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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依旧潜隐着一缕情丝,如若不将它畅情地宣泄而出,我依旧是孤寂无眠。于是在冷月寒霜下,我缓缓地踱回窗前,窗前书案上尚残余着日间书画时的墨水,但现今好似已然凝结,当然,日间的我是不会料及今宵的我会有此闲情逸致,放弃那无忧的醉梦,抉择这多怨的清醒。研好了磨,我便茫然地提起笔,蘸了墨,在空中稍作停留后,便倏忽下笔,朱管挪移间、墨毫起落处,所营造的自然便是那首《枫桥夜泊》。
收笔处,我恍惚了。原本以为这一番宣泄后,便可以抛却心怀的愁苦与幽怨,但宣泄之后的我却依旧那么伤感,那一缕幽怨依旧萦绕着心头。或许我方才所宣泄的只是一部分,又或许那只是一种代表,尚不足以排遣心中所有的幽怨。其实,我原本便清楚,这原本便是个错误,情感是不会被宣泄竭尽的,那一缕幽怨是不会因宣泄而得以缓和,更不会因之消散,而我和古今文人一样,愚昧而无奈地制造了那一缕幽怨的复制品,使得这一缕幽怨在瞬息间得以加倍,将我的心与魂笼罩得愈加稠密。这也许正如李太白的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张尧:姑苏缘·枫桥怨(3)
然而这一缕幽怨我们可以认为是毫无价值的,甚至可谓于人于事都有一种消极作用,但是之于其复制品我们却不可否认它的价值,它那无比巨大的价值。这种价值的巨大会使得人生其他一切的成就以及得意都黯然失色。正如张继一样,我翻阅了诸多著作史传,都无从觅得他的成就,仅仅可考的是三十余首诗作,连生卒年都是谜团。试想如若《枫桥夜泊》并非出自张继之手,而是出自其他名师大儒之手,那么“张继”的名号能够在千余年后的今日社会妇孺皆知,家喻户晓吗?而我们对于张继的钦佩难道是出于他的成就与经历?他一生的经历早已为人遗忘,他世间的成就早已如云烟过眼,而唯一得以永恒的是这首《枫桥夜泊》,这首在姑苏城外枫桥畔的客船中心怀揣万千幽怨的复制品。
看来悖论的存在,不仅仅是在幸福与人生之间,在人的一生里尚存在着诸多芜杂的悖论。而幸福与人生的悖论也许只是诸多悖论中的一个影射。现在值得我去深究的是个人追求目标与自我价值体现的悖论。其实,我们对于既定目标的积极追求,往往都是一种背道而驰:而我们在极不情愿万般无奈下的一种不经意间的宣泄与消遣,却阴差阳错地使得自我真正的价值得到完备而又永恒地体现。这是一个亘古未解无人得免的悖论。它的广泛性、恒久性以及特有的喜剧性,令太多的失意化为得意,让太多的幽怨化为精神果实,使得一直潜伏的真实价值在瞬息间得以体现,并且就此便不会衰竭;但同时亦使太多的繁华化为流水,太多的物质享受化为虚无,太多的声名显赫顿时落寞无闻终为浮光掠影。正因为这个悖论广泛而又恒久地存在,所以极度失意的人不会就此愤然绝世,偶然得意的人也不会汲然恋世。也正因为如此,再度落榜的张继不会挥袖绝尘,遁隐山林,他仍然忍耐着极大的幽怨,泊船于姑苏城外的枫桥,在无意间有意地去聆听夜半钟声,既而挥毫洒墨宣泄出亘古的情怀。也正因为如此,偶然惊梦的我,不会再去眷恋梦幻,而是幽幽地去承受那一缕幽怨,静静地思索人生的悖论,淡淡地去感悟曾经的姑苏之行。这一切似乎都出于一种偶然,但冥冥中这一切都是必然。
《枫桥夜泊》,假你之力,我无法排遣心怀里的幽怨,但我可以依凭张继所赋予你的永恒价值去寻求对于那一缕幽怨的诠释,以及追溯这一缕幽怨的泉源。此刻,皓月中天,这“月落”一词显然业已不当:此处地处偏僻,且又是现代文明社会,“乌啼”也是一种幻象;而“霜满天”又太过夸张;“江枫”“渔火”在我的家乡是无从得见的;“愁眠”对于我倒有些意味,但现今的我思绪万千,自然无法眠去;“姑苏城”“寒山寺”现今距我也有数百里,自然遥不可及;而唯一可及可得可感可悟的,只有那一缕缥缈的夜半钟声。是啊!正是这夜半钟声。我此刻方才恍然,我惊梦的缘由竟是这缕夜半钟声。
