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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荀诩笑了笑,掩上文卷望望窗外的残阳,心绪不知怎地涌出几许唏嘘,几许感慨。
作者后记
终于写完了。尽管二十七万字的数量对于很多强者不过是沧海一粟,只够铺陈完开头,但对于天性惫懒的我来说,已经是生平极限中的极限了。用田中大神的一句话就是:“我预支完了下半生的勤勉”。阿弥陀佛,幸亏以后我就是死上班族,再也不用干这伤筋动骨的营生了。
如果把我称做《风起陇西》亲生父母的话,那么它的祖父是克里斯提昂·贾克,祖母则是弗·福塞斯。外祖父是罗贯中与陈寿,外祖母是丹·布朗。
克里斯提昂·贾克的《谋杀金字塔》三部曲是我灵感的最早起源。当年在大学宿舍里一口气看完他的小说后,仿佛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惊讶地没想到历史小说也可以这么说。贾克大爷以埃及的历史为脉络,在真实历史大势的缝隙之间填夹进了无数貌似真实的细节,营造出一个富有现代气息的古代世界。和一般故意颠倒现代古代的恶搞不同,贾克老爷是以一种十分严谨的态度去写这部小说,他没有生硬地将现代玩意强行塞到古代,而是不动声色地把细节融到文章的每一个角落,逐渐让读者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一崭新的世界观,并享受其中。
我必须得承认,也许是出于天生的恶趣味,我太喜欢这种古怪的东西了;这比考据详尽的历史小说更有魅力——起码对于我来说。在《风起陇西》中,我也在不停地试图追寻前辈的足迹,创造出一个拥有现代感的三国时代,还不能露出斧凿之痕。很遗憾的是,我做到了前者,却没做到后者。比起《谋杀金字塔》的浑然天成,《风起》刻意的痕迹太重了。
《风起》中的很多名称,比如靖安司、司闻曹、军正司,以及繁琐冗长的蜀汉行政程序,全部都是我毫无考据的凭空杜撰,这都是为了增加文章真实性而创造出来的古代机构。所以,严格来说,《风起》并非是一部三国历史小说,而是一部借用了三国历史的架空小说。如果有人指责我到底看没看过三国历史,我也只能挠着头回答:“唔,其实这发生在不同的次元……”
克里斯提昂·贾克造就了《风起》的灵,而弗·福塞斯则生成了《风起》的肉,英法两大强国伺候着我一个人儿,这日子过得多美气……好吧,后记应该严肃点。最早看弗·福塞斯老爷的作品就是赫赫有名的《豺狼的日子》,今年年初购到了其作品集,一口气看完,如饮醇酒。这位大爷的文笔风格极端冷静简洁,无论描述什么事都不动声色,毫不脱泥带水,全无小资式的呻吟与感慨,就如同一名真正的间谍行事;另外一方面,他的文笔又十分细致,即使是一件小事也要巨细靡遗地详细描写其细节,甚至具体到飞机的航班号以及购买物品的商店名称。比如《战争猛犬》中,最后突击总统府的过程只花了不到二十页,前面煌煌几百页都是在事无巨细地描写主角如何筹划这一次进攻。一般来说,这是冗笔赘肉,但在福塞斯的小说里却显示出无比真实的现实质感,让人肃然信服。
《风起》是一部间谍小说,欠缺独创性的我毫不犹豫地追随福塞斯,刻意模仿这种文字风格,甚至情节。熟悉福塞斯的人很容易就能在《风起》中找到似曾相识的影子:徐永的叛逃我几乎写成了《新娘的代价》,而糜冲的死亡显然是在模仿《第四秘密议定书》彼得罗夫斯基杀掉瓦西里叶夫的桥段。至于文字痕迹,则更是比比皆是。就我个人感觉,间谍小说就要这样如福塞斯这样写才够帅气。
很多读者批评说这本书的西式翻译腔实在是太重了,以至于有人说把名字和地名全部替换掉的话,就是一部典型的苏美间谍小说。对于这一点,我只能抱歉地回答:“我是故意的,哇哈哈哈哈!”没有什么深层次的心理原因,只是单纯觉得将两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会有别样的美感。换句话说,这是一部二十七万字的恶搞,我真闲。
关于罗贯中和陈寿对我的影响,就无须赘言了。我和所有喜欢三国的读者一样:自罗开蒙,从陈渐深。我之所以选择三国作为背景,也是出于对这个时代深深喜爱的关系。只不过,金戈铁马四方征战的体裁写的实在太多,有无数珠玉在前,我也只得另辟蹊径,希望能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观看这段历史。不管怎么说,描写三国间谍的小说我应该是头一个,能占了“最早”我就满足了。
