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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一骑绝尘
其实这场酒宴,刘瑜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
身为文化档次很高的豪强,刘瑜显然很懂得举一反三,他有一种预感,预感这新任的抚台,要做一件大事。
其实傻子都能看明白,这个抚台拥有很大优势,民望甚高,又有宫中支持,手握皇家学堂的军权,又有如意坊做靠山,须知但凡做大事的,最需要的就是权利的稳固,权利越大,才能随心所yù。
若是寻常巡抚就任一方,上头是朝廷盯着看着,下头又是士绅们冷眼旁观,稍稍做点破天荒的事,便是上下骂声一片,指望这样的人做大事,这是绝无可能的。
而新任抚台不同,他先是制定了税制,这种粮免税的法令大若是当真贯彻下去,那么民望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从此以后,浙江士林和庶民百姓就和抚台老爷穿起了一条裤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徐谦任何的决策,都将畅通无阻,再无人反对,就算是朝堂上有人想要炮轰徐谦,保准浙江凝结为铁板一块,将这炮轰之人口诛笔伐。
因为单单一个税制,不但得到了庶民的支持,也同时得到了豪强的拥护,单单这一条,就足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人心,才是施政者的武器,有了人心做武器,谁敢对徐抚台有丝毫腹诽?
这个家伙……手段很高明。
而徐谦接下来,又提出要疏通、拓宽、修筑河道,这是一项很大的工程,和那些偶尔修筑一下河堤有着本质的区别,问题在于,这位新抚台如此信心满满要做下个大工程。为的又是什么?无非……就是铺垫而已。河道宽了,交通便利,从宁波到杭州从原来的六七天路程,可以缩短为一两天,从青田到杭州若不是快马赶来,而只是寻常的步行,那也需要十天半个月之久,可是一旦水路连通,坐船过来怕也不过三天光景。
水路还可以运货。寻常的货物从杭州到宁波,不但耗费大量人力,而且花费的时间,怕也需半月之久,可是走水路。怕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
可是按道理,交通便利又如何,交通便利又不会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节省路程而已,徐抚台之所以要花如此大的气力做这件事,怕是在这背后,还有一连串要做的事。这水路,还只是冰山一角,又或者只是其中的一环。
这个家伙的如意坊,确实是开历史之先河。一旦成了,浙江迟早要成为首善之地,刘瑜不动声sè的喝了几口水酒,终于有些耐不住xìng子了。凑到徐谦一边,低声道:“大人要拓宽河道。刘家愿捐纳纹银五万两,助大人促成此事。”
五万……绝对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刘家这样的大族,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的银子出来也不容易,刘瑜显然在赌,又或者是释放一个信号,以后抚台大人要做什么大事,一定要记得给身边的小伙伴们参一股。
五万数目,若是在其他巡抚眼里,绝对算是大钱,不晓得可以弄出多少政绩出来,可是显然在徐谦的规划之中,并不算多,不过刘瑜既然表态,大家就算自己人了,徐谦颌首点头:“伯爷如此鼎力支持,本官代浙江百万百姓向伯爷道一声谢了。”
刘瑜最先表态,其他人有点坐不住了,刘家就是风向标啊,就算许多人没有领会到新任抚台的意图,可是刘家肯拿出五万,身家xìng命都敢砸进去,可见刘大财主是看好了此事的,有人开始动起了心思,只是暂时没有什么举动,大家各怀心事的吃了酒,到了子夜时分,酒宴结束,大家各自散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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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巡抚衙门,刘瑜刚刚上轿,便有人主动寻上门来,来的乃是明报编辑,目的只有一个,想探听一下酒宴内容。
本来这种事,当然是叫人赶走了事,身为浙江第一土豪,哪有功夫深更半夜扯这种淡,不过……坐在轿中的刘瑜心念一动,却是直接命轿夫去明报报馆。
和报馆中的编撰深谈到了半夜,刘伯爷才回到杭州的别馆住下不提。
次rì清早,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待消息,尤其是各级的官府衙门,原因无他,巡抚衙门订立出来的税制实在不合理,让他们执行就等于是得罪人,得罪人的事他们是不敢干的,昨个儿巡抚设宴,请各府各县豪强吃酒,大家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些豪强怎么个意思,假若豪强们反应激烈,各处衙门们少不得要小心一些,如果抚台大人说动了他们,事情倒是好办,上头既有严令,下头又无人反对,自然要立即贯彻上峰钧令,责无旁贷了。
不只是官府,便是寻常的升斗小民也在关注,毕竟官府许诺说免税,可是免税这种事实在不太靠谱,这历朝历代,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说是一回事,到底怎么个免税法又是另一回事,若是明着免了粮税,实则却是加派各种杂税,说不准更吃亏。
大家都只听说是用大户的税去填平小户的税,这种说法很稀罕,大户肯填平小户的税吗?
