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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女书商-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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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一行小碎步走近,万福道:“叶公子,林小姐,我家小姐命清儿在这里等了多时了,小姐在二楼呢。”

三人跟着清儿上了楼,迎着楼梯放了一架屏风,转过屏风才发现,平时隔成小间的大厅把隔板统统拆了,仿着古时宴饮的样子排了两行春台,牙箸和看菜都已经摆上,台前又是高背椅子,暗青椅搭。

正中两席,柳眉妩笑吟吟坐在次席上,正位上是一个白脸孔,小眼睛,微有三绺胡须的中年男子。若茗姊妹并没见过此人,端卿却认得正是昆山知县丁仲元,赶紧施礼道:“老父台近日安好?在下给您请安了。”

丁仲元笑道:“免礼,解元公先坐吧。”

若茗听他叫出“老父台”三字,便知是县令,赶忙行礼,听见柳眉妩在边上介绍说:“丁大人,这便是我请的客人。”

若茗闻声道:“民女林若茗参加丁大人。”

“不必多礼,你也坐吧。”丁仲元一时瞧不出她的来历,含糊答道。

忆茗哪里想得到出来吃顿饭居然会碰上县令,羞答答行了礼,见端卿挨着丁仲元右手边坐了,赶紧跟过去坐在挨着一桌,若茗便挨着她坐了。

丁仲元待众人坐定,笑呵呵道:“眉娘,看来你今儿请了不少人啊,连叶解元都被你请来了,还有哪些大人物呢?这两位姑娘,是解元公介绍一下,还是你来?”

柳眉妩笑道:“眉娘不过是借着大人请客,作个便宜东道罢了,哪里敢大张旗鼓请那么多人呢。还有一位冯梦龙冯大才子没到。这几位朋友都是近来结识的,说实话眉娘自己也没闹明白几位的履历,连解元公的名号也是听大人说起才知,就不敢妄加雌黄了。还是叶公子说说吧。”

丁仲元笑眯眯地瞧着端卿,端卿只得将若茗两个的家世介绍了一遍,正说时便见到冯梦龙摇摇摆摆进来,向着端卿道:“你们来的倒早。”

若茗乍一见他,不觉面红耳赤,心头突突乱跳,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稍微平复以后,冯梦龙已经与丁仲元厮见已毕,挨着她坐下了。

若茗当此之时,嗅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越发心烦意乱,恨不得挪到对面去,只是不能开口,不能形于颜色,心中的煎熬、痛苦,便如在滚油锅里走了一遭,自己也觉得面色有异于平常,只得深深把头低着,只盼别人不曾留意。

幸好此时其他人正顾着寒暄,并没有注意到她。

丁仲元道:“冯兄高才,在下仰慕已久,没想到托眉娘的福居然有幸相见。哎,冯兄怎么能坐那里呢,这边的首席唯有你才好坐。”

冯梦龙呵呵一笑,道:“在下坐这里就挺好。不是还请了余兄弟吗?怎么不见他来?”

丁仲元奇道:“你也认得余公子?”

“在下与余兄弟是多年的朋友。”

丁仲元惊喜道:“如此说来真是天缘巧合!余公子的父亲是我的恩师,这次他悄没声息过来,事先也不打招呼,我近日才知道,真是失礼的很哪,希望余公子不要计较才好。对了,先生近来可曾见过我的恩师?”

“我与天锡虽然熟识,却并未见过余世伯。”冯梦龙笑道,“天锡家在无锡,前些年曾到长洲游学,所以我俩才得以结识,还没有机会去拜望余世伯。”

说话间陆续又有七八个人进来,都是县里的头脑以及有名望的乡绅,挨着丁仲元右手一溜儿坐下来,互相招呼询问,看来都是丁仲元请来作陪的。

冯梦龙见都是陌生人,悄声对若茗道:“幸亏我坐在你旁边,不然跟这些人可有什么好说的。”

若茗见他没事人一般,越发难过煎熬,只得勉强答道:“早知这么多人,便不来了。”

端卿一直在留心观察,见柳眉妩与丁仲元言来语去,谈的甚是投机,丁仲元举止之间对柳眉妩也十分礼遇,越发想不清这女子的来历。又想到丁仲元口口声声称呼余天锡的父亲为“恩师”,丁仲元是庶吉士①出身,看来余天锡的父亲在朝中应当颇有地位,只是现时朝中的官员,并没有姓余的,余天锡又是什么来历?

正然想着,忽然见丁仲元满面笑容地离席,口中道:“余公子,总算来了!”