这缕夜半钟声缘起于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但发起的时刻却并非今夜,而是在千余年前那个“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夜半。不过它所抵达的时空却并非仅仅是唐朝或者今夜,而是从人类社会诞生以来,经历了冯谖的“长铗归来兮食无鱼”、屈原的《离骚》《天问》、贾谊的《吊屈原赋》《鵩鸟赋》、司马迁的《悲士不遇赋》、张衡的《归田赋》、陶靖节的《归去来兮辞》、李太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苏轼的《赤壁赋》、柳永的《鹤冲天》、王阳明的《瘗旅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郑板桥的《道情十首》、还有当初那位青年在钟塔前的长叹,以及今宵的我冷月寒霜下的漫漫思索,它是凌驾于时间之上,在古今间驰骋纵横,在故去未来间穿梭徘徊,这是它的永恒。
然而在张继愁眠的夜半,难道仅仅在姑苏城外存在着钟声吗?洛阳城外、长安城外、石头城外、锦官城外、临安城外、扬州城外、汴梁城外、并州城外难道便不会存在吗?夜半钟声的魅力在于她不会因时间的消逝而终结,更不会因空间的延展而有所衰竭,她遨游于时间以及空间所能抵达的任何角落。她在人海中漂泊,每一次驻足,每一次泊岸都将会漾起永恒的波澜,泛起耀眼的光辉,使得每一个心灵都得以慰藉,同时亦使得自己得以永久性地存在,给予自己一个真实的体现。千余年前的枫桥岸也许便是她泊岸的地方,而恰巧张继适逢其时,于是又一个心灵得以慰藉,又一个光辉得以释放。而她的泊岸又是否会在我所驻足的某个角落?如果会的话,我想也许会是在姑苏城外的枫桥畔,因为那里曾经遗留下我的无知与遗憾,我想去弥补当年的懵懂。
张尧:姑苏缘·枫桥怨(4)
(四)
我曾细细地斟酌《枫桥夜泊》中的每一个字句,发觉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含蕴着无尽的寓意,涵括了作者无穷的思绪,将作者每一份的细微感受都囊括其中,假以枫桥畔独有的意境加以升华,直至夜半钟声的缥缈传来,张继的万千幽怨终于幻化作一抹光辉,照亮乾坤,照亮历史。
《枫桥夜泊》中的每一个字句都有着深邃的寓意,这一点我颇有体味,但至于“月落”“乌啼”“江枫”“渔火”这些自然界中广泛存在的意象,又备受古今文人的青睐,在诗词中早已被赋以太多的情绪,因此我不愿再费唇舌。而值得我去推究的是“姑苏城”与“寒山寺”。“姑苏城”意味着什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俗谚早已道破了姑苏的繁华。在游览苏州的那天,我们首先去的是拙政园,随后便是留园、怡园、虎丘等诸多供“大隐隐于市”的士大夫们修养的场所;但这些无不是繁华的终极体现,再加之周庄,那位富可敌国的沈万三,苏州的繁荣经济绝不愧对于“人间天堂”这一雅誉。而寒山寺又寓意着什么?也许是姑苏城外,所以已然与繁华产生了距离;也许正是因为姑苏城外,寒山寺或多或少也会占得姑苏城的一点余辉,但因为寺名中一个“寒”字,顿然将那一点余辉抹杀,又在此笼上一股莫名的凄凉,再加之又是一座寺庙,一座古刹原本便是佛家清修之地,不可能存有繁华之象,如此寒山寺的寓意便是一种荒凉,一种衰败;而不远处的姑苏城与之映衬,则更是一种凄清,一种落寞。欧阳修曾经对夜半钟声提出质疑,于是后人经过多方考证,证实了夜半敲钟的真实性,而我也绝不会否认。佛家自古便有晨钟暮鼓的习俗,而寒山寺却在夜半敲钟,在这暮与晨的交接处,我想这不能说是个案,这夜半钟声或许是在给姑苏城中尚自纸醉金迷的人一声呼唤,给那些穿梭用于柳陌花巷的纨绔子弟们一声警语,但最终极的目的,我想应是给同样在姑苏城外的失意才子一丝慰藉,毕竟同被繁华拒之门外的人才值得彼此怜惜,彼此慰藉。
张继在凄清的夜半漂泊在繁华之外的枫桥,不远处的寒山寺又与之零零相对,再加之再度落榜的愁绪,他又如何不为那夜半钟声打动,又如何不会有《枫桥夜泊》的诞生?《枫桥夜泊》传唱了千年,我想在九泉之下的张继也应含笑,但遗憾的是,《枫桥夜泊》的真实价值已被扭曲,而她附加的附加的价值却为人推奉。可以说《枫桥夜泊》中唯有那夜半钟声才是有价值的,而其余的一切都是虚无,但后人却恰恰忽略了夜半钟声的价值,而对寒山寺却倍加青睐,使得寒山寺一举由落寞变为显赫,由凄清变为繁华,这难道是张继在报答当初寒山寺所给予他的一丝慰藉?
