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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这靡靡之音中,闻得几声铁筝之音划过,音调高昂激越,若放在别处去听,自是另有风味,但是在此时,却好比是柔情蜜意之中,有野狼悲吼,不仅大煞风景,而且是让人生厌了。
岸边游人,此时已忍不住叫骂,便连石越也微皱起眉头。但那弹筝之人,却似乎毫不在意,音调越发悲壮慷慨,引得那些歌女手中的乐器,都不时走调。
石越细听筝声的来源,却是从湖心的小岛上传来。
他与潘照临、司马梦求对望一眼,只见大家目光中都有惊讶之意。须知道岛上亦有宫殿,虽然金明池对士民开放,那岛上也是不许人去的。
司马梦求轻声赞叹道:「此曲慷慨激昂,抚琴之人,必是清高不群之辈。」
石越和潘照临听他称赞,也点头同意。
不过自古阳春白雪,和者寥寥,那游湖的百姓,哪里管得了你清高不群?只觉得这筝声说不出来的刺耳难听,许多人便纷纷叫骂,声音越来越大。
潘照临忍不住笑道:「此人筝虽然弹得好,却不看场合,未免自讨没趣。」
「那倒未必,金明池本是演练水军之所,歌女奏郑乐,才是不合时宜,而此人不过拨乱反正而已。先生是怪错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众人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原来是两个青年公子,一个是王安石次子王旁,一个是石越曾经见过的王昉─王昉此时依然女扮男装,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何时来的。
石越等人忙与王旁见礼,却见王昉俏脸微扬,而王旁满脸尴尬。
众人不免暗暗好笑。
此间都是见多识广之辈,王昉一开口就知道她是女子,不过便连着石越在内,因为她与王旁一起出现,却都以为她是王旁的红颜知己。
潘照临因被女子抢白,心里惊讶一个女子竟有这种见识,自觉不好意思,因此并不反驳,只向王旁问道:「王公子,你知道弹筝者是何人么?」
王旁笑道:「京城之中,并无弹筝的好手。在下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此。」
王昉见无人理她,顿觉无味,忍不住冷言说道:「若想知道,过去瞧瞧便是,何必在此猜来猜去。」
她一开口,众人尽皆莞尔,王旁苦笑着努努嘴,说道:「那岛上怎生过得去?桥上站满了歌女,难不成我们几个大男人从百花丛中挤过去?」
石越心里也觉得好玩,好不容易忍住笑,正色说道:「若能够凌波微步,踏水乘风,也不必去挤那百花丛。」
「都说石子明多谋善断,看来亦不过耳耳。你看那里,不就有人一叶扁舟,欲飘然登岛吗?」王昉冷笑讥道,一面用手指着湖对岸。
众人顺着她纤纤玉指望去,不由哄然大笑。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扁舟,而是一条龙舟。
龙舟之上,坐着四个云发高耸、身着素裙,腰缠彩带的女子,各抱一把琵琶。这依然是表演的一部分,她们可不是想要飘然登岛的。
其中一位,和石越更是交游甚密,正是碧月轩的楚云儿姑娘。
这四个女子纤手轻拨珠弦,琵琶之声,便似珠落玉盘,却是一曲《玉楼春》的调子,四人一齐曼声唱道:「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桌。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竟是硬生生把那铁筝之声给压了下去。
岸边的游客一齐叫好。
那桥上的歌女得到支持,一齐重调音弦,齐声和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石越与楚云儿交好,可以说天下皆知,王旁因笑道:「楚姑娘的琵琶,果真是京师绝技,难得又很仰慕石兄,才子佳人,堪称佳话,石兄何不为她赎身,收为侍妾,朝夕抚琴为乐,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昉因为刚才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洋相,微觉羞耻,将脸偏向一边,装作听楚云儿她们的演唱,此时听到王旁说石越与楚云儿关系暧昧,心中不由大起轻蔑之意。
她自小就很崇拜她父亲王安石,而王安石便是坚持不收侍婢的一个人,更不用说和一个歌女关系暧昧了。
石越听到王旁劝他收楚云儿做侍婢,忽的就想起来桑充国和程颢那天,在白水潭和自己说的话来。
结婚?侍婢?
