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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心·泪与灯花落-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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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项链。
是岑潇在梦里看见段景宸拿在手里的那一串。她顿时愕住了。如果说项链已经作为奖品散播出去,并且不止一串,那么,劫杀就有可能不成立,甚至有可能这串项链根本和宋云倩即将遭遇的险情无关。是她走错路了?她抓着珍珠项链迟迟换不来下一个动作。主持人已经发话请领奖者下台了,她却还是愕然地站在原地。
喂,你不是高兴得傻了吧?段景宸赶忙凑过来,在岑潇的耳边喊了一句。他索性牵起岑潇的手,将她拖去了舞台背后。岑潇觉得手发烫,面红耳赤,倏地将手抽出来,退着步看了看段景宸。段景宸也有些尴尬了,嘿嘿笑着,低了头,用手摸摸鼻梁。
那动作无比熟悉。
以前,范廷生在紧张或思考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摸他的鼻梁,或微微低头,或轻轻皱眉。那模样使他看上去在深沉里更多了几分顽皮。岑潇记得尤其清楚。此时她仿佛要看透了段景宸的身体,看见他的骨架里依附的属于范廷生的灵魂。
你真的在那里吗?
岑潇痴痴地凝望着段景宸。似有愁云惨雾瞬间把她笼罩了。那哀伤的模样将段景宸也吓了一跳。他指着她紧缩的愁眉,嚷道,你得了奖还不高兴啊?知足吧,不要朝秦暮楚了。
我想,你要说的,应该是得陇望蜀吧。
岑潇轻声纠正。
不过倒是这样一口诙谐的气贯穿下去,身体里那股愁绪淡了不少,摇着头,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笑得段景宸不好意思了,反过来瞪着她,逞强道,总有一天,我会说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成语,而且保管不会说错。
这时,台上又飘起了宋云倩婉转的歌声。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欹枕数秋天,蟾蜍早下弦。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 谈笑风生
如果段景宸并无歹心,不会是谋害宋云倩的凶手,那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呢。岑潇突然像卸了担子一样欢喜。尽管隐患依然存在,甚至事情有可能更加复杂了,但她的心里满满实实的,她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不希望段景宸会是一个凶恶的歹徒。
舞会散了。
段景宸还是那么欢天喜地抱着他的奖品,对岑潇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他们是最后离开百乐门的。夜已经很深了。在白昼时车水马龙的街道,这会儿只有几点霓虹照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成单薄寂寞的姿势。
宋云倩是独自一人走出来的。站在小轿车旁边,大约还在等她的司机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这时,背后突然冲过来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体形彪壮,轻轻一推就将宋云倩抵到了墙边。岑潇才走到斜对面的当铺,听见动静,赶忙回身看,只见那男人似乎跟宋云倩在争执着什么,挥舞着手,看上去颇为愤怒。她想要再靠近一点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可段景宸却倏地跳起来,太过分了,竟敢冒犯我们宋小姐,说着,便作势要往前冲。
岑潇却还想再看得真切一点,拽住了段景宸,示意他噤声。可段景宸哪里能会意,反倒甩开了岑潇,拍着胸脯说我段少爷可不是缩头乌龟,美人有难,定当救之。于是,段景宸打破了那样紧张的一幕,他的出现,使神秘男人收敛了肢体的动作,岑潇唯一看见的,便是宋云倩从皮包里掏了一沓现金塞给对方,然后咬牙切齿,几欲哭起来。
那个人是谁?
