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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热闹了一晚上,夜深了,剩下的都是好朋友。
半醉后一直歪在沙发上的朱小北这个时候忽然又打开了一听啤酒,半举在虚空,喃喃说∶“敬阮阮。”
她周围的几个人很久没有说话,老张第一个附和,举杯说了同样的一句话,大家都喝得差不多,谁也听不出谁的哽咽。
只有郑微放肆地哭了,林静劝也劝不住。
阮阮,我嫁人了,我很幸福,如果你在天有灵,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喜极而泣?
黎维娟皱着眉说∶“新娘子在好日子里不要哭。”
郑微不在乎,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掉眼泪。前一次是婚宴刚开始的时候,她接到孙阿姨-应该说是她婆婆的电话,当时她听到电话那端熟悉的声音,一句“妈”怎么也喊不出口。
郑微还记得上个星期她随林静回南昌,林静先跟她去见过了她的父母,接着又把她带到了他自己家。郑微没有预期过会顺利度过他妈妈这一关,然而孙阿姨面对她时,那完全无视她的神情还是让她十分难过。阿姨过去是那么疼她,她在林家的时候,满桌都是她爱吃的菜。
该说的话林静都已经说了,孙阿姨始终一言不发,最后林静跟他妈妈进了厨房,郑微不知道他们母子俩后来说了什么,总之没过几分钟,林静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拉起她的手就往门外走。
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林静说,什么事也没有,可是他脸上清晰可见的指痕却骗不了人,她还没问他疼不疼,他反倒安慰她,要她别担心,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孙阿姨果然没有出现在G市的婚礼上,郑微决定了要嫁给林静,谁也无法改变,然而如果得不到他妈妈的祝福呒多么遗憾。
那通意外的电话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孙阿姨说,今晚敬酒的人多,别让林静喝醉了,你也是,小时候就毛毛躁躁的,现在都做人媳妇了,总要像个样子。
郑微当时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话虽然没有一句好听的,但是老人家爱面子,他妈妈肯做到这一步,已是最大的退让,她很知足。
“看看你的妆,都糊成什么样子?”黎维娟还在喋喋不休,郑微哭了又笑,既然已经没有形象,那么索性豁出去了,她单脚踩在软榻上,大声招呼着身边的人举杯。老张和程铮他们已经使了一晚上的坏,变着法子捉弄两个不能反抗的新人,周子翼却拉着林静坐在角落里,又是拍肩膀又是低声细语说个不停,明显地乘机套交情。她非要把这些人统统喝倒,大家不醉不归。
孙阿姨叮嘱郑微别让林静喝醉了,接果林静没醉,她却醉得东倒西歪。散场的时候,何绿芽忽然想起似的偷偷把一个包得严实的盒子塞到郑微手里,吞吞吐吐地说∶“这个那个,那个谁让我给你的,还没开始敬酒的时候他就走了。”
郑微愣了一下,原本醉后无力的手一不留神,盒子掉落在地,大理石的地板,一声脆响。她蹲了下来,不管不顾地撕着盒子上的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已经摔地七零八落的模型,依稀看得出是一栋小屋的样子。
她保持着打开盒子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良久,林静轻轻拉了她一把,“没事,喜欢的话,还是可以找人拼凑回来的。”
郑微小心地把盒子盖上,顺着林静的力道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不用了,也许我摔之前它就坏了。”她凑到林静跟前,贼兮兮地朝他笑。
“又干什么?”林静故意皱着眉。
郑微蹭着他,就像撒娇时的鼠宝。
“你锁在床边第二层抽屉里的那本书什么时候还我?”
