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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先生好。”
下人走来,低头对他招呼,他们的态度恭敬,口气谨慎,却在亚瑟身后向慕心投以好奇、缺乏尊敬的眼光。
他们对她仅有的了解,毫无疑问地,是从报纸上得来,因此对于慕心,他们有诸多不谅解。
这些人的眼光,慕心并不陌生,那和妈咪、姊姊的眼神一样,带了几抹敌意,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没学习过反弹!于是默默接受下来。
走进大厅内,迎接亚瑟的是一个热情拥抱。
那是娜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之前,他们曾经有过结婚想法,要不是慕心这个不在意料中的决定,两人早已成为夫妻。
不过不打紧,他们的生活和正常夫妻没多大差异,差别只在于那纸婚姻契约。
娜莉没去参加亚瑟的婚礼,事实上,婚礼虽盛大,到场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政商人物,但威廉斯家只有老威廉斯出席婚礼,亚瑟的母亲压根不承认这个婚礼和媳妇。
“我等妳好久。”娜莉亲热地圈住亚瑟的脖子,在他颈后向慕心投去挑衅的眼神。
慕心不理解他们的关系,只能回给她一个腼腆笑容。
松开亚瑟,娜莉赖在他怀里,娇憨地揉揉自己的眼睛,揉出几滴惹人怜爱的泪水。
“我在家里等你好久,想着你婚礼进行的程序,心都快碎了。亚瑟,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一切都不会改变吗?”她急着要亚瑟向自己保证,两人之间不会因为一个闯入者而改变。
他没回答娜莉的话,拉开她,径自往前行。
亚瑟做事从不顾虑别人的想法,他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
但……她听见娜莉的话吗?亚瑟的眼角余光扫向慕心不安的脸庞,怪异的感觉陡然上升。
那是关心吗?不,他不会出现这种异样情绪,他是亚瑟.威廉斯,从不对女人施舍一分关注。
“有什么关系,她又听不懂法语,哦,不对,找说错了,她根本听不见我们两个人说话。”她鄙夷地朝慕心瞪去一眼。
勾住亚瑟的臂弯,娜莉趾高气扬地往前走。
直觉地,亚瑟想甩开娜莉的手,但随即想到方才心底实升的异样情绪,他阻止自己的冲动,任由娜莉牵住自己。
他们继续向前,慕心不得不拉起裙襬跟在两人后面。
“别说伯父伯母,所有的人都认为她配不上你。凭什么一个聋哑女子,有资格嫁给你?”娜莉叨叨不休。
慕心想告诉他们,她听得懂法语也能说,可是他们走在前面,动作那么……亲昵……
微酸呛过,她一阵心窒。
无从插话,慕心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登上回旋楼梯。
“伯母一整个早上都在生气,掉了不少泪水。你实在不应该娶这个中国巫婆,让所有媒体拿这件事大作文章。”
中国巫婆?她在说她吗?
慕心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事情,让她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不过,她早习惯无条件接受谴责和教训。
慕心未因娜莉的批评而感到难过,她只是从娜莉的话中理解,自己在这个家中似乎很不受欢迎。
“够了,她是我妻子,不管谁高兴或不高兴都是事实。”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在维护她吗?娜莉惊震。才一个早上啊!昨天夜里,枕畔厮磨,他的热情一如往昔。现在他居然要她认清事实?
娜莉满腔的怨怼愤恨汹涌,然下一秒钟,她聪明地挂上一张笑脸。
“我爱你,爱的不是威廉斯太太这个头衔,而是你的人。你不用担心我|奇+_+书*_*网|会想办法篡位,我了解她对你的事业发展,是多么有用的一颗棋子,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争取,不会与你作对。”
语毕,她带着矫饰笑意,在他唇边贴上热吻。
娜莉的话及动作全落进慕心眼里。
棋子!?原来呵……她是一枚棋子……心的一角瞬地崩塌。
她是不懂人情世故,但她不是白痴啊!
她了解婚姻的神圣和庄严,她明白一旦两人决定相守,就该为彼此守护爱情,眼前……她迷糊了……
她才打算认真适应这里,打算努力和他培养爱情,打算敬他、爱他一生一世,可……他似乎不需要她的认真努力。
在她怔仲的同时,娜莉转身离开,在她怔仲的同时,亚瑟打开一个房门,他转身面对她。
“这是你的房问。”亚瑟说。
在房门打开的剎那,念头窜上脑中——
她是不是从一座牢笼换人另一座牢笼了?
