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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青坊老宅-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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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银娣是那种“痨病鬼吃炒蚕豆——人不硬嘴硬”的角色,特别要面子。上有两个老人,下有三个孩子,只有她和丈夫钱启富两个人拿工资。前些年,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七十多块钱,每月只能吃一次肉。每次吃肉,她都会把饭桌搬到厅堂里,二进厅堂是老宅的中心,人们进出都要经过这个地方,她们家就在人来人往中吃肉,朱银娣就是这样一个要强的主。
  近几年工资涨了,虽然物价也涨,但毕竟生活水平提高了,已经能每周吃肉了。当张家关着门吃大闸蟹的时候,朱银娣家却大张旗鼓地在厅堂里摆桌子吃肉。
  钱启富是北方人,朱银娣却是在宜市收的童养媳,她会烧几样拿手菜。传统的徽菜用料都是就地取材,价格不贵。例如,每年春季一场雨后,满山遍野的竹海里竹笋破土而出,品种众多的竹笋,就是徽菜的好原料。朱银娣最拿手的一道菜就是笋干炖猪蹄。有一种叫做燕笋的笋干,这种笋生长在海拔千米以上,笋质鲜嫩,肉头厚实,特别适宜腌煮烘干后制成笋干,长年都可以食用。将猪蹄洗净后用文火炖烂,加上宜市特产虾子酱油,混着用温水发软的笋干再焖上半小时。起锅后,猪蹄酱红色的,蹄肉像肉冻一样,既不油也不腻,笋干的鲜味深透其中。朱银娣会给每人盛一碗白白的米饭,将酱红色的肉汤淋在其上,再放上一块蹄肉和几根笋干,所有人的味觉都会被她充分调起。这道菜是朱银娣早先当太太的时候学会的,现在虽然家道已经今非昔比了,可徽菜用料便宜,就是穷人也吃得起这道富贵菜,只要你陪得起时间。
  吃饭的时候,满厅堂都是朱银娣烧的菜香。吃完饭撤了桌子,朱银娣在厨房里边洗碗边对丈夫钱启富说:“对门又在吃好东西,门又关上了。”
  钱启富视力不好,鼻子却灵,他耸耸鼻子闻了闻,尽管中间隔着一个厅堂,他仍然闻到了大闸蟹的腥味,然后对朱银娣说:“吃大闸蟹。”
  朱银娣有点不相信:“大闸蟹?如今都一百多块一斤啊!”
  钱启富再耸耸鼻子,说:“不会错,是大闸蟹。”
  朱银娣的丈夫钱启富,就是程基泰在香港来的黄先生面前介绍的那个人。钱家解放前开了一间在当地名气很响的古玩店,做古玩买卖的特点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虽然平时来店里的人并不多,但做的都是有钱人家和缺钱人家的生意。有钱人家是买家,缺钱人家是卖家,都是家底殷实,或者曾经殷实的人家。做古玩生意的人,除了要有丰富的专业知识,还要会察言观色八面玲珑。
  宜市虽然不是大都市,但它周围的七八个县历史上都曾经出过很多徽商。徽商是家乡观念很重的群体,赚了钱,都会回家乡盖房,除了光宗耀祖,还有落叶归根的情结。盖了大宅子,里面放什么?徽商多的地方,也往往成了古玩的集散地。
  钱家是河北保定人,钱启富的爷爷钱玉贵当年在天津开了一间古玩店,后来卖了一幅明朝唐寅画的山水给奉系军阀的一位师长,结果被认出是赝品,师长恼羞成怒把钱玉贵抓起来关进了大牢。最后,钱家变卖了店铺加倍赔给了师长,才把钱玉贵赎出来。
  出狱以后钱玉贵一贫如洗,又害怕留在天津还会遭遇那位师长,于是就举家迁至宜市,从头开始,又在宜市开了一间古玩店。凭着他丰富的专业知识和经验,把这间古玩店做成了宜市和周边八县名气最大的古玩店。
  传到钱启富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钱家的古玩店基本上不请外人,鉴别古玩的技术也不传外人,实际上是个父子店。钱启富自小跟父亲学艺,磨砺出丰富的鉴别古玩的经验,尤其是对古玉的鉴别。
  钱启富是个斗鸡眼,看东西重影,一块银元他能看出两块来。正是由于这个残疾,他学艺时更是用心,别人鉴别古玉用眼看、用灯照,他基本上是用手摸,还把古玉贴在脸上滚来滚去,他的鉴定,一般都八九不离十。不仅很受父亲的赏识,而且在行内也很有一点名气。
  解放后,古玩店被公私合营了,钱启富说话不算数了,也没有什么人玩古玩了。古玩店就改称旧货商店,收卖旧手表、旧皮裘、旧钟、旧自行车等旧货。当年经营古玩的钱启富,就成了旧货商店的一个店员。
  朱银娣是钱家养的童养媳,比钱启富小八岁,朱银娣年轻的时候眉清目秀的,现在年纪大了,胖了。如不是童养媳,恐怕她是不会嫁给有着一对斗鸡眼的钱启富的。夫妻俩一连生了一儿两女,儿子女儿的眼睛没有问题。
  钱家住的二进东厢房也只有一间正房一间过厢,不过钱家的过厢比其他人家的过厢大一些,三代七口人挤在这两间房里。当年钱家穷得一个月只能吃一次肉,可钟贵珍一次就让朱银娣赔了一百元钱,朱银娣心里那痛、那恨,一下子能解得开吗?