左手边的一干乡绅都站起来,一起向门外望去。只见余天锡一身潇洒白衣,干净利落的头髻,没有戴巾帻,羊脂玉簪边上垂下两条鹅黄丝绦随意搭在肩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见丁仲元亲自起身迎接,淡淡一笑,朗声道:“小弟来迟,有劳丁大人久候,恕罪,恕罪。”话虽说的客气,语气中一种理所当然的模样,却让人一听就知他并不在乎来的有多晚。

丁仲元赶紧回答说:“余公子客气了,没有晚,一点儿也不晚。”说着,将他迎到自己席上,左手坐下了,亲自斟一杯酒,道:“恩师近来可好?”

“家父这些日子应约在东林书院讲学,我去看过几次,想来是心情舒畅的缘故,红光满面,倒比在家时看着还康健些。”余天锡笑道。

丁仲元以手加额,一副十分庆幸的模样:“太好了,恩师他老人家身体无恙,学生也就放心了。”

余天锡看看他,又是一笑:“难为你一直惦记着。家父也常说起你,只是总抽不出工夫,难得过来看你。”

“哎呀,折杀我了,理应是我前去探望,怎么敢劳恩师大驾!”丁仲元诚惶诚恐,压低声音道,“听闻近来圣上有意请恩师等老宰辅重回朝中,辅佐大业,不知恩师怎么看?”

端卿坐的近,听见了这句话,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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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收藏没动了,恨哪,咳咳 

燕集Ⅲ

原来当时的这位圣上万历皇帝,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会“做”皇帝的主儿。自从张居正①逝世,万历皇帝没了惧怕,几十年间朝臣见到他的次数那是屈指可数,整天躲在深宫之内,不上朝不问政事,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小金库里又攒了多少金银。

不问政事也就罢了,还怕花银子,干脆连官员也不任命,到后来就连六部尚书这种一时一刻离不了人的官职也常年空缺,六部只有一位尚书,忙的焦头烂额,辽东战事②告急的时候,吏部尚书率领众大臣在永华宫门外跪了一天请皇帝上朝,皇帝大人还是不肯离了自己的安乐窝,着实令朝野寒心。

若说有了这样的“圣上”,朝廷本该无事才对,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官员虽少,帮派却多,纷争不断。自从东林党兴起,其他各派像齐党、浙党、楚党③也应运而生,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后来东林党声势渐大,齐楚浙三党虽有罅隙,大体的政见却还一致,于是联手对付东林党,利用各种机会排挤东林党人,万历末年时,许多东林党人都被挤出了朝廷,散布江浙一带讲学、论道。

端卿想起的这个人,就是东林党一员干将,十几年前的浙江道御史余应升。

余应升是万历二十五年的二甲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几年后循例补浙江道御史,在任时刚正不阿,官声极好,在东林党也有极高的地位。后来齐楚浙党利用京察④罢免了一大批东林党人,余应升愤而上书,却被三党中人压下奏折——当然,即使不压“圣上”也不会看的。余应升久久不见回应,愤而辞官,这回倒是很快就准了,“圣上”对于这种替省银子的事一向不遗余力。

余应升虽然下野,威望却不减当年,况且他连续几年担任会试⑤主考官,门生遍天下,这种隐形的势力也不可小觑。比如现在这位昆山县令丁仲元,便是在他手里考取的功名。

端卿想到这里,更加断定余天锡便是余应升的公子。也唯有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出身,余天锡才会如此高才,又如此高傲。

此时余天锡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侧耳听丁仲元小心翼翼,又不无得意地说:“下官虽然僻处昆山,朝中却也有几个朋友,近来下官连续听见消息,说是圣躬有违,接连几回传召御医入宫诊治。又听说方从哲大人趁机劝圣上补充官员,圣上颇有首肯之意。方大人虽然与东林士人不大和睦,其他吏部官员到多有与我们声气相通的,看来这次恩师还朝有望啊!”

余天锡笑道:“丁大人消息灵通的很哪。我倒没听说过。我有一阵子没回家了,家父与朝中人士也多年没有来往,这些事情还是你们清楚些吧。”

“哎呀,公子这就是过谦了。”丁仲元听见余天锡夸他消息灵通,又是得意,又是激动,“下官官小力微,真正机密的事也听不到,只是我想,以恩师的身份、地位、名望,还朝是迟早的事。”

“家父这些年不在朝堂,倒是潇洒的很,即便朝廷下诏,也未必肯回去呢。”

丁仲元一愣,赶紧说:“恩师肩上这副重担,轻易卸不得。朝中没有恩师主持,谁不说缺了要人呢?即使恩师心里想着要闲云野鹤潇洒一回,只怕形势也不允许。”

余天锡笑道:“今晚的月色很好啊。”

丁仲元又是一愣,此时临水的窗户都未打开,怎么能看得见月色,又怎么知道月色极好?