岑潇急欲知道答案,却忘了她在宋云倩的眼里不过是万千歌迷当中的一个,宋云倩看了看她,又看看段景宸,道,谢谢你们。
然后俯身钻进了黑色的小轿车。
也许是太慌,太乱,她谁也不等了,便自己开着车走了。汽车的尾灯在暗夜里显得尤其狰狞。翻腾的雾气,在那两束清冷的幽光里旋转着。街道恢复了寂静。
那个男人,叫做丁湛秋,并不是上海人。尤其可疑的是,他几乎与宋云倩在同一天抵达上海。宋云倩从北平南下,他亦然。就好像他这一路是追着宋云倩来的。
消息是段景宸替岑潇打听出来的,他扬扬自得地说我其实还蛮机智的,你们侦探社如果需要人手,不妨考虑雇我。我可是旷古烁今。岑潇啧啧地摇头说段景宸你能不能不要再乱用成语了,段景宸便龇牙咧嘴地做鬼脸,你管不着。
不过段景宸倒真是派上了用场。岑潇安排他密切地监视着丁湛秋这个人,说是就算暗中保护他的偶像宋云倩,以免她再受丁湛秋的骚扰。段景宸没有深问,觉得这活计似乎伟大得很,拍拍胸脯就应承了下来。不出三日,却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来。
是因为丁湛秋再度缠上了宋云倩,那猥琐卑鄙的模样,吓得美人花容失色。段景宸远远地看着,不由分说冲了过去。
狠狠一拳揍在丁湛秋的脸上。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结果,他们双双被绑进了巡捕房。
那时候,岑潇还在侦探社里,只觉得火已经烧到眉毛,眼看着宋云倩遇害的时间即将到来,可她依然没有理出头绪。
电话响了。
有人说你先生段景宸因为跟人打架进了巡捕房,请你带一笔保释金来巡捕房办手续。岑潇一愣,旋即无奈地苦笑起来。后来一直到临近黄昏了,所谓的手续才办妥,两个人拖着疲软的身子从巡捕房的大楼里走出来。
段景宸,你几时成了我先生了?岑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方。段景宸故意咧着嘴笑得很夸张,说,咱俩长得又不像,说你是我姐姐,太不可信了。倒不如我吃点亏,就让你做我太太了。岑潇几乎想叉腰做泼妇骂街状,道,什么姐姐,要也是妹妹,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段景宸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揽着岑潇的肩哄她,别生气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岑潇的念头一转,想起丁湛秋,问他呢,段景宸说他可没有我这么幸运,有一位温柔大方的太太来保释,他还得在里面待上两天呢。岑潇不禁微微红了脸,低头说这样的玩笑你以后还是别开了。刚说完却看见满地金灿灿的夕阳余晖,惊骇地问,现在什么时间了?段景宸仰头看看天,大约六七点吧。
糟了——
岑潇顿时拔足狂奔起来。
§ 此生未了
岑潇晚了一步。
只一步。就仿佛世事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当她赶至黄浦江畔,四周静谧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翌日清晨,最终被打捞起来的,只有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没有宋云倩。
宋云倩失踪了。
岑潇想了很久,始终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并未朝着她梦境里所预见的发展。宋云倩是死了吗?或者她的尸身因为江水的涨落变化而漂浮去了别的地方?可是,接连几天过去,也曾有许多的人出于各种原因沿江搜寻,始终也未有她的踪影。但如果她没死,她会去了哪里?
已是晚夏。秋意渐起。岑潇在家中,听见门铃声的时候,收音机正好播着宋云倩的歌。
来的人是段景宸。他似乎总是那么欢天喜地的样子。他说,我辞去邮政局的工作了,很快我就要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岑潇下意识地张了张手,只觉得五指空空,好像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什么东西。可她想抓住什么呢?她不知道。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段景宸皱起眉头来探了探岑潇的前额,嘀咕道,你这个人,老是想自己的事情想得走神呢。
正说着,屋子里的灯全都灭了。
是停电吧。岑潇欠身看了看窗外,似乎整条街都是漆黑一片。她便进卧房里拿了两根蜡烛点上。举着烛台再款款地走回客厅,闪烁的烛光将事物都笼罩得模糊而柔和,她突然听见客厅里的人对她说话。他说,岑潇,是我。
女子突然感到浑身发颤,可更多的,是一种坠入云端的不真实。那是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是那么熟悉。
她将烛台向前平举。
橘色的光照射出对面男子幽深的轮廓,那分明,是她心心念念的范廷生啊。她的呼吸都快要停顿了。他说,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这样的机会和你相见。
可是,段景宸呢?片刻之前站在这里的人还是段景宸啊。岑潇难以置信地望定了对方,舌尖发颤,便只是一个劲地问,这是我的梦吧?
