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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牢记着当年卓曦西最喜欢在英文课里介绍西洋艺术,让他认识。曦西对那些艺术家的生平典故,了若指掌,如数家珍。
她曾目光烁烁,狂言道:“将来老师要为艺术家们办展览,你看,他们创造出这么多美丽的东西。”
张摩尔曾试探地问;“所以,老师以后的男朋友,也一定要懂艺术喽?”
“当然,不只要懂,他要是很有才华的大艺术家,这样我才会欣赏他啊。”
果然,她热爱艺术家。
那日鼓起勇气进餐厅见她前,就在外头观察良久,她像在等个很重要的人,不停看表,时而傻笑,时而流露焦虑,当他走到她面前,她抬头就笑。
她喊“白御飞……”,发现不是,失望的表情好明显。
回来后,张摩尔难受得睡不着,吃不好。他知道白御飞,国内最有名的视觉艺术家。凭着暗恋者敏锐的第六感,他意识到了,曦西已经有喜欢的人,是大艺术家白御飞。他不能告白,现在,甚至不敢奢求曦西喜欢他,只要能待在她附近就好,多接近相处就好,因为只要在她身旁,跟她呼吸同一口空气,就算痛苦,也藏着一点点甜。
凌晨两点,曦西还没睡。
她穿着蕾丝睡衣,趴在床上,检视“诡异三角恋”的艺术家名单。视觉艺术家白御飞、国画大师萧禾、前卫艺术家巴熙、装置艺术家墨霓……
“唔……”她咬掉笔盖,加添新成员——张摩尔,西洋画艺术家。
张摩尔?一个奇怪的男人。她嘴角浮现笑意。
“十月参展的人,我资料都传给他们了,第一次开会的时间也跟他们说了。”秀兰跟老板报告工作状况。“结果你知道怎样吗?”
“嗯哼?”埋在作品照片中,曦西忙着挑选,好饿,她到现在还没吃午餐。
“你在听吗?”
“有哇。”要怎么将他们的作品串成“诡异三角恋”?
“原本预定参展只有四个人,临时多了张摩尔,墨霓跟萧禾很反弹喔,他们就是不爽资源被瓜分啦!”
“嗯。”检视张摩尔的作品,掺在大师级作品中显得很突兀。
“墨霓说她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展览,一直要问张摩尔的背景,开会时她一定会抗议,要是知道张摩尔是新人,看你要怎么安抚她。”
“没那么严重,好好沟通就行啦。”她忙着找钢笔,怪了,怎么不见了?
“墨霓那个人骄傲得不得了,你以为几句话就可以打发啊?”秀兰过去,从曦西右耳取下钢笔。
“嘎?原来在耳朵上,我什么时候夹在那里了?”拿了钢笔,唰唰唰地在笔记本注记开会摘要,又翻出广告公司名册,挑选合作对象。“我跟你说,我会让墨霓闭嘴,如果连这个都办不到,那我策展人是干假的吗?”
“是噢,”秀兰揶揄她。“也对,你很行很厉害啊,正准备捧红作品烂的艺术家张摩尔嘛,了不起喔。”
“你知道吗?如果你可以少嘲讽你的老板,就是非常完美的助理了。”说着又慌慌地满桌子搜。“钢笔呢?又不见了?”
“你知道吗,当一位助理总是在帮老板找笔找手机找皮包找笔记本,而且同一件事还要至少重复提醒四次,老板才会记住,没一点幽默感揶揄老板,早就神经崩溃了,笔在这里。”秀兰变出钢笔,交给曦西,钢笔可不就别在曦西领口。
“我什么时候别在衣服上?唉!我这个脑袋喔……”曦西抱头呻吟。
“你看,变得这么麻烦。”秀兰说:“都怪你,就跟你说张摩尔的作品那么烂啊天啊~~”声音岔高。
曦西说:“你放心,我会——啊天哪!”见鬼了,张摩尔几时来的?手里拿着牛皮纸袋,就站在她们身旁,无声无息,吓死人。
张摩尔戴着复古墨镜,黄褐色大镜片,使得别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作品简介我写好了。”他拎高纸袋。
秀兰吼:“下次进来要先打招呼,没礼貌,万一我们在开会呢?要来也要先打电话确认,曦西不一定随时有空见人的。”对无名小卒,秀兰气势倒颇大。
没那么严重吧?曦西尴尬,冲着张摩尔笑,为助理的态度感到抱歉,遂温柔地对张摩尔说;“我刚好要去吃午餐,一起去,顺便看看你简介写得怎么样。”
张摩尔庆幸地想,还好戴了大墨镜,可以隐藏过分喜悦的眼神。
走出工作室,曦西掩额,凝视天空。“哇,阳光还真大啊——”问张摩尔:“去哪吃?有什么好建议?你平常爱吃什么啊?”