  后来,钱启富退休了,钱家的收入进一步下降,钱家与张家的生活差距就更大了。
  晚上吃完饭,钱启富又躺在床上养神。
  钱启富饭后从不出门,他的养生哲学是宜静不宜动,能不动尽量不动。朱银娣洗完碗,坐在灯光下补钱启富的一条破内裤。这时,听到有人敲门,朱银娣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是程基泰。
  程基泰至今还欠着朱银娣十几块钱,朱银娣从来就瞧不起他,现在敲门不会又是来借钱的吧?她不想让程基泰进来,堵在门口问:“有事吗?程小开。”
  程基泰满面笑容地对朱银娣说:“没事,来还钱。”说着,把十几块钱递给朱银娣。
  朱银娣接过钱,见程基泰还不想走,就问:“还有事吗?”
  程基泰笑笑说:“想请钱大哥吃饭。”
  朱银娣一听,眼睛就瞪大了。程基泰还有钱请人吃饭?她问:“请吃饭,在哪儿请呀?”
  程基泰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迎江宾馆。”
  这时,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钱启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他冲着门口说:“老程啦,进来坐坐,进来坐坐。”
  朱银娣也不好意思再拦着,程基泰走了进来,在桌旁坐下。
  他故意停了停,然后开口说:“翠玲去香港,找他爷爷去了,前几天托一位香港老板来宜市看我。这位黄老板是香港的大投资商,到内地来考察投资项目,明天要在迎江宾馆请我吃饭。我一个人去怪孤单的,想找个人陪我一同去。想来想去,老宅里只有钱大哥和我最投缘。你明天有时间吗?”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又把钱启富吊得心里痒痒的,迎江宾馆他还从来没有进去过呢。退休在家的钱启富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他把老婆放在床沿上的破内裤往枕头下塞了塞说:“明天?明天好像没有什么大事。”
  程基泰说:“那好,明晚六点,有轿车来接。到时我再来请您。”说完就起身离开了,把个背影和一连串问号留给了钱启富夫妇俩。
  钱启富和朱银娣被程基泰弄得目瞪口呆,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从钱启富家出来,程基泰站在天井里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往前院走。程基泰当然不喜欢钱启富夫妇,但是香港来的黄先生需要钱启富的帮助。黄先生要请他吃饭,而钱启富又是他程基泰介绍给黄先生的,这是各有所需,所以程基泰就是不喜欢钱启富也要去请他。在钱启富家,程基泰故意没有把真实的来意说出来,他要吊着钱启富的胃口,给他留一个悬念。
  经过一进的大厅堂,透过前院的满月门,程基泰看见成虎提着一辆自行车正在过高门坎。他想起一件事,就迎了上去。
  成虎在老宅里是学历最高的,加上他是报社记者,大家对他都有几分尊敬,遇到弄不明白的事就向他请教。这时,程基泰就热情地迎了上去:“小成啦,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成虎见是程基泰,就把提着的自行车放了下来:“别客气,有事尽管问,凡是我知道的。”
  “我女儿到香港去了。今天托一位香港的投资商带来一封信,要我帮助他在内地找投资的项目,这事归市里哪个部门管?”