不,不是梦。
范廷生说得很急,他说他是在临死的那一刻,灵魂无法回归肉身的时候,于慌乱之中占据了别人的躯壳。而那个人,就是当时住在隔壁病房奄奄一息的段景宸。这些日子,他的灵魂便寄居在段景宸的体内,像一团可有可无的烟雾,躲在段景宸心脏附近的角落里。偶尔段景宸会受到他的影响,所以才会对某些他熟悉的人或事产生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他说,是那盏烛台的橘色柔光,让他的灵魂暂时得到释放,得以与岑潇相聚,一旦在白昼,又或者当段景宸的身体受到电灯的照耀,他便又要缩回他寄居的角落里,而段景宸依然是段景宸,不会记得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岑潇突然很激动地嘶喊起来。盈盈的泪,即便在微弱的柔光里也显得那样锋利夺目。她扑到电灯的开关处,狠狠地将绳子一扯,她说灯光不会照耀到他的,哪怕是我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我也要你陪在我身边。
可是,没有用的。
范廷生幽幽地叹息着。走去岑潇的背后,用温热的臂膀将她轻轻环绕起来。日光和灯光都是无孔不入的,即便你锁了门,闭了窗,它们也还是会穿透那些微小的缝隙,那些缝隙,甚至是你肉眼所不能看见的。现在,我可以再看看你,将你抱在怀里,已经知足了。起码,我知道了答案,我知道你的心里是有我的,这一生便不算枉费。
一定还有办法的。岑潇转过身,哭着捧住范廷生的脸。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范廷生轻轻地咬住嘴唇,略做沉默。然后说道,段景宸的身体,于我而言,可以供给续命的养分,但亦是束缚。也许,将来的某天,我可以冲破这层束缚,变回真正的自己。这一切的努力,我是为你而做。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回来找你,如若你的选择依然是我,我们便重新来过,好吗?男子深邃的眼眸亦是哀怜万千,泪光盈盈。
岑潇只觉得心中暖一阵,疼一阵。点了头。道,我会等你,我知道,我的选择,一定会是你。那钝重的话音刚落,街面突然传来几声喧哗。
电恢复了。
虽然客厅所有的电源都已经被关闭,但正如范廷生所言,那些无孔不入的光线在顷刻之间毫不留情地将他带走了。
岑潇看见的,已经是段景宸的脸。堆满了惊愕的脸。他手足无措地推开她,嚷嚷道,怎么回事,我干吗抱着你,你哭什么啊?说罢,却渐渐察觉到自己亦是满面泪痕,他轻轻地抬手抹去,将手指放在舌尖,咸咸涩涩的滋味传遍,愕然得再也说不出话了。
上海的报纸也在那几天热闹起来。街头巷尾传遍了宋云倩成名之前的丑闻,说她曾在广州的花街柳巷里做过迎来送往的娼妓,而且揭露这条丑闻的人,便是她昔日的恩客丁湛秋,有些报纸甚至将丁湛秋的猥琐模样也刊登了出来。
岑潇想起她和段景宸曾撞见宋云倩遭丁湛秋勒索,她想莫非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是宋云倩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而拿钱来堵丁湛秋的口?而如今宋云倩失踪了,丁湛秋恼羞成怒索性将事情全都抖了出来?她不禁难过,总是觉得,她辜负了她的预见,未能将宋云倩的事情完满地解决。
她徒步走去段家。
她想找段景宸,想劝他继续留在上海。她害怕他那样一走,便也将范廷生一并带走。她害怕范廷生连最后的机会也失去。虽然,这个机会,对段景宸来讲,等同噩耗,算是她自私吧,可是,在爱情里,她若不自私,那她大概连爱情都可以不需要了。
如今段景宸的躯体就像一具容器,里面装载着段景宸和范廷生两个人的灵魂。若范廷生可以以少胜多,反过来将段景宸逼至一个微小的角落,那么,他不但能够成为那具躯体的主宰,甚至连他的声音容貌,都可以回复原来。他便可以获得再生的机会,和他所爱的人重新相守。
他能够吗?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只是灵魂与灵魂,意念与意念之间的较量和挣扎,他是否真的能够获胜?而获胜以后,他还会不会得到他预期的快乐,潇潇洒洒没有羁绊地重新来过?
少顷,岑潇经过侦探社。侦探社在二楼,临街的铺面。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窗口有光。折射出一个男子的侧影落在窗玻璃上。
顿时——
时间碎了。空气凉了。
岑潇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个仰头张望的一瞬间变成静止的灰飞。
那个侧影,既熟悉又陌生。就好像是从已经灭亡的前生穿越而来。是的。是他。那个消失已久,她从不冀盼还能够再相逢的他。他回来了。她的牙齿开始发颤,双腿有些疲软。她紧张,呆滞,突然死死地捂着嘴巴,抑压着,低沉地哭了起来。她不知道,下一个步子,应该挪动的是左脚还是右脚。她,真的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男子黯然低眉,笑容里多了几分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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