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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至下方的沟渠,绿水潺潺。老远的地方奋迅而来一个人影。红雨瞧清了来人,身子一滞,拽紧了喜宝的一只袖口,害怕道:“二姐姐,叔叔来了,这可怎么办……”闻言,喜宝并不着恼,反倒眉舒目展,一张又见生气的脸,流动着诡秘的微笑。
她想到一个捉弄甚至是惩罚连家叔叔的法子,算是为爹好好出掉这口子恶气。
喜宝不顾寒冷,将外面的袄子脱下后泡进沟渠,待吸饱了水,双手一举高过胸,提到路面上只管双手使劲挤弄,将水挤出来洒了下去。沟渠里的水倒腾上来,路面变得湿滑无比,红雨明白了。她跳下田埂来帮忙,双手捧着一捧捧冷水往路上泼去。两人配合默契,迅速弄湿完一小段泥路面后,就溜到田里玩耍。叔叔连枝山个子较矮,但是肩膀结实,背部宽阔,结实的脸盘上安着一只涨得通红的酒糟鼻。
两姐妹只见路面上传来一长串的“啪啪……”声,连枝山在喜宝的计算下,摔了一个四仰八叉,正使劲哎哟着。“哪个龟儿子哟,摔了你家爷爷的……”连枝山躺倒在路上直接就破口大骂开了,一双痛挤出汁来的怒眼四下里看了又看。见着叔叔的直眉瞪眼,红雨怯生生地喊了声“叔”,跟蚊子叫一样。喜宝拧了下红雨的手背,就是不让红雨喊他“叔”,这人能是叔嘛,折腾自家人的人还能是自家人?这时,连枝山己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疑惑地看了几眼红雨和喜宝。倒不是红雨又惊又怕的神色叫他起疑,更不是他刚上门找了自家兄弟叫他在两个小侄女面前自惭得抬不起头来。
而是,他的眼儿尖着呢,正好看到一团子细碎稻草裹着一物,像是人家不要的旧衣裳,想着要不要顺回家算了,只是这腰疼得紧,叫他抽吸着满口子凉牙。连枝山压根就没有想到两个刚学会跑的小侄女会来算计他。不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喊声,三人统一身子往左转去。只见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妇人,一面哭一面伸手猛拍胸口,花布鞋“卡卡”地往这冲来。
喜宝默不作声,她算是明白了,来的该是她那个婶子吧,也好,这两人凑到一块,这趟买卖算是翻本了。可是,婶子没有像喜宝料想中的那样摔个狗啃泥,喜宝的杏眼只好流露出点点失望的黯光。
显然泥地上的水都渗透到泥地下边去了,再加上连枝山适时的开口,也起到了作用。
婶子冲着众人面前,就对连枝山没头没脑地号啕起来,“哎呀,当家的,要死啦……唉呀,当家的,你咋就坐大马路上——”“噼啪!”连枝山赏了婶子一大耳刮子,婶子的半边脸立马红肿起来。连枝山得空赏了红雨和喜宝两个狠厉的眼色,害得红雨不敢抬头看他们,拉着二姐姐的手要走。
这时,远外吃完饭要上工的农户出来,这连枝山竟然打完自家婆娘还不够,又教训起自家婆娘来,“你号丧啊,瞎号号什么。臭婆娘的,老子都呆地上去了,还不过来搭把子手扶我起来,——那些遭瘟的鸡,年冬时早就让你卖掉,你偏不肯听,看你败家的……”“怨我?!我这还不是为着你们连家上上下下十几张大嘴巴着想啊,谁人不知你们连九家后头拖着一大家子的破油罐子咧,得了我这样一个一门心思只为家着想的婆娘,你还嫌烦,那你另挑家漂亮闺女去,我倒要看看你的日子可以怎么个窝囊,再不济,我抱幺娃子回娘家去,娘家有的是地,不像你这里,有也跟没有一个样……”喜宝恨得牙痒痒:这是做什么,两口子合着法来作戏给人家看啊,也不看看就两个女娃子懂还是不懂的。那地别说按族规终要被你们坑去,就是你们到时候肯拿真金白银来换,也是不给的,大不了让爹爹认一个同族里的忠厚小子当弟弟,就是全给他当嚼头,也不给你们糟蹋掉。
料想一会要围上不少人,热闹看完了,要打爹爹的人此刻就坐在地上,这气马马虎虎算消了,喜宝顿生去意。但是,方才婶子所说,却叫她此刻回想起来,一双杏目跟着一亮,那心神立马神清气爽起来。
原来村子里闹的是鸡瘟啊,这……太好了,发财的机会到了。到了家才知,连青山并没有挨到连枝山几下,但是,他还是双手抱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唉声叹气,愁得不行。爹爹没被打,倒并不是因为连枝山手下留情,也不是她喜宝后马一炮,立这功劳的人是阿贵。