她的心绪不安宁,向来无波无澜的心情此刻正起伏不定。
走入房间,她深呼吸再深呼吸,企图赶走孤立无援的恐惧。亚瑟一走,也顺便带走了她的安全感。
方才娜莉的话在她心中投下原子弹,爆炸的后劲威力仍在她心头作用着。
没错!她不懂情、不懂爱、不懂男女之间的刻骨铭心和隽永深情,但她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背叛婚姻,背叛得理所当然?
起身,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籍,试着在字里行间寻得平静,但字在她眼前跳跃、喧闹,她读不下去。
平静,平静……没事的,你只是不了解这里的风土民情,你只是害怕陌生环境,等你一切熟悉,你就会觉得这一切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抹掉颊边不小心滑落的泪水,慕心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书中的字句——
如果我必须有颜色我希望是白在喧哗中建筑真实材料的安静
如果我注定被囚禁请允许我在牢房中散步并定时喂我诗谢绝访视
如果我关上门别敲
〔摘自如何谋杀一首诗〕
仆人上楼敲门时,她慌地停下声音,转身,才发现自己身上仍是一身洁白礼服。
开门,仆人说:“老爷请你下楼用餐。”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
慕心点头,门未密合,她听见对方用法语嘟嚷一句:“有钱千金,连自己换衣服都不会。”
语调里浓浓的不屑和讨厌,她怎听不出来?
她用最快速度将身上礼服换下,卸妆,梳开扎成辫子的长发,用发箍固定。
小跑步奔下楼,慕心想起自己并不晓得餐厅在哪里,房子很大,她循着人声,跑错了一些冤枉路,好不容易找到餐厅。
餐桌旁坐了一对中年夫妻和娜莉,他们身后站两位穿着制服的侍者。她有些无法适应与这么多不熟悉的人共处,气氛凝重,眼光四下搜寻,她想找出亚瑟的身影,找出一丝丝安全感,但他不在这里。他将她扔给他的家人,任她自生自灭?
点头,微笑。
她记得爸爸说过:“微笑是最好的武器”、“努力和全家人培养默契,将来他们要代替爸爸照顾你”……她牢记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尽力在这家人面前制造好印象,尽管她已让亚瑟抛弃。
“我没办法和这个女人同桌吃饭。”中年女子用一口流利法语说完话,就要起身离开。
中年男子忙拍拍她的手,把她带回位置上。“别这样子,你不是一向支持孩子做的选择?生气改变不了事实,大家相安无事,好好过日子吧!”
“相安无事?亚瑟本来要娶娜莉的,要不是她突然插进来,今天我们全家人会一块儿和乐吃晚餐。”
这段日子,老威廉斯太太为这件事和儿子吵过不知多少回合,让她生气的是,亚瑟竟打死不妥协。
她的尖锐伤了慕心,咬唇,她的笑容挂得好艰辛。
“这些话重提无数次了,亚瑟有他的考量,你喜欢娜莉,亚瑟不也让她留下来陪你?除了慕心这个新成员以外,我们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威廉斯规劝脾气暴躁的妻子。
“太委屈娜莉了,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
老威廉斯太太转头看着同桌的娜莉,她眼里蓄满泪水,满面委屈,苦笑着对老威廉斯太太说:“请不要为我生亚瑟的气,我不在乎名分地位,只要能和亚瑟生活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
如果说,之前娜莉的表现让慕心感到迷糊!那么这些对话,已经清清楚楚向慕心宣告了娜莉的地位。
慕心明白,在慕家,她是个不该出现的入侵者;而在威廉斯家……她扮演了相同的角色。
这就是仆人排斥她的原因?
难怪他们有敌意、难怪他们心不平,她是误闯梦境的爱丽丝,注定在一场又一场的恶梦中轮回恐惧。
含着泪,他们的法语交谈,慕心每个字句都听进心坎里,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告诉自己平安心、欢喜受,假若这是她的命运,那么她就该平顺接受使命。
“慕心,抬起头。”老威廉斯先生对她用英文沟通。
慕心依言,吞下哽咽,挂起虚伪笑容。她的武器不多了,枪将尽、弹将绝。
“你听得懂英文?很好。我要告欣你,威廉斯是个大家族,有许多规矩要遵守,你初来乍到,我不会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你的行为举止合宜,别让威廉斯这个姓氏蒙羞,你做得到吗?”