张摩尔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想了想,说;“最近,是有个东西很好吃就是——”
“等一下、等一下!”双手在唇前画叉,她嘘他。“先别讲,这样我才有期待感。我现在饿得要死,想大吃一顿,在哪里?最好不用开车,找停车位烦死了。”
“前面有,用走的就到了。”
“好,等我一下。”
张摩尔看曦西走回门前,取来洋伞,又朝屋内喊。“秀兰,帮我找一下,抽屉有没有墨镜?没有?还是放在茶几上了?没有?啊,我知道我知道,在电视上。也没有?怪了,我扔哪去了?算了算了……”回来,她打开白底缀小黄花的洋伞对他笑。“我们走吧。”
张摩尔不走,凝视着她。
曦西歪着头,困惑地迎视着。“怎么了?我们走啦?”
张摩尔忽取走她手中的小花伞,同时,他的大墨镜,框上她的小脸蛋。小小尖尖瓜子脸,搭上大墨镜,衬着一袭橘黄色碎花洋装,张摩尔在心里笑,曦西这样很可爱。
“这要给我戴?”曦西戳戳脸上墨镜。
“嗯。”
“那你……”
“没关系。”
“伞我自己拿就好了。”男人撑小花伞太可笑。
“我拿。”他坚持,要为她挡光。
“噢!”曦西微笑,他很好意,但口气冷硬,给人不友善的错觉。张先生似乎不擅长跟人扯淡喔,讲话硬邦邦的。
长街,凉风轻拂,右边站着一排枫香树,日光在枝叶问闪烁,灿灿金光筛落在地,两人在斑驳破碎的光影中前行。张摩尔不时往旁边看,看他的大墨镜,随曦西轻快的脚步,在小脸上跳动起伏,这给他很愉快的感觉,浑不觉撑着女用花伞的自己有多滑稽。
来到张摩尔介绍的地方,看到目的地,曦西怪叫。“怎么是这里?”
这一叫,叫得张摩尔忐忑,她似乎很失望。
两人进去待不到五分钟,曦西就摇头笑着出来,右手拿着纸袋晃,边走边叹气。“唉唉唉,又不是小朋友,吃这种东西不算吃饭啦,没想到你说的是麦当劳。”他们有代沟。
“是你问我平时爱吃什么。”
“可是这是薯条,这是零食,这不算吃饭啊。”
她以为他乱介绍吗?张摩尔慎重其事道:“这不是平常的薯条,这个是新出的‘摇摇薯条’。”
薯条就是薯条!她啼笑皆非。“算了算了,带你去吃我平常吃的……”人怪,吃东西的品味也怪,嗟!
走过一条街,就到曦西最爱的SUBWAY。
“里面不能带外食,我们吃掉薯条再进去。”
曦西跟张摩尔站在门边嗑薯条,SUBWAY烤面包,空气弥漫着甜麦香,嘴里吃着油腻腻薯条,吃着吃着,曦西觉得处境荒谬,就笑了。
和张摩尔克难站在骑楼吃薯条,感觉还不赖。看阳光闪耀路树,看人遛狗走过,马路驰过汽车,汽车反射日光,慵懒的街景,教她不知不觉轻松起来,竟有种幸福感,比关在豪华大餐厅里吃还要舒服自在。
曦西转头看他,他今天穿套头黑白条纹线衫,窄版合身西装裤,难得正式的装扮,嘴上却叼着薯条,好笑。
“你刚刚有听见我助理说的话吧?有人反对让你加入,不过,不用担心,我会解决。但是开会时,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不要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难过。”曦西先夹他打预防针。但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怀疑自己多虑了。张摩尔好像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的作品。
曦西眯起眼睛打量他,有时,甚至觉得,除了一开始积极要加入展览,之后他就对其它事不关心。不问和他一起展览的有谁,不问资源会怎么分配,不关心DM上名单顺序如何排列……这些都是艺术家们参展时最介意的事,他却问也不问,对薯条的关注,都还比对自己作品的关切多。
“喂,有这么好吃吗?我这个口味是海苔波光,不怎么样。你的咧?”