望着围着春花一个劲傻笑讨好卖乖的阿贵,喜宝难得赏给阿贵一个笑脸,算是接纳了阿贵,“阿贵啊,不错,以后有我一份吃的,一定少不了你那一份,你娘盼着的好媳妇也会有的。”
但,绝不是会我家的大姐。这些但是,喜宝完全搁到肚子里说去。问过大姐起因经过,喜宝才知道爹失踪了两夜,原来是徒步到镇子上寻人卖地去了。
家里己经穷着这样了啊!怪不得己经视哥哥家的所有田地连着三间茅草屋为襄中之物的叔叔不肯干了。
不知叔叔从哪一个嘴碎的人口里得到消息的,叫叔叔才得了消息,就打上门来恐吓——扬言兄长要卖祖宗传下来的地,就是叫祖宗在地下不得安宁,是以大不孝……哼,那他罔顾兄长一家的难处和死活,蓄意挑拔兄长卖女度日就算是大义了啊。
一听冬云说到叔叔当着爹和嫂子的面,让哥哥家卖了冬云去大户人家当丫头,还啧巴着嘴说那是个好去处,喜宝狠不得倒追回去,像他胖捧他家婆娘一样赏他两耳刮子。还好爹爹耳根子不软,能顶得住。先不说爹爹想卖掉的二亩中等田地能不能卖,敢情她今世的爹也太老实可靠了吧。
卖个地徒步去不说,还没有交易成功,爹爹还特意带了田契在身上,都不成交,人家非要来家里看看。方才爹唉声叹气,不是为挨了叔叔几下骂和捶的,是为卖地黄了的事。出发前,二女儿一通哭闹和担心,都牢记到老青山的心坎里去了,他就是冒着被人骂死的名声也要偷偷卖出去几亩地,却不能忍心骨肉分离的痛苦。连青山其实对膝下的五个女儿十分愧疚,喜宝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他即不接,也没敢看喜宝一眼,惭愧得不行。在喜宝送菜粥之前,几个在家的女儿都试过了,没有一个劝解得了他的,就是最小的雨雁在几个姐姐的示意下,撒娇到爹怀里,也没能让爹平静下来。“爹,那地暂且放着吧,宝儿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了。您别担心,很快家里那些难事就都不难了……”“啥,宝儿想到点子啦?真能干,爹瞧见家里多出来的风湿草药啦……给爹爹缚缚吧,不会卖你们的,一个都不会少……”连青山抬起头,双目茫然地盯着茅草屋前的一大片荒地,喃喃自语道。
爹爹说得语无伦次,惹得喜宝和几个姐妹们唰地猛掉眼泪,纷纷抱紧了爹并不强壮的身体。
“是,我们家一个都不会少,都能吃香的喝辣的……”喜宝攥紧了拳头,朝后方使劲挥了挥,一双杏目盯紧了遥远的天空默然道,“琏子,你在遥远的时空会祝福我的吧,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成功,不会再有漏洞,不会再有不小心的地方……”到了晚上,一家人吃着家里不多的粮食,喜宝不肯说,只是让姐妹们明天有空的就陪她上山采草药去,绝口不说到鸡瘟的事情。众人心想,喜宝采回来的几种草药兴许能卖几个钱吧,但是离喜宝说到的日子好过程度,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人言
喜宝和红雨带着吃剩的干粮,从采药的山上下来,两人后头各拖着一大一小两堆柴木,上面又都铺着几种或枝叶泛青或近褐色枯枝状的根和茎叶。还没有回到家,先见着春花和冬云,她们竟跑到村口外的老树底下紧张地四处张望。
喜宝和红雨一脸沉重,松开勒手腕的蔓藤绳索,齐迈着小腿,“噔噔”地朝她们小跑过去。
冬云的神色看上去很是焦急,便是昨个说到叔叔要卖了她的事,喜宝也没见着冬云像现在这样急恼上火的。此时的冬云,一面着急冒冷汗一面埋怨她,“叫你不要招惹连老七家的二柱,你不听,还敢说让他们家赔钱呢。你看看,这下好了,都寻上门来说我们家门风丧尽,说,——是你天天跑学堂,这是要勾引学堂里的村娃子,让他们学坏呢。”怎么会这样,喜宝不明白这种不可理喻的污蔑之词有一天会栽到她的头上。
他们都是愚蠢的吗?分不清一个半大的娃子上哪学来勾引之术,她这干瘪身材又怎么勾啊。
