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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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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却禺反复端详弓臂;调整了一下弓弦;接连拉了几个半满;终于明白了黑雕今天遇难的原因。双翼张开有马背长短的大雕振翅时所带动的风力极其强劲;寻常牧弓射出的羽箭被风力一荡;早就歪了;即便侥幸射中了雕身;剩下的力道也穿不透那厚密的羽毛。而手中这把;却是大隋全盛时期所制之物;非膂力极大之人发挥不出其全部威力。一旦能满弓而射;羽箭速度快如电光石火。这样的弓;整个突厥王庭才有七把。其中一把还被拿去给工匠做样品仿制时弄坏了;至今无人能够修复。

想到这;阿史那却禺还弓入囊;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兄弟;你这弓能转让么?〃

一句话;惊得在场之人全部将手按到了刀柄上。对草原上的男人来说;肩上弓、手中刀;胯下坐骑皆代表着自己的尊严。朋友之间可以把兵器和战马当礼物相互赠送;陌生人若出言讨要对方兵器或坐骑;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想和他决斗了。

〃您的坐骑甚为神俊;不知道能否卖给我?〃李旭擎刀在手;淡然反问。

阿史那却禺的坐骑哕哕叫了几声;前蹄高高扬起。作为曾经战阵的良驹;它本能地感觉到了从对面弯刀上传来的压力。那是来自冰湖底部的阴寒;在少年怒气的逼迫下;彭湃汹涌如风暴。

〃嗯?〃阿史那却禺楞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是自己一时失言引起了双方的误会。带动坐骑退开数步;避开李旭的锋芒;笑着解释道:〃小兄弟莫急;我只是一时心痒;随口而问;并非有意挑衅。你们干什么;还不给我退下!〃

后半句却是对身边侍卫和不远处的骑兵所发;一喝之下;威压自生。涌上前护主的红披风们和外围的突厥狼骑同时停住脚步;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支无形的手臂猛然拉住了一般。

这是百战之兵才能达到的境界;苏啜部牧人虽然经过了徐大眼和西尔族长的严格训练;却远做不到这种水平。李旭回头看了看众牧人的脸色;知道在刚才一瞬间己方已经落了下风。摇摇头;故意不知好歹地回答:〃你见我的弓心痒;我见你的马也心痒难搔;不如这样;用我的弓换你的马;如何?〃

〃哄!〃突厥狼骑中爆发起一阵哄笑。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主动开口向却禺大人要求以弓换马。整个突厥王庭;在骑射方面能压得住却禺的人不超过五个。而眼前这个黑发少年虽然射雕在先;脸上的胡子却还是软的;分明是初生的牛犊;不知道老虎的牙齿有多锋利。

〃你可知道此马由何而来?〃没相到对面的少年敢反逼自己一步;阿史那却禺不由得动了几分怒气;一边将弓交还给李旭;一边大声问道。

李旭笑着摇头;只要将却禺挤兑住;他就算涨了自家威风。至于对方胯下骏马是什么良种;说实话;他根本没看出来;也不太在乎。

〃这是突厥王族从万里之外的波斯王族手中用一千名奴隶换来的良种与契丹人进贡来的托纥臣野马交合而生;日行千里;非有阿史那王族血脉者不得骑乘!〃却禺冷笑着;带着几分狂傲说道。

〃小子;听到了吧!〃红披风们大声起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那你可知道我手中弓的来历?〃李旭被对方轻蔑的眼神挑起了火气;高举着却禺归还回来的骑弓反问。

〃你且说说!〃阿史那却禺向后缩了缩肩膀;做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滑稽的动作又惹得他身后的突厥人一阵大笑。

〃这是大隋上谷客栈掌柜花一顿饭钱换来的骑弓;经大隋小贩李旭手调整;平时射射兔子打打雀儿;不值几个钱儿;但是;此为男人尊严;千金不易!〃李旭淡然一笑;不卑不亢。

他的前半句话用词极其诙谐;连阿思蓝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待到后半句;却郑重无比;特别是那句千金不易;简直是掷地有声;一时间把什么王族;什么良种全部比了下去。

突厥王族有尊严;大隋小贩也有尊严。长生天下;这两种尊严无分高矮。

阿史那却禺笑不出来了;再度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名穿着霫人衣裳;披散着头发;却自称为大隋小贩的年青人。此人身高八尺开外;肩宽背阔;放在突厥人中也算得上一个壮汉。年纪虽然小;言谈举止当中却充满了阳刚之气。一双眼睛明澈幽深;无论与谁的目光相遇都决不退缩。

此子绝非寻常小贩!阿史那却禺心中暗道。猛然想起了传说中的一个人物;笑了笑;回答:〃你的弓换我的马;倒也不算辱没。只是将良弓和宝马分开了过于可惜;不如我们二人来赌一赌;赢了的拿走弓马;输了的也别怨天尤人;如何?〃

