:
“他们两个在哪里?快带我去。已经没了一个别克贴儿,不能再有第二次啦!”
斡歌列连忙指明了合撒儿的帐幕所在。月伦额客忽然全身来了力量,居然双臂一振,率开了斡歌列和曲出的手,脚下步伐虽然踉踉跄跄,却是无一丝停顿,居然只凭自己一人之力径自向那间紧闭门户的帐幕疾步行去。
※※※※※※※※※
帐门被猛力掀开,微冷的夜风随之灌入。成吉思汗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喘声。不必回头,他已猜到是母亲月伦到了。
月伦对他毫不理睬,径直走到合撒儿身边,一把扯下系住他一对衣袖的腰带,塞回他怀中,然后怒不可遏得盘腿坐了下来,猛力将自己的衣衫的前襟向左右拉开,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胸与一对开瘪的乳房,将一双几欲喷火的眸子盯视着成吉思汗的漠无表情的脸,大声喝斥道: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看看这对曾经被你们吸吮过无数次的乳房吧!你、合赤温、帖木格只知道吃一边的奶水,只有合撒儿能将两边的都吃下,让我免受涨乳之苦!所以,你有灵活的心思,知道怎能样用计策来获胜,因为你自私。而合撒儿却有力量,能拉开最硬的强弓。他为你射杀了一切敢于起来与你做对的敌人!如今,敌人杀光了,你就要反过头来折断这张强弓了吗?你指使着合撒儿一起杀掉了别克帖儿,难道今天就轮到他了吗?下一个又是谁?合赤温吗?帖木格吗?最后是我?你要这个家毁灭,也不必如此费力,我这就把他们都叫来你面前,让你一起杀掉!看着我,不要不敢面对我!你这生下来只知道咬碎胞衣的狗!”
月伦额客就这样不住口得指责着,直到气息缓不上来,才停止了这愤怒的咒骂。但她那盛怒难犯的气势却始终压迫着成吉思汗,令他垂首无言。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继别克帖儿事件后,母亲对自己的第二次歇斯底里大爆发了,其激烈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神情,大有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之意。记得那次,母亲放声痛哭以至于双目流血。然而,这一次,母亲却滴泪不流,倒映在他眼底的是自己扭曲的影子。
“这就是白鹿的愤怒吗?”
当此时节,成吉思汗再无一语可辩。他知道,任何辩解话语都只能招致母亲那更多得如同暴风雨般的激烈斥责。他缓缓得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最后退出帐幕。那天,他在嵌满星光宝石的高旷的夜空下独自伫立,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时,在他的心中,合撒儿是否有谋叛之心、与古儿别速之间是酒后调戏还是早有私情以及因此而对自己的权威形成蔑视与挑战,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怎么说,他们是兄弟,是母亲月伦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不儿罕孤儿,哪怕是为了这位年迈的生身之母,也不能加罪于合撒儿。
如今,最令成吉思汗心意难平得是母亲的眼神,那目光中分明显示着母羊面对欲吞噬小羊的恶狼的敌意与仇视,是母性的果敢与决然。这眼神分明是在成吉思汗与合撒儿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藩篱。
“看来在母亲的心中,自己与合撒儿也是完全不同的啊!”
成吉思汗颓然自醒着。至此,他终于意识到别克贴儿临终前所说的也许真的是正确的,只有合撒儿才真正是母亲与也速该所生的儿子,自己只不过是母亲从蔑儿乞惕人那里带来的“客人”。母亲也许因为憎恨那个遗弃她独自逃生的蔑儿乞惕人而将那种憎恨转驾到自己的身上。母亲的眼睛已经揭示了谜底,所有的猜测都已真相大白。
※※※※※※※※※
这一夜,对于成吉思汗固然是无法入眠,而通天巫一家的帐幕中也同样灯火通明。摇曳的火光中,通天巫瘦长的身形显得飘忽不定,他那一张黑漆漆的骨感面孔在昏黄的灯光愈发行若鬼魅。
父亲蒙力克蜷缩着一副肥胖的身子,隐在暗影里窥伺着眼前的情景。他始终对这个四儿子抱持着某种敬畏的心态,此时更是有点心惊胆战。他不明白,如今一家已经享受着如此奢华的生活,儿子为何还不满足呢?挑战成吉思汗到底能给自己一家带来什么呢?恐怕不但不会带来好运,反而是将全家今日的名誉地位全部做为赌注,押这一注难以胜出的赌彩呢?
通天巫似乎看透了父亲的心思,忽然开口道:
“父亲,你在发抖。你从心里害怕铁木真吗?你以为他真是什么上天加护的草原之主吗?忽里勒台上的一切不过是表演啊,难道你还真的相信了吗?”
“我没相信,正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害怕。”蒙力克吞吞吐吐得回答道。
“他既然不是上天授命,那么他能做草原的共主,我们晃豁坛一族就要对他卑躬屈膝吗?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搬倒这座压迫我们的大山,挺直腰杆,受众人朝拜的一天吗?那样的荣耀又岂是今天这种被赐予、被施舍的日子所能相提并论的?”
“你!你何时产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的?”蒙力克一直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得到了验证,这个儿子真的要做出铤而走险的举动了。他瞪视着其他六子,以颤抖的声音呼唤着,“你们的兄弟发疯了,你们不能跟他学!”