“咖哩恰恰。三种口味我都吃过,咖哩恰恰的最好吃。”
“我吃看看。”曦西凑近,拿薯条吃。
因为这个靠近的动作,张摩尔闻到熟悉的婴儿皂香,他一阵心悸。
“真的哦,你的真的比较好吃。”曦西窝在他胸前,连吃好几根薯条。
于是,张摩尔除了闻到香味,还感觉到她的发,轻轻摩挲过胸前衣服。顿时,身体僵硬紧绷,站得直挺挺,瞅向蓝天,感觉自己,像根火柴棒,滋滋滋燃烧。
在SCBWAY里,曦西检视摩尔写的作品介绍,一边吃着鲔鱼蔬菜色拉。
张摩尔在一旁也没闲着,他瞪着色拉,正专注地忙以尖叉做武器,攻击生蔬大队,叉住这个,丢到桌上;叉住那个,扔弃桌上,待曦西发现时,桌上已布满蔬菜残骸。
“嗳、你干什么啊?!”曦西这一喊,吓住他了。
张摩尔顿住动作,右手抓着叉子,叉尖上还死着一根青椒。
曦西看了快晕倒,桌面排满蔬菜大队,敢情是最时髦的装置艺术?一排是青椒,一排是红萝卜丝,一排是洋葱,还有一排酸黄瓜,排列整齐,像在桌上行军。在标榜健康饮食的SUBWAY餐厅,干这种事,简直是羞辱店家。
环顾左右,撞见好几对正窃笑的眼睛,曦西瞪他。“喂,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要吃这个——”生菜难吃死了,呸。他看曦西低头掩面,好像很窘。
“张摩尔,这样很没礼貌,挑出来的都比盘子内的还多。店员看了怎么想?挑出来就算了,还让它们排队?天啊,超丢脸的。”
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关系,但看曦西困窘,张摩尔急了,难得和她共餐,怕再没有下一次,于是赶快做出补救动作,没想到,她又惊呼——
“你干什么?!”曦西看张摩尔叉住丢桌上的青椒吃,又叉住洋葱往嘴里吞。忙抓住他的手制止。“放桌子上了你还吃,脏啊。”
“你不是说丢脸?”
曦西怔住,看他皱眉,硬要吃下去的样子,忽然心头一暖,这家伙……她失笑。“我败给你了。”她拿卫生纸,将挑掉的蔬菜包好,桌面收拾干净。“你把能吃的都挑出来了,根本就没吃什么嘛。嘿,我知道你爱吃什么了……”把他当小朋友就行了,她去买了一份手工饼干给他。“巧克力饼干,这爱吃了吧?”
爱吃,更感动的是她的体贴。吃着曦西为他买的饼干,每一片尝起来都好甜蜜。他看曦西修改他写的作品说明,欣赏着她严肃专注的模样。
她说:“这样写没重点喔,我帮你改成……”
你怎么改都好!他啃着饼干,饼屑掉得到处是,望着她失神。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年少时,英文老师又回来给他上课。唉,真希望时间能暂停。
“你看,这样是不是更清楚?”她抬头,怔住,哈哈笑。“你小朋友啊,饼干掉得到处是?糟了!”曦西掩住嘴,失笑了。“唉,好像一直在念你,像不像一个啰唆的大姐?”
呜……他拉长了脸,眸色暗下,小她四岁,心中很介意了,又听她说什么大姐,更心灰。
曦西看看手表。“啊,四点多了,我还有事,你看看我改的跟你的意思有没有一样,Bye喽——”她风也似地走了。
张摩尔还舍不得离开,把她没喝完的可乐拿来喝,可乐不冰,仍喝得陶醉,回味曦西的一瞥一笑……
“张摩尔?”冷不防有人喊。
张摩尔僵住,抬头,顿时脸红耳热。曦西站在桌前,眼神奇怪地看他喝她喝过的可乐。
张摩尔放不可乐解释:“我很渴。”
“噢……”曦西尴尬笑了笑,拿了挂在椅背的袋子。
“Bye——”闪先,张摩尔怪怪喔!
她是不是以为我是变态?!但我不足!张摩尔气恼,发现桌沿挂着洋伞,她把伞忘了。
稍后,太阳下山,天色暗蓝,有个好高的男人,竟撑着把小花伞,昂首阔步,走在大街。
张摩尔特立独行,引人注目,他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懒得理会别人眼神,这一路,都要赖在曦西伞下,太迷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