他惶惑了一瞬,跟着反应过来:这些朝廷秘事,都是自己费尽心力打探到的,县里这些官吏和乡绅根本不知道。如果肆无忌惮在这种场合讨论,万一消息传出去,会不会搅得人心惶惶呢?看来余天锡是不想让自己继续谈论,故意岔开话题。

他自以为明白了余天锡所想,赶紧大声说:“哎呀,果然是好月色,怎么能辜负了呢?来人,把四面窗户都打开!”

几个丫鬟赶紧把窗户一一打开,水气荷香立刻浸润进来,此时天井中丝竹声起,众人沐浴着月色,欣赏着美妙乐声,顿时如置身仙境,心旷神怡。

两排青衣小鬟流水价上菜,丁仲元满斟一杯酒,站起来朗声道:“今日下官有幸,请到了余公子,又有冯先生和叶解元这些嘉宾。虽然酒席不好,还望各位担待,尽欢而散。我先饮一杯,祝恩师他老人家身体健康!”

余天锡听见提到父亲,赶紧站起来,饮干了杯中酒,道:“多谢丁大人。”

丁仲元一脸惶恐,连说“不敢,不敢”,又对柳眉妩道,“眉娘,你不是说带了绝好的琵琶艺人吗?请来弹一曲助兴吧!”

柳眉妩嫣然一笑:“好,就来。”

若茗听见这话,心里一动,莫非是琴默?

果然便见到琴默抱着琵琶走出来,后面跟着她的爷爷,两人施了礼,坐下调了调弦,叮叮咚咚弹奏起来。

众人屏息听着,冯梦龙凑过来低声道:“琴默这孩子天分极高,不知道为什么她拗着不肯去叶家,若是得了叶兄指点,今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若茗见他凑过来时,已赶紧往边上躲了躲,只是哪里躲得过?强忍着心中煎熬,低声答道:“对。”

抬眼时见到琴默微微侧首闭目,陶醉在乐声中,若茗没来由地想起了乔莺儿,有一次乔莺儿坐在窗下打盹,便是这副模样。

这个想法让若茗觉得莫名其妙,一直觉得琴默像谁,可怎么竟是乔莺儿?

若茗心里对琴默很有好感,可是乔莺儿那个人,便没什么可取之处了。这种相似让她觉得有些意外,有些不服,于是越加留心盯住琴默,期望能找出更相似的人。

正在出神,忽然一人来到身前,笑道:“我敬你一杯。”

注:①张居正:万历初年首辅,为人端正严肃,主政期间国运昌盛,万历帝极为畏惧,待其死后,万历帝始敢任意胡为。

②辽东战事:万历末年,满清进犯辽东,一度形势危急。

③万历中期,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革职后与高攀龙等在东林书院讲学,形成广泛的社会影响,时人称之为东林党。另有东林党政见不合的部分朝臣称为齐党、楚党、浙党,均以首领的籍贯命名。

④京察:明朝制度,每6年考察在京任职的官员一次,根据其政绩、品行,决定升迁、降调或罢官。京察中被罢官,终身不再起用。

⑤会试: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中央考试。乡试次年举行,由礼部主持,皇帝任命正、副总裁,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 

燕集Ⅳ

余天锡端着酒杯,挨次敬过丁仲元、柳眉妩和众乡绅,这才来到熟人跟前,先敬端卿,道:“我们是旧相识,迟些敬酒,解元公不介意吧?”

端卿笑答:“余兄弟客气。”随即满饮了一杯。

到忆茗时,忆茗浅浅抿了一口,红晕满面。端卿心思细密,赶紧令人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若茗先是为了冯梦龙坐在身边神不守舍,后来又留心看琴默像谁,这些人敬来敬去热闹了半天,她居然没看见,猛然见到酒杯伸到眼前,又听见余天锡说“我敬你一杯”,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原想抿一口了事,凑到唇边时却鬼使神差,咕嘟咽下了一满杯。

余天锡与她相识未久,并不知道她的酒量极浅,见她满饮一杯,错以为她能喝,笑道:“看来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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