“父亲,老四(四哥)说的有道理!他铁木真可以做大汗,咱们凭什么就不能?草原的风可不是总对着一个方向吹的。如今我们有最高神的意旨为武器,还用怕铁木真吗?”晃豁坛其余六子纷纷起身,站到了通天巫的身边,挥舞的手臂被火光投射于帐幕之壁上,宛如群魔乱舞。
“你们……都疯了,都疯了!”蒙力克颓然长叹。
忽然,帐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近处戛然而止。不久,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报告。”
“进来说话。”通天巫黑袍一抖,面向帐幕的门口喝道。
一个晃豁坛族人进来了,正欲跪倒见礼,通天巫一挥手道:“直接说事情吧,铁木真那边怎么样了?”
那族人连忙躬身禀报道:“小人从合撒儿营地探得消息,铁木真果然去了那里,看到合撒儿调戏古儿别速可贺敦。铁木真当即大怒,夺去了合撒儿的佩刀和腰带,拴了他的两只袖子,拉入帐幕之中。”
“哦?怎样处置的?”
通天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将双目死死盯视着那族人,仿佛那就是铁木真,就是合撒儿。欲除铁木真,先去合撒儿,这是通天巫事先早已计划周密的,因此他时刻派人监视合撒儿的一举一动,这才有所谓的代天宣告之说。
探子被通天巫冷利的目光所逼视,畏缩得垂下头去道:“他们进入帐幕后,铁木真的侍卫就守在旁边,因此无法靠近。后来,月伦额客被请去了,她进入帐幕后就大闹起来,后来铁木真就把合撒儿放掉了,独自离去。”
“那再以后呢?”
其余六子中的一人追问道。
“以后?没有了。”
探子经此一问,显然是有点迷惑。
“好了,你可以退下了。”通天巫挥手打发探子离开后,面色沉静得对六个兄弟说道,“这样更好,一个活着的合撒儿比死掉的对我们更有价值。仇恨的楔子已经被深深钉入他们之间,只要我们善加利用,使他们自相残杀,辅以长生天的神力加护,夺取草原之主将不是梦想!”
晃豁坛一族的野心之火随着通天巫的煽动,愈燃愈旺。蒙力克心惊胆战得看着映射于帐幕壁上那狂态毕现的七子身影,默默祈祷这把火千万不要最终反烧自身。
“也许我真的太老了吧,不再适合任何冒险行为了。”
蒙力克在心中叹息着。
※※※※※※※※※
“这个邀请恐怕有诈,你不能去。”
蒙力克脸色凝重得说道。
在那个野望燃烧的夜晚过后几天,成吉思汗通过使者对他们一家发出了赴宴的邀请。对此,通天巫并不认为有任何危险,反而准备再次宣布自己那些所谓的天命。因此,对于父亲的警告他嗤之以鼻:
“父亲,收起你的恐惧吧!谁敢冒犯长生天的威严?”
“孩子,也许你真的可以与神灵交流,但是这人间有许多事情却是连神灵也无法预见的。铁木真的邀请令我想到了当年红柳林战前汪罕设下的如“红焰之火,游涡之渊”的陷阱啊。那时是我提醒的铁木真,如今轮到我来提醒你啦!孩子,请相信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预感吧。”
蒙力克依然忧心忡忡。
“神与我同在,谁敢加害?杀害一位珊蛮巫师的惩罚,即使是强有力的王者,也将遭到严厉的谴责的!”
长期沉浸于神秘主义气氛之中的通天巫再度显现出他的疯狂姿态。
蒙力克无语了,他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七个儿子蜂拥而出,在通天巫的带领下乘马呼啸而去。随即,他也有了新的想法:
“不行,我也得跟去,万不得已之下,我还可以求月伦来保护他们。”
事态果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当他们进入成吉思汗的宫帐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成吉思汗本人,而是几日前险遭处罚的合撒儿。在他身边,还有三名孔武有力的怯薛歹。
“大汗在哪里?”
饶是狂妄自大的通天巫此时也察觉到了危机,他厉声喝问着,便要向后退入兄弟们当中,寻求保护。其余六子也连忙向自己的兄弟靠近,企图掩护他。但是这个举动立刻招致了对方更为严厉的后续手段。三十名怯薛歹一拥而入,瞬间将六子完全压制,只有蒙力克一人因为年纪与地位而免遭擒拿,但是也被严格监视住了。
他惊恐得看到自己的预感成为现实,眼睁睁得看着通天巫被合撒儿揪着衣领,在三名力士的协助下,如同拖死狗一般被带出宫帐。无论他如何嘶叫着提醒众人自己作为神的代言人的身份都无济于事。厮打之中,通天巫的帽子落在父亲的面前。
蒙力克深知,在这些侍卫们的眼中,成吉思汗的权威对于他们远较神更为真切实在。违抗了神明,或许在将来会遭到打击,可是违抗了可汗,却会立时大祸临头。同时,他也完全醒悟到此前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成吉思汗对自己一家的退让还是对合撒儿的愤怒不过是一种欺骗的手段而已,而自己那些愚蠢的儿子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掘下的陷阱,一步步被引入其中而不自觉,并因此而得意忘形,终于在这样全无一丝防备的情况下被轻易打倒在地,万劫不复。
“被设计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当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时,蒙力克立即分辩出,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他腿一软,就坐倒在地面之上,再无一丝站起的气力。他只能拾起儿子遗落在地上的帽子,紧紧得握在手中,贴在脸上。
帽子上传来的是儿子那熟悉的气息,蒙力克知道,在此后的岁月之中,这种气息将彻底消散,再也嗅不到了。迅速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使他的视线变得光怪陆离。恍忽间,他仿佛看到幼年的阔阔出正在向他嘻笑欢闹着,双手向前长长的伸出,疾步奔跑过来。他惊喜地想要伸手去握住儿子的小手,但却握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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