至于丹·布朗,则完全是因为他的阴谋史观和我臭味相同。身为一个阴谋论者,我的信条是:历史上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内幕,如果没有,那么就制造一个出来。对于小说来说,其实历史的真实性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意思。我喜欢阴谋史观,不是因为那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也不是因为那更能反映出人性的暗面,单纯是对于这种体制式的诡计与内幕有着叶公好龙式的兴趣罢了。阴谋对我来说,有着一种别样的美感与质感,流光溢彩的政治殿堂中隐藏的黑暗,才是最富魅力的宝藏。
这一次的《风起》就是一个例证。书中所描写的那种阴谋当然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只是一个基于真实人物的戏说。我只是试图将不同时间点的事实用可能性连缀在一起并加以居心叵测的解释。这种可能性未必是史实,但很好玩。或者这样说,史实的事件是固定的,但是事件彼此之间的内在联系却存在着诸多的可能。就好像《达芬奇密码》煞有其事地把名画中的种种细节敷衍成一篇隐藏了千年的传奇,大家都知道是胡说八道,但同样看的津津有味。
另外要感谢禽兽大那颜和林公笑雪在三国史方面的指导,更要感谢一个叫DA的大胖子,他在失业赋闲的时候,用纤细的笔触代我写了柳萤与高堂秉的爱情悲剧,现在大家明白为什么第二部里毫无感情戏了吧?因为他找到工作了。
至于一直追着连载的读者们,辛苦了,以后要多多宣扬我后清威名,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太监与坑的伟大国家。
马伯庸
《风起陇西》 间奏 一个益州人在武昌
第一章 北讨与卫国战争
建兴七年三月十五日,诸葛亮对魏国武都、阴平两郡正式展开了军事行动。蜀汉将其称之为“第三次北讨战争”,而魏国舆论则称之为“第三次卫国战争。”
武都、阴平两郡位于秦岭西翼南麓、汉中西北,曾经是蜀国领地,后来蜀军在街亭打败以后归附了曹魏,是魏国控制地区延伸至汉中盆地的一个突出部。只要这两个郡还在魏国手中,蜀军北上进攻陇西时就会面临来自左翼的压力。
当蜀军负责主攻的陈式军团在三月十五日进入武都地区时,郭淮在同一天亦从上邽率援军南下,飞速驰援武都的治所下弁,其反应速度之快,令人不禁怀疑他事先得知了蜀军的作战计划。但是在三月十六日下午,魏军却不得不停止了前进,因为斥候在南下魏军的右翼方向发现了一支数量庞大的蜀军部队。这支部队有三万到四万人,指挥官是诸葛亮本人,他们在郭淮部队以东二十里的地方逆向急行,突击方向直指位于郭淮后方的祁山南侧出口建威。
这时候如果魏军继续南下,将会面临后路被切断的窘境;届时不仅郭淮所部会全军覆没,就连上邽等军事重镇也可能会被趁虚而入,陇西大门搞不好会因此而洞开。权衡了利弊之后,郭淮明智地放弃了武都、阴平两郡,率军先退回祁山堡,再退回到上邽大本营。而陈式则利用这个机会迅速占领了孤立无援的二郡。最后一座坚守的城市下弁在三月二十一日开城投降,第三次北伐(卫国)战争只持续了十天不到即告结束。
武都、阴平二郡原本是羌族、氐族的聚集地,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又处于易攻难守之地,对于魏国来说二郡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因此两郡的失陷并没有在魏国国内引起很大关注,包括大将军曹真在内的军方反而很赞赏郭淮及时撤退的英明决策。
而在蜀国,这一次局部战争的胜利却掀起了一阵欢庆的热潮。第一次、第二次北伐战争笼罩在蜀汉人心中的阴霾被这一次的胜利一扫而空。从汉中到南中的益州全境都沉浸在兴奋之中,大家都视这一胜利为汉室复兴的预兆。尤其是南郑,南郑的居民和官吏们所感兴趣的事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筹备一场凯旋的入城式。用成蕃的话说就是:“这将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庆典。”
不过在这一片狂欢的气氛之中,唯有一个人没心情也没时间欢呼,这个人就是荀诩。