〃当然可以;你说赌什么?〃李旭大声问道。为了苏啜部的尊严;此时他是绝对不能退缩的。况且眼下还有陶阔脱丝在侧;男子汉的肩膀更应坚固。

〃赛马!〃却禺笑着摇头;〃你的坐骑吃亏;他们肯定笑我欺负你。〃

〃比射!〃李旭学着却禺的样子摇头;〃你的弓不灵;我们苏啜部男人不能欺负远客!〃

〃你这小子很有意思!〃却禺在家族中地位崇高;几个叔伯兄弟却都是竞争者;关系处得极其僵硬。而身边侍卫玩伴;却谁也不敢这般与他说话。乍一碰上个不知道深浅的;反而让他感觉到几分乐趣。

事以至此;他也不急着赶路了。跳下马来;把缰绳交道阿思蓝手里;说道:〃麻烦这位兄弟作个见证;一会儿我若是输了;你尽管将马给他!〃

李旭见对方洒脱;也跟着跳下了马背;上前几步;把弓囊交到却禺的侍卫手里;笑着叮嘱:〃如果我输了;这弓就归你家主人。〃

却禺再次看了看李旭;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推断。此人就是传说中半夜闯入敌营;咬死了五十多名奚族武士的圣狼侍卫。自己这次是为安抚苏啜部而来;通过一场赌赛将射雕引发的误会揭开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想到这;他以极其细微的动作向侍卫使了一个眼色。

侍卫躬身领命;双手托着弓;走到阿思蓝身边与其并肩而立。此时射雕风波已经完全被即将举行的赌赛化去;双方之间虽然还有隔阂;却已经没太多敌意在了。

突厥狼骑和苏啜部牧人们纷纷下马;在李旭和却禺身边围了个大圈子。草原上赌赛;不过是骑马、射箭和搏击 (包括摔跤)三项。从小到大牧人们就这样玩;无论输赢;大家都不能伤和气;也不能耍赖;否则就会被所有人给瞧不起。

〃比什么?〃李旭和却禺同时发问。跳下马来;二人才发现彼此身高差不多。只是却禺的年龄已经三十出头;而李旭看上去却只有十五、六岁。

三十岁的壮汉摔十五岁少年;赢了也没什么光彩。却禺虽然脾气桀骜;却也是个磊落汉子。想了想;说道:〃你说;拣你最拿手的!〃

〃我最拿手的是背古诗!〃李旭耸耸肩膀;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阿史那家族出来的人;想必诗歌造诣强我远甚。今天你们远道而来;鞍马劳顿;咱们不如比文雅一点的!〃

〃你这小子;我怎能跟你比写诗!〃却禺被气得苦笑不得;佯怒着说道。

〃那比喝酒;你敢么?〃李旭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大声追问。

阿史那却禺又是一愣;没想到一个汉人居然敢跟自己比酒量。突厥民族认为酒能生血;越是勇士酒量越大。看看对方天真的笑容;他笑着回答:〃比酒;看谁喝得多。一会儿输了;你可别哭!〃

〃一会儿醉了;你可别装糊涂赖帐!〃李旭大声回敬。

围观的狼骑和牧人们轰然叫好;纷纷走到自己的战马前;将一袋袋马奶酒解下。马奶酒是所有塞外民族必备之物;既可以当酒解乏;又可以解渴生津;几乎每个出行的牧人都会随身带着几袋。片刻功夫;装酒的口袋就在却禺和李旭面前堆成了小山(奇。书。网……整。理。提。供);二人用眼光互相望了望;解开皮绳子;对着喝了起来。

〃一;二;好!〃狼骑和牧人们大声喝彩。两个比赛的男人酒量都不小;却禺高举口袋;大口向嗓子里倒。李旭垂头鲸吸;喝酒的速度自然也不慢。转眼间;却禺喝空了四个皮口袋;低头看看李旭;发现对方脚下摆了两双皮袋;手中正再解第五只口袋的皮绳。

〃坏了;这小子是个酒篓子!〃却禺吃了一惊;心中暗叫不好。马奶酒的浓度远高于中原黄酒;所以往来塞上的汉人基本上两袋酒已经可以被放翻;鲜有能喝光第三袋者。而对面的少年四袋落肚;脸色却丝毫未变。双目之中温情脉脉;反而喝出几分如遇到老朋友般的热切来。

却禺解开第五袋皮绳;仰天灌了下去。喝酒的动作太快;一袋之中有三成洒到了前胸上。这已经是耍赖行为了;李旭却视而不见。解开第六袋马奶;不急不徐地吸进口中。

整个上谷;李旭的舅舅张宝生是唯一一个会把米酒浓酿的人。马奶酒虽然烈;却远达不到有间客栈的精酿程度。况且舅舅张宝生曾经〃传授〃过饮酒之道;越是匀匀地喝;越不容易醉倒。反而那种起初狂灌猛灌;稍后连喝带洒的人;看似精明;实际上没战;心已经输了。