结果当rì报纸出来,大肆渲染抚台与士绅们相谈甚欢,酒宴很是热闹,甚至还有一篇专访,访问的正是青田豪族的刘瑜,刘瑜在报中盛赞抚台的新税制,大谈百姓疾苦,又说抚台yù行教化,深知仓禀足而知礼仪的道理,要教化,首先就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平民百姓人多地少,又苛以重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又当如何教化?而新税制大肆减税甚至免税,正是先求富民,再求教民,此善政仁政是也。
刘瑜的高度赞扬,透出来的自然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就是,大户们显然对这个税制很是支持,很是拥护。明明新税砍得是刘家的脖子,可是刘瑜居然站出来给予了如此支持,甚至连开浙江百年太平的话都开了口,已不再是官话这么简单了,这是人家真心实意的支持这个税制。
明报报纸一出来,顿时杭州沸腾,继而浙江沸腾。何止是浙江一省,便是南京、福建、江西等地,俱都沸腾起来。
浙江官吏们现在松了口气,对他们来说,眼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上头有了命令,大家照章办理,说不准还能跟着徐大人背后,混点儿政绩。毕竟这是开历史先河的事,怕是任何官员离任,本地的僧俗人等,都免不了要送一些万民伞。
而南京、江西、福建等地的官员则是傻了眼,据说江西巡抚听闻此事之后,半晌无言。这是坑啊,姓徐的这是断人后路,这是绝户啊。
要知道,做官都不免要表现出一点悲天怜悯出来,比如大旱了,做官的要出来求求雨,道几句百姓何辜,道几句若是上天要罚,便罚本官。如此,下头的人见了,才会觉得老爷恩泽无双。
可现在出了个徐抚台,自此江南再无好巡抚,你演再多的戏,再如何折腾,再如何感怀民间疾苦,人家会瞧得上眼吗?人最怕的就是比,人家是免除赋税,人家是分文不取,你呢,你有本事也有样学样看看。
事实上,浙江有其特殊xìng,徐抚台也有其特殊xìng,这是特殊省情决定的,这一点自然毋庸自疑,谁要是学浙江,明天你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因此,你不能学。
不能学又当如何?不能学人家就是一骑绝尘,天下只知徐赴台,绝不会识你张王赵钱孙。
各省抚台们很无语,也很是憋屈,仿佛一下子,就比别人矮了一截,现在何止是浙江,这各省治下的僧俗百姓,哪一个都不在议论浙江的事,江南不比其他闭塞的地方,这儿是考霸聚集地,如今明报又兴起来,使得消息总是传播很快,传播的快,舆论也就比以前更沸腾,于是乎,诸位抚台们就感觉到压力了,和姓徐的一样,大家都是巡抚,可是现在下头的人言必称徐抚台,张口是忧民所忧,闭口就是劳民所苦,至于其他人,自然就成了路人甲乙丙丁,谁认得你来着?
