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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仅仅如此。今天咱们的行动标志着两国关系发生了历史性变化。战争时期结束,和平时期开始。……它既向对方显示了我们对于和平的真诚,也还显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既然能把国门口的地雷打扫干净,放心地让别人进来,就能牢牢地守住它!”
“今天的行动对于军长也不轻松。”刘宗魁想到了。他看了江涛一眼,本来要接着说下去——真正的军人眼里没有和平;和平只能被认成两次战争的间歇;纵览人类文明史,你会发现没有一个民族是在和平中自行灭亡的,而都是战争中灭亡的;地球太小了,今天的地球尤其小,而人类又太多,各个民族生存的意志和愿望太强烈;等等——但他没有说出口。军长的内心也许比他更痛苦,为了死在公母山的张莉,军长现在还是独身一人生活。做一个军人是不容易的,走进战争你会感到痛苦,走进和平你仍会感到痛苦。
“军长,受领任务前我在军区见到了咱们的老师长,”他换了一个话题,对江涛说,努力使气氛变得和缓些,“陈副司令员对我说,邱老的夫人从北京又来了电话,询问你对他们家邱雯的态度。”
江涛默然不语。
“陈副司令员说他是被别人硬抓来当差的月老,”刘宗魁瞧了瞧他的神情,继续说下去,“但他又说他还是要尽到责任。……他让我转告你,要是你没有太大的不满意,他就给老太太回电话,说你答应了这门亲事。”
江涛回头瞧他一眼,目光中的含意与其说是要制止这个话题,不如说是恳求他别往下讲了。今天,只有刘宗魁敢于这么深地进入他的私生活。公母山之战以后,上上下下的人们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最亲密的朋友。
“老刘,这件事……你容我再想一想,”江涛说,在警卫员铺在地上的一块雨布中坐下来。刘宗魁意识到自己转换话题的努力起了作用:军长分明已从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沉重思考中解脱出来了。
一时间江涛想到了那个名叫邱雯的女人。他是去年冬天回京办理母亲丧事期间和她认识的。邱雯的家庭背景不错,本人又长得漂亮,一年前与出国不归的丈夫离了婚,没有子女,许多人都认为他们非常般配。
不过他心里仍旧忘不了张莉。公母山之战后他曾在张莉墓前发过誓:今生不会再爱上另一个女人并与之结婚了。如果他答应了同邱雯的婚事,就等于又一次背叛了张莉。
再说他仍然觉得像张莉那么好的女人再也遇不到了。而不如张莉的女人则很难使他获得幸福,对方也同样不会幸福,那种凑凑合合的婚姻他不敢问津。但事情也有不得已之处:母亲去世前妹妹随丈夫出国定居,母亲殁后,他在北京乃至于整个中国,竟没有一个休假时可以回一回的家了。
同邱雯结婚他就会在北京重新有一个家。障碍在于婚后他实在不能保证自己会爱她。同一个女人结婚却不爱她,无疑是一种欺骗行为。
不过他有时也真想答应这桩婚事。岁月荏苒,生死隔绝,八年过后,最初的痛苦已慢慢淡了。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彻底与张莉诀别,心脏才会再一次刀割似的疼起来。
今天早晨向公母山地区出发前,他又去了S县城西的烈士陵园。战后几年,每年清明节,他都要到张莉墓上看一看,当军长后事儿太忙,好几年都没来了。重新站在张莉荒草萋萋的墓前,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到:自己是无法忘记这场战争的,它使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老刘,回去后我想打一个报告,提请地方政府在S县烈士陵园里立上一块纪念碑。”他对刘宗魁说,接着又沉吟了一会儿,“碑文就是——‘公历纪元一九××年×月×日至×月×日,中国军队为收复公母山地区同×国军队进行了一场边境战争。双方投入兵力××万,中方阵亡者×××名,×方阵亡者×××名。’……边境贸易还会扩大,双方人员来往会更多,不仅我国人民,连同对面过来的人,都能看到上面的碑文。……这样做不是为战争,而是为和平。”
他用泪光闪烁的眼睛直视着刘宗魁,脸上的神情是庄重的,严肃的,让刘宗魁的心一瞬间内也热辣辣起来。他刚才并没有把军长引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沉重思考,而这一刻,江涛则正等候着他的回答。
“我同意。”他迎着对方的目光,点点头,说。
随后两个人把眼睛移开,到底有些激动了……但是刚才下山去的上官峰又重新上了主峰,并让通信员从挎包里掏出了酒、三只酒杯和几只可做下酒菜的罐头食品,放到军长和师长面前,高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今天我请两位首长喝酒。……早上刚接到我老婆来信,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儿子?!”江涛和刘宗魁几乎同时叫起来,眼睛放光,他们都为上官峰高兴,后者结婚多年,云霞一直不生育,到处求医,今天终于报来了喜讯!