威廉斯先生的语调温和,但不容置啄的口吻让人明白,他是很认真的。
点点头,慕心记下他说的每个字句。
“在这里,我们不容许有虐待下人、践踏下人自尊的事情发生,更不容许谁去伤害谁。”
慕心再次点头。
她没想过伤害人,更正确的说法是,她不懂得如何伤害,她只求不被伤害,只求这座新牢笼不会给她带来太多苦难。
“每天的晚餐是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不要让家人等太久……”
老威廉斯讲了很多事,慕心一一点头,她没反对,更学不会反对,吃过这一餐,她成为威廉斯家人,不菅前途是否乖舛,她只能往前,不能回顾。
祷告之后,慕心吞下苦涩,眼神扫过桌上每个人,澄澈的眼光中不存心机,剎那间,所有人看见一个纯净天使。
低眉,慕心专注桌上食物,她的演技唬住大家,其实她很心虚,尤其在接触到娜莉愤恨的眼神后。
第2章
慕心坐在床沿,身上及地的纯白睡衣是爸爸特地挑选的,爸爸说,她是最纯洁高贵的新娘,只有白色才配得上她的典雅。
搁在裙襬上的小手微微颤抖。
书上说!初夜的疼痛是成为女人的开端。她不晓得自己的初夜会如何开始,但既是过程,它就会是生命不可避免的一个环节,她极力说服自己不害怕。
读书吧!书会让自己定心定情。
慕心拿起红楼梦……镜中月、水中花,万艳同杯〔悲〕……
她不想当林黛玉或薛宝钗,但命运的齿轮总是将她送入悲惨剧情。未来会演变成怎样?她不确定,确定的是她必须配合别人演戏。
这个家中,亚瑟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妻子,她必须接受;这个家中,人人喜欢娜莉甚于自己,她必须认命。如果她势必成为隐形人,那么她不该悲伤,应该高兴,高兴在生命的前几年,妈咪给了她成为隐形人的足够经验。
摇头、叹气。镜中的自己垂着披肩长发,苍白的脸颊、空洞的双眼……她对镜中的自己精神喊话——
“你一向害怕改变的,不是吗?那么你应当感激亚瑟,他把你带离危险,却没让你的生活改变太多,他给了你一个宽敞的空间,你可以读你的书、浸淫在你的文学世界。所以,说谢谢吧!懂得感恩的人才是福气。”
在句句的感恩感谢中,墙上的钟响十下。
今夜,他……不会来了,是不是?或者,他从没想过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慕心松口气,指尖不再颤抖,却也有些微失望。她曾想过,在异乡的夜里,有他、有安全感,一定容易入眠,可是……
叹口气。没有可是,她既是后到者,就该配合前面人的节奏,才能够平平安安把生活过下去。
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包包,从里面找出一份牛皮纸袋。
娜莉的话提醒慕心,是爸爸用这包东西换得一场婚礼,也换得她离开家庭的机会。
这些文件……对他而言很重要吧!既然这样,她想,她应该早一点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打开房门,顺着走廊走过两、三个房间,停在一扇房门前。慕心记得亚瑟告诉过她,这里是他的房间。
停下脚步,深吸气。
他还忙吗?晚上他在工作,忙得没办法和大家一起用餐。现在,事情结束了没?
敲两下门,她安安静静退到旁边,等待。
五秒、十秒,或者更久吧!在慕心想放弃的同时,门终于打开,他裸着上半身,下面只用一条浴巾围着。
乍见到男人的裸体,她羞得不知道该把眼光调放在哪里。
见到她涨红的脸庞,一时间,亚瑟想笑。
这个时代,女人往往比男人更主动,陌路相遇,往往几句撩拨,便是一夜情挑。他认识多少这样的女孩,结下过多少的一夜情缘,和她们相较,慕心未免纯情得太过。
不过,他喜欢她的脸红,喜欢她耳根、脖子上的赤赭,喜欢见她不安咬唇。她忸怩不安的神态,居然让他动起撩拨她的欲望。
如果,他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吻上一口,她会怎样?哭红一双眼睛吗?
假设他封住她咬得泛白的嘴唇,她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