林静还来不及回答,热闹的大厅里忽然传来了DJ激情澎湃的声音和众人的欢呼。
原来十二点已过,一年中最缠绵的一天到来。
如歌所唱,喜悦出于巧合,眼泪何必固执。
2月13日,到此为止。
番外 回忆如同风干的果实
爱人间战争的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彼此太了解对方的弱点与死穴。
记得大学的时候,某次跟舍友姐妹火锅聚会,大家喝得东倒西歪之即,黎维娟突发奇想地发表过一番“精辟妙论”。
她说,“挑男人就像到商场买水果,你得看准了,慢慢选。有的男人像榴莲,闻着奇臭无比,可吃进嘴偏有人觉得香喷喷的;有的男人像香蕉,外表黄得很,内心雪白雪白的;有的像石榴,你不剥开他,就不知道原来他藏着那么多心眼……最好的男人就像货架上最贵的水果,谁都知道好吃,但你得看看有没有吃到嘴的运气和本事。大家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谁也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后代,在这场‘挑水果’的博弈里,关键就是眼要准,手要快,心要狠,用最合理的价钱办最好的事。你也别盯着那最贵的,咱买不起,等到打折的时候都臭了;也别贪小便宜省钱买那廉价的,吃了一口你吐都来不及,正确的选择是广泛地进行市场调查,了解行情,该出手时就出手,用尽自己每一分钱,尽可能买到最值得的东西……”
话一出口,大家哄笑一片,连称“至理名言”。是啊,男人是水果,那女人是什么?黎维娟又说,“女人如果也是水果,那就都是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它新鲜不了多少天,所以,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用有限的青春去等一个男人未知的前程。等不起的,到头来烂在筐里的还是自己。”
她滔滔不绝,犹如智者先知,其实当年也不过是花季女孩,明知青春有限,但是总觉得离用完的那天还远,懵懵懂懂,遇到梦中的少年,拥在怀里的时候满心喜悦,哪里还顾得上深究他又是水果里的哪一种?那时,她读书的时候还清贫,所以,从学生会里揽得勤工俭学的活计。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就拿着扫帚在校园里扫地,每月挣得生活费150元。
她喜欢这份差事。那时,茅以升塑像园那一片都是她的责任区,修葺得整齐漂亮的小园林里,除了落叶没多少别的东西,没有多少人像她起得那么早,她在只有她一个人的花园里哼着歌,将落叶拢作一堆,空气中充满露水的味道,时不时地,她的动作还会惊动栖息在枝丫上的不知名的小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清晨花园里多了另一个人。学校申请勤工俭学的学生太多,而这些象征性的清闲工作却是有限的。黎维娟在学生会抗议未果,所以,她的责任田只得分作两半,每个月到手的补贴也成了75元。
为此,她有足够的理由讨厌这个新来的入侵者――他到的总不如她早,他穿着价值不菲的球鞋来做这扫地的工作,他总是闷声不吭,仿佛身边的她只不过是枝头一掠而过的小鸟。
黎维娟在他们的责任田中轴做了个标识,以此为界,山南水北,各占一边,大家各自完成各自领域里的工作。
因她总比他早到,偶尔会恶作剧地将自己这边的树叶统统扫往他的那头,起初他无所谓,可做得过分了,他便拄着扫帚在界线的另一边冷冷地朝她看。黎维娟并不害怕,瞪着眼睛回望。那一天,太阳出来得比以往更早,透过树叶的间隙,阳光在少年的发梢洒下一片碎金颜色;清晨的风中,他干净而瘦削的面容如同叶尖露珠一样清洌。黎维娟“瞪”了他很久,自己都没察觉那目光渐渐变得像脚下的落叶,
绵软而柔和。
后来的日子,那条分工的界线慢慢模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地不存在,他来得太晚的时候,她扫完了自己的,便在他的那一边慢腾腾地挥舞扫帚驱赶落叶,等待他的到来。终于有一天,叶间藏匿的鸟儿见证了这无人的角落里最甜美的一瞬,从此,这个地方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花园。
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无需太复杂的因由,也许是他微笑着的一个侧脸,也许是他忽然柔软下来的只字片语,也许只是因为风拂过时,他微微扬起的发端。于是,爱了便爱了。
黎维娟的舍友朱小北调侃热恋中的她,“在水果架前寻寻觅觅了这么久,终于出手了,我倒想知道你们家庄澄是什么果,是最贵的一个,还是物美价廉的?”
是的,黎维娟并不是没有选择,在这样一个男女比例极度不协调的理工科大学,她一个面孔秀丽、学习勤奋、活跃能干的女孩子,何愁没有追求者?