阿史那却禺拎了第六袋在手;却看见了李旭开始解第七个皮袋子。他知道今天自己已经注定陪了黑雕又丢马;站起身;拍拍手说道:〃算了;战马归你。它叫黑风;望你将来纵横驰骋;别委屈了它的血脉!〃

〃多谢却禺大哥!〃李旭放下酒袋;强压着腹内翻滚的酒气站起身。前行几步;从侍卫拿起自己的弓囊;双手捧给了却禺。〃我的弓不卖;却可以赠给朋友!〃

却禺接弓在手;喜出望外;恋恋不舍地摸了又摸;却终又将弓交还于李旭之手;正色道:〃既然;既然我输了;就;就不能坏了;怀了规矩。你苏啜部男人是男人;我突厥男人;就是;就是孩子么?〃

〃好一个突厥男儿;不愧是阿史那家族的血脉!〃人群外;有人大声赞了一句。

李旭接弓在手;扭头回望。只见苏啜附离带着百余名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众人身后。从牧人们脸上嘉许的笑容望去;显然刚才自己与阿史那却禺赌赛喝酒的情景;大家都看在眼里了。

第一卷 塞下曲 第五章 猎鹿 (八 下)

当晚;苏啜部诸人以迎接贵客之礼款待阿史那却禺及其随从;举部狂欢;篝火从中央大帐旁一直点到了营地外。席间;苏啜附离一再要求李旭将战马归还给客人;都被阿史那却禺以愿赌服输为理由推辞了。酒酣之际;额托长老问起客人来意;阿史那却禺也不隐瞒;把此行使命一一道出。

原来;有十几户索头奚部牧人逃到了突厥王庭;向启民可汗哭诉被苏啜部灭族之痛。启民可汗〃心存慈悲〃;不愿意看到自己麾下的子民自相残杀;所以特意派了阿史那却禺来东方了解战争始末。

〃什么了解战争始末;分明是讨要好处来了。若是想调停;去年冬天突厥人忙个什么?〃陶阔脱丝趁着倒酒的功夫;俯身在李旭耳边说道。

〃突厥人势大;先看额托长老怎么回答!〃李旭用汉语低声回应。二人你我情浓;说了几句;就把话题扯到了别处。至于额托长老怎么向突厥使者申诉被索头奚部落袭击掠夺之苦;十句倒有九句没听真切。

〃若不是附离、阿思蓝他们几个机警;今年向大汗哭求的;就是我们苏啜部了!〃额托长老声情并茂地讲述完了索头奚部侵犯草场;掠夺牛羊;杀死牧人等种种罪恶;把话题终于转到战争的起因上来。

〃当时附离他们只有六个人;索头奚居然派了二十八名斥候追杀;为的就是不走漏消息;以便在当天夜里把白天鹅的子孙一举屠戮干净!〃必识部长老那弥叶在一旁添油加醋。如今;月牙湖畔霫族各部已经同气连枝;渐渐有了浑同一体的趋势。帮苏啜部对付过眼前麻烦;将来各部合并后;念及今日功劳;自然少不得他一个长老的席位。

〃是啊;是啊…〃几个大部落长老纷纷附和;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六个霫族少年如何力抗二十八名训练有素的斥候;如何在冰天雪地里与对方周旋了数个时辰;终于保证了消息及时传回了部落的英雄事迹。再提起各部如何仓卒迎战;如何为了保护自家的老弱妇孺奋不顾身;以千余牧人打败了对方数千骑兵…。讲到无奈处;一个个凄然泪下。

〃你是说;是附离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伤了对方的斥候头领?〃阿史那却禺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长老们说的每一句话后;低声发问。

所谓了解战争始末;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突厥王庭对于霫、奚、契丹、室韦等部落向来执行羁縻政策;无论谁打垮了谁;只要胜利方保持对突厥的效忠;就不会发大军征讨。苏啜部的崛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阿史那家族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扶植苏啜西尔替换掉原来的霫族诸部大埃斤执失拔;还是打压苏啜西尔;继续维护执失拔的权威。至于几个索头奚人的哭诉;随便画一小片够二十户人家谋生的小草场给他们;也就可以耳根清净了。

〃是附离发箭打乱了对方部署;徐贤者定计诱惑斥候分兵。然后他们六个以少打多;干掉了对方一半人马…〃舍脱沙哥对两个汉族少年异常推崇;挑着大拇指向阿史那却禺汇报。

〃当时附离刚刚开始学武;连弯刀都不会用!要不是圣狼保佑我们…。〃那弥叶长老在一旁补充。

〃好箭法;好计策;你苏啜部有如此勇士;难怪索头奚人要输!〃听完沙哥长老的讲述;阿史那却禺拍案赞叹。看神情;他已经完全站到了苏啜部一边;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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