江西巡抚张鉴也算是个好官,看浙江出了这么个条文,也是立即召集幕友,关门琢磨了几天,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扯淡,扯淡的意思就是浙江是在扯淡,浙江怎么执行,如何安抚士绅他们不晓得,不过有一点他们却是知道,江西绝不能效仿,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依旧还是老样子,该催粮的时候就去催粮,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只不过,这官府催粮的压力显然比之从前大了许多,从前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官府催粮是理所应当,现在有了浙江的例子,不免有人要痛骂,读书人没有利害关系,催粮催不到他们头上,可是他们要跳起来骂;涉及到了自身厉害的升斗小民也跟着骂,全省上下,骂声不绝,骂的张抚台火了,不得不命人抓几个骂的厉害的,打一顿板子,才把事情压下去。
第五百二十九章:空前绝后
大户们还在杭州没有走。既然来了,自然得在杭州别院住一些时rì,因此拜访走动的人也多,不管认识不认识,递上一张名刺上去,某某拜谒,人家多会出来走一圈,道一句幸会。
这种交流的方式说好听点叫海内存知己,说不好听就叫串联。
串联的意义不只是交流,而在于强强联手,身为土豪的他们,难免寂寞,土豪不找几个土豪做朋友,也实在说不过去。
巡按周昌也爱交朋友,交朋友也算他的工作之一了,明报消息传出来,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不对劲啊,怎么可以这样,你们难道不应该去抗争,不应当去反对,不应当去破口大骂,不应当和姓徐的拼命吗?
有yīn谋,一定有yīn谋,是了……周昌开始自行脑补,一定是这姓徐的威逼,可怜的土豪啊,你们怎会如此悲剧,被人加了几倍的税,分明着就是抢你们的银子,还得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强颜欢笑,一起笑中带泪的大喊抚台的政策亚克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耻,太无耻了!
周昌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正义感激发出来,他觉得自己身为巡按,不能这样坐视不理,这徐抚台是在玩火啊,他这是在作死,居然连地土豪都敢威胁,太没有把纪检官员周老爷看在眼里了。
周昌发了一阵脾气,然后就开始交朋友,想要捣蛋,必须得放低姿态。和土豪做好朋友,好了好朋友,才可以让他们放下包袱,让他们大倒苦水。倒了苦水,才能激励他们不要害怕,要勇于维护自己的权利,朝廷站在你的身后。巡按周老爷也坚定不移的站在你的身后嘛。
周昌决定先从熟人入手,他曾在慈溪巡查的时候,就住在慈溪的刘家,刘家是慈溪土豪,良田万亩,偌大的家业,这也是此次税制受害最大的人之一,周昌到了刘家别院,让人递上了名刺。结果门子回道:“我家老爷不在。去见客了。”
周昌坐在轿里皱眉。等轿夫来报,便道:“问了几时回来吗?”
轿夫道:“那门子说,这个却是不知。”
周昌大感郁闷。只得让人起轿,刚准备要走。谁晓得这时又有一个轿子停下,却是有人拜访,那门子直接将此人迎了进去,依稀还听见几个字:“我家老爷久候多时,很久没有和先生手谈了。”
周昌愣了。
拒之门外,还被人忽悠,明明家里有人,却是拒而不见,这算什么意思?平时那刘老爷,虽不是很熟络,可也是一直有巴结的,这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周昌不禁热泪盈眶,恨不得捶胸跌足,旋即渭然长叹:“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rì良善士绅畏恶官比之猛虎甚矣,竟是对巡按都避之如蛇蝎,可见恶官之恶形恶状,已至人神共愤,徐谦,官与你势不两立。”
他满脑子认为,这是士绅们畏惧徐谦,而不敢见他,心里悲愤交加,竟要差点晕死过去,此后,他收了两行浑浊老泪,毫不犹豫的道:“起轿。”
“老爷,去哪儿?”
周昌毫不犹豫的道:“去东庵桥。”
东庵桥距离巡抚衙门不远,那儿是不少乡绅聚居之所,而这里,也住着青田刘家的刘瑜。
周昌觉定拜访一下这位刘伯爷,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位刘土豪一定是受了徐谦的要挟,他要弄明白,策反了刘瑜,有他站出来振臂一呼,才能成事。
于是周老爷赶到了刘府,这一次递上名刺,刘瑜倒是见了他,有人领他到了一处华亭,刘瑜笑吟吟的出来,笑道:“周大人,失敬,失敬。”
进了花厅各自落座,周昌看了刘瑜一眼,道:“伯爷在杭州还住的惯吗?”
刘瑜答道:“好,好,好,很好。”
周昌笑了,道:“伯爷住的惯,我便放心了。是了,昨夜伯爷赴宴,听闻伯爷吃用的很好?”
他不断旁敲侧击,刘瑜也只是顺着他的话道:“好的很,徐抚台盛情,倒是有劳他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