庄澄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出色的,纵然家境尚可,却因为父母离异,一怒之下与家人闹翻,落到勤工俭学的地步。可黎维娟偏偏爱他,他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黎维娟对朱小北说:“他是我误打误撞摘到的甜美野果。”
那时的恋爱就像白开水一样纯净,喝进去没有味道也觉得甜。黎维娟和庄澄没有多少钱,日子却过得依然开心。早上在两个人的花园里无需约定,中午的时候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食堂里粗糙的大锅饭,晚上除了自习,偶尔会结伴在校门外的热闹小夜市闲逛,即便一整晚下来什么也不买,回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春天的时候,他带着她到南山的公园看杏花,为了省下几块的车钱,两人手拉着手沿着盘旋的山路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山顶。
那次看到的杏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娇艳。
返回学校的路上大雨倾盆,庄澄用外套遮着她,从山顶往下,一路小跑。回到宿舍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她洗了个澡,精神抖擞,回忆这一天觉得委实太过美妙,怎么也不能理解同是去看花的舍友,一场大雨后归来,为什么痛哭失声?
就这样,大学的光阴流水般过去,一眨眼就到了毕业前夕――校园情侣劳燕分飞的季节。别人在操场上告别流泪,天各一方,黎维娟和庄澄却忙着在校外寻觅他们爱的小巢,终于盼到可以自力更生,他们有手有脚,何愁创不出一番事业?
辗转租来的小单间狭窄而昏暗,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堂,终于不用再在深夜冒着被宿舍管理员发现的危险攀爬紧闭的铁门,也不用各自躺在单人床上思念对方;他们自己动手粉刷墙壁,跑遍整个城市的廉价家具市场来充实自己的小窝。
黎维娟凭着优异的毕业成绩和院系的推荐,在一间港资的唱片公司担任行政助理,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庄澄到朋友的计算机公司做了技术员。他们加入了这个城市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大军,早上衣冠楚楚地坐公车、挤地铁,夕阳西下的时候,又拎着盒饭回到鸽子笼一般的小房间,偶尔才加班加点到深夜。
每月到手的薪水有一半要用做房租。而且她偶尔还补贴家里,所以,生活中每一分钱都要算计,到头来更是所剩无几……车子、房子据说总会有的,但是究竟要等到哪一天,遥远得如同下个世纪。幸而还有彼此相亲相爱,他们的爱是彼此忙忙碌碌一天后最甜蜜的慰籍。
毕业后第一年的情人节,庄澄背着黎维娟偷偷给她送了一大束花。这一天的玫瑰和爱情一样昂贵,为此他花光了原本打算用来买件新外套的钱。他欢天喜地点好蜡烛,等待加班的黎维娟回家,而她打开门看到那一捧花,却顿时翻了脸。
两人第一次天翻地覆地争吵,他气愤自己的满腔心意对方丝毫不能理解;她却怪他大冷天用一件外套的钱换了一束华而不实的鲜花。他们吵得精疲力尽,蜡烛和鲜花都变做一片狼藉,黎维娟背对着他坐在床上泪水涟涟,然而说到底,他不过是想尽办法盼望她高兴,她愤怒也只是心疼他衣衫单薄。于是,庄澄一个拥抱,两人尽释前嫌,鲜花零落了不要紧,没有蛋糕,他们照旧点燃了蜡烛许愿。
烛光摇曳,将两张年轻的脸都映得半明半灭的。吹灭蜡烛之前,黎维娟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幸福的小家,一个永远不离不弃的伴侣;”
庄澄却说,“如果他有了钱,希望能开一间以两人名字命名的小书店。”
书店是庄澄的梦想。也是机缘巧合,毕业后的第三年,黎维娟家住本地的大学舍友卓美全家移民比利时。出国之前,将家里的房产统统变卖,黎维娟去了几次,一眼就看中了卓美家楼下原本出租作蛋糕店的小铺面,那里临近几个人口密集的大社区,附近还有中学和高校,用于做书店选址是再理想不过了。
只是卓美一家没有再回国定居的打算,铺面只卖不租。
黎维娟跟庄澄一同去看过那个梦想中的铺面后,一整夜辗转难眠。天快亮的时候,她咬咬牙,翻出了抽屉里两个人这几年来的所有积蓄,存折、基金、股票……清点完毕之后,再借遍所有可以借的亲戚、同学和朋友。
她的姐妹们不少人对这个投资感到怀疑,然而还是纷纷伸出了援手,毕竟她是如此好强的一个人,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向朋友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