其实,一切的幽怨都缘起于初始时对于繁华的执著追求,以及对于自我价值的充分肯定,而之所以这种追求这种肯定最终戏剧性地归结于幽怨,我想这便是一种无奈。正如张继一样,他初始时也许便坚信着与姑苏有着永久的缘,而最终出于一股无奈,与枫桥结下了无尽的怨。而我亦是坚信着自我价值的体现注定与繁华有所关联,但出于那种无奈,价值的体现竟与惨淡挂钩。
无奈,缘与怨的无奈,姑苏与枫桥的无奈。我们在这喜剧式的悲剧中,在这可贵而又不欲造访的无奈下伤怀而又释怀,冁然而又怅然。
张希希:子夜歌(1)
(一)
谁谓我悲
意如花信,容颜若水
谁谓我,尽欢乐
水中鱼
镜中骨
我的名字叫玄。
十六岁的玄,远山翠眉,朱唇雪肤,青丝若瀑。所有的见到她的人都惊艳于她的美貌,一笑一颦,万种风情。
我居住在温暖而湿润的南方,小小的江南古镇。我们家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深深的院子高高的墙,有前院后园。那个狭长的后园里植满了低矮的桃花树,在馥郁的春天里有明艳的浅红,厚厚地缀在枝头。我喜欢和姐姐在那片浅浅的红色海洋间追逐嬉戏,抑或是打秋千,笑声柔柔酥酥的,顷刻间就可以盈满园子,甚至荡出墙外。
我的姐姐镜,只比我大一岁,喜欢穿鹅黄的衣服葱绿的裙,面庞娇艳温柔。她有很好的喉咙,银铃般的声音。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经常央求她给我唱歌,润泽的曲调,在微凉的空气里,如水一般婉转,淙淙流过。
镇里首富木家的两个女儿,是全镇人津津乐道百谈不厌的话题。大女儿的明媚小女儿的柔弱,都是出色的人物。不过深究起来,似乎更多的还是认为小女儿尤为可人,脂粉不施的素服,也一样可以婀娜。
我们还有一个哥哥,是唯一的兄弟,长我三岁,眉目清秀。他叫做邑。邑长得和镜很相像,可是他似乎同我更为亲密。也许是因为我最年幼的缘故。邑非常疼我,小的时候他从先生那里识了新字下学回来,总要一笔一画认真地教给我明白。因为家里虽然富庶,但爹娘极是守传统的,所以不曾让我和镜念书。后来渐渐地长大,邑也教过我一点诗词歌赋,拿来很多书让我读。每每此时镜总是在一旁低头绣花,偶尔抬起脸来迅速扫我们一眼,目光诡异。镜始终没有学过一个字。她不愿意。甚至是自己的名字。
我和镜都很少有机会出门,除了逢到初一十五赶庙会去附近寺院求签供香,几乎足不出户。不过也有些时候赶上爹的生意尤为舒畅心情大好,我们可以被允许带上几个家仆到绸缎庄首饰铺和货郎的小摊上逛一逛,自在地买一些喜欢的东西。譬如浅月白色上打着墨荷图案的稠布和海青色嵌金丝的缎料;譬如乌银配红玛瑙珠的发簪和赤金镂空的盘凤镯子。我和镜在那一间间小小的终年光线阴暗的店堂里长时间地停留,千挑万选。并乐此不疲。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域的。
当时镜还在一个小小的货摊前挑一些上好的蔷薇粉,我先她一步转身进入对面的绸缎庄。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对着我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说着些什么,外地口音,可声音浑厚有力。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有些须的沮丧,但面目依旧俊朗到令人心悸。一束光线打进来,落在他身上,有很好看的斑点。灰尘在慢慢地舞。我们彼此望见的时候都愣住了,然后轻轻地颤了一下。再然后,镜就进来了,手心里捏着一个小巧的纸包,满脸笑意。
她没有看见域。她进门的前一刻域刚刚,走了出去。
傍晚快要开饭的时候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