真是可笑啊,众姐妹在此,喜宝想笑却喉间干涩——欲哭哭不出,神色一阵呆滞起来:是二柱像上回一样胡编乱造她的是非吗?还是连枝山背后搞的鬼,还是一些早就瞧家里不顺眼的大人们“积怨己久”,终找到了落井下石的突破口……冬云推搡了喜宝数下,见喜宝似被惊怔住了般半天不动弹,这下冬云更是急得跺脚,“你赶紧躲躲啊!这事没影的,家里应该扛得住。只是你,先不要被他们寻着了,要不然,你再怎么样,怎能架得住他们人多势众啊。——这牛岗村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呸呸呸……”“二妹说得对,大妹,你就受点委屈啊,等爹和娘为咱们做主,就妥当了哇。”春花扶着喜宝的一只手,也在一旁劝喜宝切勿再发脾气,赶紧寻地方躲上一躲。喜宝木然的杏眼惭惭恢复了点声色,望向大姐疲累的脸庞和一番有意安慰她的话,她感到十分惭愧:“大姐辛苦你了。此事是宝儿错了,对不起……宝儿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姐妹们替我担心受苦。”知道大姐很是辛苦,一天到晚疲于应付大人们之间的事情,得面对外人多少奚落声和鄙视目光,回到家还得操心这几个小的。但每一个妹妹都是大姐手心上的肉,哪一个从小不是从大姐那一双并不算大的手心里一点点呵护着长大的。别人瞧不起家里人,就看她忙着张罗——是个难得的能干又不挑事的人儿,个个中意她一点,私下没有哪一个不当着大姐的面,让大姐甩了家人自谋生计的。可大姐也就这点坚持,任外头人如何说到家里头的哪一个不好,也绝不会当面斥责,却一定会默默地记在心里。眼底下,喜宝就留意到大姐放至后头的右手拳握紧了又松,松了又再次握紧。纠得喜宝心疼不己。春花见喜宝神色并未有多少慌乱,心里妥当了些,方笑着道:“好了,没啥大不了的,等风头过了,回头就来接你,”可是,春花的眼前立马闪现出家里那头的事来,她实在不放心家里就留下两老还有一个最小的,这便双手一块握紧了喜宝和冬云的一只小手,叮嘱道,“大妹二妹,你们慢着点,我先回去看看……”“诶,大姐慢走。”欲转身离去的大姐瞅着喜宝忙活了快一天,从山上拉来的些草药和柴火,顺手就拖了最大的一捆。还无法有所担当的红雨,在众位姐姐面前流露出六神无主的样子,便被冬云推着跟大姐一块回去了,临了还糊糊涂涂地牵走她拉来的那一小捆,走了几步路,红雨的脸上方恢复点颜色,她举起手来鼓励姐姐们。春花和红雨一走,喜宝愈发冷静下来,她拉了冬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略干的褐绿色植株,一股腥臭味直冲冬云的面门。冬云眼睛一亮,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可是立马又疑惑起来,因为这草药她认得的。
“这是鱼腥草?”“嗯……”喜宝点点头,“冬云,昨个我说到的治鸡瘟方子就是鱼腥草这一味足以,用鲜的效果更加好。我想好了,外头人都遭灾,今年鸡瘟没过去,那鸡子势必便宜不少,就是成鸡就更加便宜了,我们可以向遭灾的人家赊账几只,立好字据,就用这些鱼腥草,一日两到三次,只管当点鸡食垛碎了喂鸡就好。这方子就交给你一个人保管好了,别轻易交出去,喂时,你注意点,别让外人看见,也看好鸡,别让鸡叫外人惦念上给杀了。”“那你呢,不管啦!方才大姐在的,你为什么不亲自对大姐说去。家是大姐当的多。”冬云忧郁道,眉毛更是一皱再皱,伸手接过喜宝不断从怀里往外掏出来的鱼腥草,就好像烙铁变得滚烫无比。
“大姐的性子软,又为我们家在外头欠的人情债实在太多了,这方子到她手里,指不定就被哪个蛊惑走了,我还希望家里可以凭它多得几笔实惠,我才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鸡瘟可治的事落在外头可大可小,咱家在村里子无依无靠的,不可能永远吃这份独食,这点你要明白。而此事交给你,我能稍为放心点,”喜宝看定冬云,杏目里有莫大的期许,最后一咬牙,又重重加上一笔,“倘若我回不了家,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此话,似是看准了冬云将来会有大出息,远比将连家的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大姐有出息。“啊,回不了家,怎么会!”两滴泪珠紧跟着声音滚落,直落到脚底下的一小撮干巴黄泥上,冬云睁巴了眼睛,一甩头,冷冷道,“没事,我陪你去。就陪你到林子里躲一宿。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