石越苦笑了一下,自己运气不够好,来到古代这么久,倒并没有碰见那种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因此对于结婚这件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迫切的需要。
不过说起来,在古代,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不结婚是不行的了。毕竟连唐棣等人也全都成婚了,潘照临这种榜样,只怕自己学不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筝声突然高亢,竟似要和这柔软的歌声争斗一般。
这筝声与楚云儿等歌女的歌声,在这金明池上,便如苍鹰与百鹂,鸣唱争胜,虽然苍鹰一时能压制百鹂,但所谓「柔不可守,刚不可久」,楚云儿等四女领唱下的柔声却始终没有被打乱节奏。
王昉听了一会,心里也不禁佩服楚云儿的确精于音律,不过转念一想到宫殿里的几个人,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担心。
王旁不知道宫殿里有什么人,她却是知道的。
人之一物,最是奇怪,有时候想什么来什么。
王昉正想此事,就听筝声久不能胜之下,戛然而止,不久岛中宫殿里就走出来一个八品服饰的侍卫,对一条大军船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军船马上就划到楚云儿等人坐的小舟边上,将她们引去岛上。
潘照临追随石越已久,朝中亲贵,多有相识。远远看到那个武官,似有几分眼熟。这时见石越眼神中露出担心的神色,当下轻轻在石越耳边说道:「公子何妨借一叶小舟,登岛求见,这是风雅事,无妨。」
石越本来并不想生事,但是楚云儿也算是他红粉之中的知交,每有心情郁闷之意,总是去听楚云儿弹琴,便是他的琴艺,也是楚云儿所教。这时候眼见她很可能是得罪什么亲贵,自己岂能不管?
唐甘南最是知情识趣之人,察言观色,早知道石越想要做什么,他嘻嘻笑道:「子明,我和潘先生、司马公子先回去,商量好事情的细节,你去拜会一下弹筝的高人吧。」以他和潘照临、司马梦求的身分,自然是不能同去岛上的。
王旁与其兄长不同,他可说是胸无大志,便也没有妒嫉之心,因此心中颇亲近石越。此时也知道石越必定担心楚云儿,便笑道:「正好我想去瞧瞧弹筝之人,便一同登岛如何?」
石越朝他微微点头,笑道:「如此正好。」
「一厢情愿,便是上得岛去,人家也不一定肯见你们。」说风凉话的人,自然是王昉。众人也不去理她,当下石越与王旁同一个军士说了,一个是皇帝宠臣,一个是宰相公子,那些军士哪敢得罪,自是立即派船过来送他们登岛。
而唐甘南三人也先行告辞回去。
石越和王旁、王昉到了岛上,只见岛上遍种柳树,此时柳叶新裁,煞是娇嫩。湖中微风轻轻拂来,柳条迎风轻展,清凉味道,触息可闻。
金明池是皇家讲兵之所,而赵顼在位之时,皇亲勋戚倒并不敢胡作非为,似楚云儿这等,就算是触忤人意,本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只是石越知道楚云儿外表柔顺,内实刚烈高傲,如果言语之中冒犯,她不过是一个歌妓,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皮肉之苦却也难免,而且歌妓地位卑下,纵然受责,也无处申冤。
念及此处,这风景再好,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欣赏。
急匆匆走到宫殿之前,见上书「凌波殿」三个大字,殿门自有门戟排场,外面站着四个八品武官。
石越不由愣住了,因为这些武官的服饰,摆明了都是侍卫。而八品武官看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内里是皇后、公主之类,武官是男子,不便入内,所以看门;二就是里面的人,至少是个郡王国公之类。
这些武官职位低微,石越自然不认识。
可是王旁却是认识的,他拉住石越,瞅了他妹子一眼,问道:「是濮国公还是他家的清河郡主?」若非石越在旁边,还有半句话他几乎也要说出来了:「怪不得硬拉我到金明池来。」
石越听他发问,心里又吃了一惊。
原来当今皇上赵顼之父宋英宗赵曙,本不是仁宗皇帝亲生,而是濮王之后,仁宗无子,所以过继宫中承绪大统。因此濮阳王诸子,虽然当时最大不过一个濮国公,但是论及亲贵,则无人能比。
而濮国公赵宗朴,更是非比寻常,他是濮王次子,和英宗最为亲善,当年就是他亲自去劝说英宗入居庆宁宫的。因此他是当今皇叔,迟早要袭封濮阳郡王,继承濮王香火的。
所以说起来,比赵顼的两个亲弟弟还要亲一点,毕竟赵顼与赵颢诸弟,虽说友善,但是皇帝之家,始终有一种忌讳,倒是他这个皇叔,可以百无禁忌。
而濮国公却也一向谦让随和,甚少谈政事,他表面上虽然对石越也是很亲热的,但是却从不和任何官员深交。