上官峰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笑容,将通信员斟满了酒的酒杯分别递给两位首长。三个人“咣当”一下碰了杯。
“上官,祝贺你!”江涛大声说。
“我要祝贺云霞和上官的儿子,”刘宗魁大声说,“不是云霞有办法,他哪来的儿子!”
上官峰的脸红得厉害了。三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坐在地下的雨布上,慢慢喝起来。
“起了名字没有?”刘宗魁问上官峰。再婚以来,刘宗魁生活中唯一的不满意就是没有儿子,于是他就非常喜欢给别人的儿子起名字。
“今天咱们来扫雷。我想就叫扫雷算了。”上官峰说。得了儿子是最重要的,起什么名字在他是不重要的。
“不好不好,太土气了!”刘宗魁反对道,“咱们不是为了扫雷而扫雷,咱们是为和平而扫雷。……我说干脆就叫和平吧!”
“叫和平的人太多啦!”江涛慢声细语地插进来,反对刘宗魁,“再说军人没有和平。既然是当兵的儿子……干脆就叫备战!”
“不行不行,你那名字一听就像是个战争贩子,”刘宗魁喝下一杯酒,激烈地反对道,“还是叫和平!”
“叫备战!”
“叫和平!”
三个军人将一瓶白酒喝得只剩一半时,决定将他们给婴儿起的三个名字写成三个阄儿,寄回去让孩子自己抓,他抓到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
“这样比较民主,”刘宗魁最后做了结论,“人家自己的名字,要用一辈子的,自己应该表示意见!”
……
有了这一番争执,江涛痛苦的心情改变了一些,望着刘宗魁和正沉浸在幸福中的上官峰,他忽然有些嫉妒。刘宗魁有个女儿,上官峰有了儿子,他身为军长,却连个家也没有。
“……孩子的名字应当叫做历史,”喝下一杯酒,用叉子叉起一条酒糟凤尾鱼,慢慢地放在嘴里嚼着,江涛想到,“无论战争,还是和平,都是历史。……即使我回去让人在烈士陵园里立上一座纪念碑,公母山之战连同张莉他们这批牺牲者还是要被时光湮没的。不仅死者会成为历史,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连同上官峰的刚刚生下来的儿子,都会成为历史。……人类的历史就是人类的战争与和平史,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她与周围民族以及民族内部的战争与和平史。我们被时光湮没了,可恰恰因为被湮没,而成为了历史的主体。我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继承人,这不好。刘宗魁有了继承人,上官峰有了继承人,我也应当有一个。……这样,在民族历史的主体里,就会有我的一线生命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胸开阔了许多,一些过去看得很重的事情顷刻间变淡了。爱情不算什么,生活幸福与否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个儿子或女儿,让他或她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代替你永远活在民族和人类历史的长河里,那样你今天的痛苦和牺牲就有了真正的价值。于是这场酒没有喝完,他已决计跟远在首都的邱雯结婚了。
一九九二年六月初稿
一九九五年七月改定
二○○○年十一月修订
·75·
附:相关评论及访谈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
我总告诉我的朋友说,《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在缔造新中国的老一代军人渐渐远离真实的硝烟之后,日益凸现于我们视野内的新一代军人正接近达到他们光荣的先辈曾经达到的人生巅峰境界。他们穿越的是战争和死亡,赢得的却是对自身的肯定,并且延续和光大了共和国和她的忠勇无畏的军队的神话般的历史。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它的着眼点不是一场局部战争,而是一批从没被战争考验过、因此也从不被别人甚至自己信任的军人如何穿越和战胜死亡,他们的战争经历和比战争经历更为曲折沉重因而也更显得庄严与珍贵的心灵历程。