  成虎听到平时连吃饭都有困难的程基泰,突然问市里投资项目的事,就觉得有点滑稽,而且又是程翠玲介绍来的人,心里就更不以为然了。这个程翠玲没有读过几天书,前段时间说是失踪了,现在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途径去了香港,这么快就能介绍投资商过来?但成虎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程基泰的问题,他说:“好呀,现在各级政府都在招商引资。市里有一个招商引资办公室,专门负责引资工作。”
  程基泰又问:“这个办公室在哪儿办公?”
  “就在市政府大院里。”
  “哦,我可以直接去找吗?”
  “可以,现在发展经济是首要工作,有投资是求之不得的事。他们会很欢迎的。我明天帮你找一找电话,再告诉你。”
  “好,谢谢!好,谢谢!”程基泰对成虎也只把话说了一半。
  成虎推着自行车往里走,尽管老宅的路坑坑洼洼的,这里一条青石板断了,一脚踏上去“咯噔”一声响,那儿一块地砖破了,自行车轮子经过时会跳一下,但自小在老宅长大的成虎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走回家。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将近三十年没挪窝,就与那个环境融为一体了,就像熟悉自己的胳臂腿一样,周围的一砖一石都烙进了他的下意识中。成虎太熟悉老宅里的路了。
  入秋以后,天凉了,吃完饭家家关起房门看电视,老宅里就更黑了。本来,老宅各进的厅堂等通道里都有路灯,可是这些灯的电费需要大家分摊,时间一久,矛盾就出来了。住在厅堂两边厢房里的人家,用这个路灯就多,特别是夏天,人们烧饭,纳凉,洗衣服,都在厅堂里。而不住在厅堂两边的人家,每天只是路过时才用得上这灯,却要平摊电费,心里不平衡了。他们先是要求在老宅各个地方都装路灯,比如楼梯口、连廊。可是装了以后,只有人随手开灯,没有人随手关灯,老宅里到处都是亮堂堂的。电费节节上升,又吵吵嚷嚷把这些路灯封了。老宅又恢复了黑暗,只有从各家的门缝里漏出的一点灯光,现在成虎就是摸黑走路。
  成虎将自行车停在三进雨廊边的小院里,小心地绕开旁边一块叫做“叫堂”的石板,因为这块石板踏上去就“咯噔”一声响,吓人一跳。他上了二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咿呀——”木质的门轴发出一声呻吟。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他的脑海里立即会浮上一个词:时光倒流。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时,成虎看到老宅依然如故。老宅就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凝固了一个历史的瞬间,在外读了四年书的他,仿佛一下子又回到过去,几年鲜活的大学生活倒变成了一个梦。
  报社一时没有房子分给成虎,他只能住回老宅。
  虽然成虎对老宅的历史充满了兴趣,但那只能是站在远处研究它。而生活中对这阴湿、残破、逼仄、缺少阳光的老宅,他打心底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很抵触。外面的世界早已充满现代气息,可是一走进老宅就仿佛闻到一股数百年的霉变气息。于是,心情就像这缺少阳光的老宅一样,明媚不起来。
  成虎家住的是老宅三进二楼的厅堂,是把楼下厅堂的隔扇门拆下来,围成的一间约有十几平方米的房间,他们全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一直找不到房子搬出去。后来成虎的两个妹妹又分别在老宅里出生,一家包括外婆六口人,就挤在这间还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房子太小,一家人根本住不下,成虎只好和外婆在门口的过道上安了一张床。他就是在过道上一直睡到小学毕业。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长大,他会喜欢老宅吗?
  老宅在成虎心中的印象全部是灰暗的。上学后,成虎最不愿意的一件事,就是老师来家访,因为家里几乎都没有地方给老师坐一坐,每次老师来都是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就走了。成虎在学校里成绩好,又一直是班长、学生头,同学们要到他家里来玩,都会被他拒绝。从小学开始,成虎心中最美好的愿望,就是有一天全家能搬进一套像样的宿舍,然后把他喜欢的女同学带回家来玩。这个愿望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实现。
  成虎大学毕业时已经是八十年代了,父亲的单位终于开始建房,给他们家分了一套职工宿舍,父母带着外婆搬到宿舍去住了。那时建的职工宿舍标准很低,只是为了解决职工无房可住的现状,因此房子建得都不大。成虎父亲三十多年的工龄,只分了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一家人住不下,成虎只好还住在老宅里,等待着报社分房。
  现在听说老宅要拆了,成虎的心情却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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