荀诩这几天一直在忙于为“弩机失窃”收尾:审讯五斗米教徒、清理工匠档案、搜捕南郑城内漏网的魏国情报站,排查一切与柳氏父女以及黄预接触过的人,还有——这是最令人头疼的——撰写整个事件的工作报告。唯一让荀诩感到欣慰的是,高堂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医生说这全得益于他平时勤于健身的关系。不过高堂的情绪不是很高,荀诩特意派了阿社尔与廖会去陪着他。
在这期间冯膺和姚柚都找他谈过话。前者态度表现得很暧昧,大概还是怕他与柳萤的关系被揭发出来。要知道,司闻曹高级官员和五斗米教女性的暧昧关系,这已经不是仅仅“桃色事件”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而姚柚在谈话的时候首先严厉地批评了荀诩一顿,然后私下里对他的遭遇表示理解,并暗示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军方的不合作态度向诸葛丞相申诉。当然,荀诩自己把这视为一种安慰而不是一个承诺。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仍旧忙碌着的荀诩收到了一封公函。公函用玄色套边,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按照蜀汉官僚机构的习惯,朱色套边的公文多是值得公开宣扬的好消息,而玄色套边的公文里面往往是一些负面的东西。
荀诩平静地拿起公函,发现发件人是丞相府军正司——这是蜀军的宪兵机构,不过其权限并不局限于军队,而是扩展到汉中全部政府部门,这种军政一体化是蜀汉官僚体系的一个特色——收件人则写的是荀诩本人的名字,名字前面还用朱笔标有籍贯。
玄色套边,发自军正司,而且是给荀诩个人的。这三点足以说明这封公函的严重性。
荀诩挑了挑眉毛,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了封口,从里面取出公文,展开来看:
自:汉丞相府军正司
至:汉丞相府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孝和(长沙)
题:通令评议
令汉丞相府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孝和(长沙)于汉建兴七年三月二十六乙酉日辰时正前往军正司参加评议审查,在此期间暂停一切职务。
即日。
附:评议官员名录
右护军偏将军刘敏(零陵)
护军征南将军阳亭侯姜维(天水)
军祭酒辅军将军来敏(新野)
南郑太守府中正杜庸(襄阳)
看完这份公文,荀诩偏过头用手中毛笔的另外一端挖了挖耳朵,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该来的果然来了。”
“评议”最早源自于汉末年的许劭,最初是用来评价人物优劣。后来蜀汉官僚机构将这一概念引入到内部秩序管理中来,名词还保留着,但内涵已经完全不同了。根据律令的解释,评议是针对被评议者的不当行为进行讨论商榷,以期使被评议者改善工作。不过大部分人都谈“评议”而变色,因为参加评议的人往往在审查过程中会被百般刁难,那种精神上的折磨不啻于严刑拷打。甚至还有人说出“宁可杖责三千,不可评议一日”的话。
荀诩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曾经以评议官员的身份参加过评议,对其流程和手段都很熟悉。他搁下毛笔,再次拿起公文瞥了一眼评议官员的名单,不仅脱口而出:“噢,他们真棒。”
名单上参加评议的官员一共四名,其中三名都有军方的背景。很明显,这一次的评议是军方在幕后指使的,他们甚至没打算掩饰这一点。荀诩在调查期间让军方积怨不少,现在他们看来是打算报复了。
“我就知道,人的倒霉程度是没有底限的。”
荀诩自嘲地想着,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在靖安司的东西。他把各种谦帛、麻纸与竹简质地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回到书架上,将毛笔在涮笔缸里洗干净重新挂回笔架;他又拿出一个猪皮口袋,把所有的私人物品装进去:一方石镇、一尊貔貅木雕、圆边铜镜、盛着西域熏香的檀木盒、还有一张印着他儿子掌印的纸板。当这些工作完成以后,他把裴绪叫了进来。
裴绪一进来,看到荀诩的屋子整洁得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