死亡也是他们中一些人经历的一部分,但胜利地走过死亡成长为真正的军人、英雄与巨人,才是他们经历的全部。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它不是要肯定战争的恐惧和死亡的力量,相反倒是要在战争和死亡的背景中,肯定和赞扬人的尊严和力量,虽然它是通过正视而不是回避战争的恐怖以及军人的牺牲这一点达到的。它真正要告诉读者的是,如果在和平环境下,突然到来的战争和死亡是不可接受的,难以想象的,那么一旦进入战争,死亡在军人眼中会迅速变成怎样的事物,它不但不再可怕,甚至也不再重要,生命亦不再珍贵,有时竟会成为你渴望摆脱的东西。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是责任、义务、爱、对更加完美的人生的渴望。比死亡更重要有力量的是人的尊严和渴望保持它的执著愿望。
《穿越死亡》还是这样一部书,即使和平和发展成为了今日人类生活的两大主题,军人的使命和由此被决定的他们的命运仍没有改变。中国虽然不会再有亡国灭种的危险,但仅仅为了维护一个民族的尊严,她的每一小块领土的神圣不可侵犯,军人们仍然随时会被投入每一场猝然发生的局部战争。这样的战争对于和平居民来说往往只是一则新闻,但对于投入其中的军人,却是真实的雷区、炮火、弹雨和牺牲。同时由于每一场局部战争总会很快过去,无论生者和死者总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被遗忘,或者在短暂的辉煌之后经受更长久的冷落与寂寞,今日从军者的处境,就可能比他们光荣的前辈更为悲壮苍凉,他们的心怀,也就有可能比他们的先辈们更为慷慨激烈。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它试图通过这样一批军人的死写他们今日的生,又通过战后的生写他们永远的死。它描摹的不是一个人或一小批人的命运,而是整整一代军人的大命运。他们不是过去的也不是未来的军人,他们只是今天的军人。这是一代并不缺少战争和为国捐躯机会、却不能够留下辉煌的战史和自己英名的军人。但也正是他们,在应当挺身而出时接替了他们的先辈,以几近隐形的和沉默的力量,肩负起了这个时代的和平与战争,将过去的英雄年代和未来的英雄年代没有缝隙地焊接在一起。
《穿越死亡》还是这样一部书,书中的人物,无论是穿越了死亡的江涛、刘宗魁、上官峰,还是倒下的赵国庆、张莉、姜伯玉、林洪生、岑浩、刘有才、葛文义、李乐,都是作者在自己有限却记忆深刻的战争经历中结识或早就认识的朋友。将他们的战争经历和身世、生活、心路历程写进一部书里,是要更清晰更长久地记住他们,也是想让更多的不了解他们的生与死的人知道他们,从而会想到自己的命运之外还有另一类人和他们的命运。这是一种出于个人心理原因的纪念:时光飞逝,所有的坟茔和墓碑都会被荒草与忘却遮没,一座书的纪念碑,或许会在人们的视野里矗立得较为长久,直到永远(如果我有能力做到的话)。
动笔写这部书时我的心沉痛,结束时一种力量却如澎湃的大潮从胸中悄悄涌起。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真正穿越战争和死亡带给我的悲痛,可是现在我的感觉变了,死亡和遗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我又重新看到了我们自己,那出征的行列,行列中的人――当初竟然那么有力量,我们穿越了死亡,也穿越了遗忘,并且正在穿越。这是一代军人的力量,更是一个民族的力量。
朱秀海
1999年9月29日
◆军人不是天生的
——长篇小说新作《穿越死亡》简评
读过朱秀海的长篇小说新作《穿越死亡》,我的心沉甸甸的,浸淫在浓墨重彩营造出来的战场氛围之中,久久不能释怀。《穿越死亡》的作者,仿佛是握着锤子和凿子,在人物的心灵世界里开凿,一记一记的重锤,震撼着你的感官,一簇一簇的火花,在你的心田上闪烁,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致,灌注到你的感情里,使你无法回避,无可遁逃,只能被作家紧紧地引导着,踏上战场,穿越死亡,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