不过若是赵宗朴在此,倒还好说,毕竟濮国公不是嚣张无行之辈。可是听王旁的口气,如果真是清河郡主赵云萝,那只怕石越也只能叹气了。
清河郡主是赵顼的堂妹,在所有姐妹辈中排行十一,唤作「十一娘」,本来宋随唐制,皇太子之女方能封郡主,诸王之女方能封县主,但是因为清河是宗朴的爱女,英宗即位后就晋封郡主,实际上却是当公主看的。
这个女孩是所有公主、郡主、县主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内廷中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蜀国公主,直到两代皇帝,没有不宠她的,她的身分比起寻常的公主来都要矜贵许多。
而且因为是个郡主,反倒少了许多拘束,若说她跑到这凌波殿来了,石越一点也不奇怪。
本来单单这样一个清河郡主,倒也罢了,然而对宫廷亲贵之事并不陌生的石越,自然知道清河郡主的身边,永远也少不了柔嘉县主赵云鸾。他实不能不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便听王昉笑道:「自然是清河郡主和柔嘉县主在此,难道似濮国公那样的人也会来这里学弹筝吗?」
石越心中暗暗叫苦。
王旁很同情地看了石越一眼,对王昉说道:「不如你和石兄进去,我忽然有点事情。」
王昉忍住笑,抿着嘴说道:「此事我却管不着,我先进去给你们通传。」说着竟然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几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竟然不闻不问,石越立时就明白这两个「主」,和王昉必是闺中好友。
那么王昉是什么身分呢?
石越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王旁的妻子、宠妾,都不可能和清阳郡主交情深到这个地步。
王旁见王昉进去了,对石越抱了抱拳,转身便待溜走。石越忙一把拉住,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王旁苦笑道:「你岂非害人么?清河郡主自然是人人都想见,可是十九娘是我们惹得起的吗?」
柔嘉县主在姐妹中排行十九,是濮王幼子赵宗汉四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年方十二,宫里都唤她十九娘。小小年纪,「威名」远播,勋贵子弟,无不闻之而色变。邺国公赵宗汉是英宗最喜欢的弟弟,因此赵云鸾小小年纪,便封为县主。
石越不怀好意地笑道:「刚才那位姑娘肯定会帮你的,你不用怕。」
王旁苦笑不已。
濮王二十八子,孙子孙女辈数以十计,十九娘赵云鸾最为出名之事,就是曾经把几个堂兄骗得当马骑,让几个堂兄数月不敢出门见人。
有一年冬至,还将大才子晏几道骗到金水河里洗了个澡,让晏几道感冒一个月才好,从此晏几道听到「柔嘉县主」四个字,都忍不住要打个喷嚏。
其余自韩琦、富弼、冯京以下,这些勋贵之子,只要碰上了柔嘉县主,难免要上她一个恶当。
偏偏她深得赵顼宠爱,连赵宗汉都管不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几次管教,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就在前三个月,赵云鸾还骗得驸马都尉王诜把醋当酒喝,一口喷在一幅画了几个月的画卷上,欲哭无泪。
这些事迹石越多少也有所耳闻。
他和晏几道、王诜不同,他是朝廷重臣,身分体面最是重要,那些勋贵子弟出了丑,大家当成笑话趣闻,以助谈资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事若出在他石越身上,必定让他为人所轻视,被人当成弄臣不说,他的政治威信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因此站在宫门之外,他多少也有点紧张。毕竟石越也不能和十二岁的女孩子计较。
二人各有各的担心,各想各的心事,没多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婢女走了出来,施了一礼,道:「二位是石大人和王公子吧?郡主有请。」
石越与王旁忙抱拳说道:「不敢,有劳姑娘带路。」
这凌波殿不过一离宫,可也是凤楼龙阙,颇具规模。石越和王旁跟着那个婢女穿过几道门,九曲八弯,眼前忽然开朗,却是一个布置得很精致的院子,院中有一个栽满荷花的水池,池上建了一座水榭。
此时已挂上轻纱,里面绰约几个人影。
而楚云儿和另外三位歌女,都抱着琵琶站在水榭边,见石越过来,楚云儿俏脸微赧,用目光向石越致意。
石越微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