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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夕阳很美,不是吗?”允宽在她身后安静地说。他温热的呼吸自她发际轻轻吹过。
她本能地抬起眼来,看向海面璀璨而辽辽的落日。
有那么一阵子,他们两人谁部没有说话,只是屏息地、敬畏地、惊羡地用眼睛膜拜着大自然无比寻常却又无比动人的日落景观。岸边翻滚的白浪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光雾,他们两人的身影在岩岸上重叠成了一个。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和海水的蓝色都开始渐渐转暗。允宽将手放在于岚肩上,微微低下了头。
“该回去了,”他说,“等天色全黑,再要回去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她无言地点头。允宽揽着她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依旧绵延着沉寂的静默。
回到恒春,他们找了家小店用过晚餐,然后允宽把于岚送回旅舍,送她进了自己房间。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于岚怔怔地道,“可能还要几天吧。”
允宽沉默了一会,终于决定不再说任何可能刺激她的话。
于岚脸上已经有了疲倦的神色,是情绪曾经过分激动的结果吧?今天她居然会在他怀中大哭,已经是他不敢预期的收获丁,他不想逼她逼得太紧。
“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不要玩得太凶了。有人会想你的呢。”
“你要走了?”
“小姐,我还要上班啊。”允宽微笑,“待会儿得去搭夜车回台北了,真不晓得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这种折腾!”
“羞不羞,你好老了吗?”于岚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怕累还来?”
允宽温柔地看她,然后突然将头低下,在她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晚安,小雾,”他低声说,“我爱你。”
于岚怔怔地看他走了出去,带上房门,不觉伸手抚上他刚刚亲过的地方。刹那间她有一个冲动,很想追着允宽出去,随他一起回台北。但是——但是——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下来。不能这样,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她真的已经被允宽打动了么?她真的已经开始相信他,相信他保证的感情了么?至少有一点,允宽没有说错,她对他的不信任,其实是源于对自己的不信任。但是,知道了这一点又怎么样呢?她仍然毛所畏惧,有所顾虑。真的可以就此接受他么?万一再一次失去呢?
于岚打了一个冷颤。阳光如此明媚,海岸如此温柔,她的心里仍然刮着小小的风暴。允宽已经走了三天了,她却还不能得出一个结论。每次一想到“万一再一次失去”,所有的考虑便都被完全推翻。不,她不能再承担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她冒不起这个险!
但是……但是……她已经开始这样强烈的、强烈的想念他呵!而那思念一天比一天更甚。于岚无助地在岩岸上坐下,将头埋入两膝之间。
回去吧。她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回去吧。你这样翻来覆去地想,能想出什么结论呢?去面对他,去求证啊。
既然你想他,既然你爱他。
于岚在入夜时分回到了台北。
离开了一个多星期,乍入这阴寒的都市,于岚一时间还真有点不大适应,看着车窗外繁星样的灯光,她不觉将身上的外衣又拉紧了一些。跳下计程车,于岚在自己家门外呆立了好几分钟,竟有几分情怯起来。待会儿见到了他,要怎么跟他说话啊?仳会高兴见到我吗?但是爸爸会说什么?妈妈会说什么?我不想闹得全家都以为我正在和他“热恋”,还是表现得平淡一点好了。于岚咬咬下唇。记住,小雾,你还没有下任何决定,你不许让他以为他已经追上了你!现在,镇定一点,进屋去吧。你是回自己家啊!
深深吸了口气,她打开客厅的门。
家里灯火通明,正是晚饭后家人团聚的时间,电视上节目得演得好生热闹。伟伟是第一个发现她回家来的人,兴奋得发出一声尖叫,就住她这儿冲过来:“姑姑!姑姑!姑姑!”
小东西乱七八糟地叫壤着,开始吐出一大堆颠三倒四,咿咿哑哑的演讲词。
第二个赶来接她的是沈太太。她一把握住女儿的乒,上下端详于岚两眼,便开始颇不满意地大摇其头:
“怎么好像瘦了——点?外头的队食不大好是吧:”她拉着女儿往起居室走去,“吃过饭没?还没有?我就知道!阿屏,去给小姐下点面啊!来来来,坐下来说话。南部的天气总比台北好吧?玩得怎么样?”
沈刚插口进来,“累了吧?搭这么久的车!”
于岚嗯嗯啊啊地应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头。一大群人里,单单没见到允宽。他在楼上吗?听到楼下吧?她不自觉地拿眼角去瞟楼梯口,却汁么也没有有看到。她焦躁地挪了…—下身子;勉强自己去拿行囊了带回来的土产。
阿屏端了碗面过来放下,沈太太拍着于岚的手,催地快吃。
既岚在——旁说:
“妈妈就是会大惊小怪。小雾那里瘦了?出去一趟瘦得了多少?你从来没这么注意过我的身体!”
“有霞衣看着你,我何必操心?你当心不要发胖就行了!”
于岚摇了一下头,赶紧专心地去对付那碗面。
面吃完了,沈太太仔细地看着于岚,仿佛有千百个问题要间,于岚认命地闭了一下眼睛。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不能期望自己一声不响地辞掉工作,跑到外面流浪许多天后,做父母的仍然不闻不问。于岚只是怀疑自己目前是否有精神应付这些问题,尤其是,她的一颗心全悬挂在允宽身上……于岚甩甩头。就在这时,既岚插口进来了:
“爸,妈,小雾坐了那么久的车回来,一定很累了。我先送她上楼去休息。有话过一两天再说吧?”
沈太太笑了起来,轻轻拍着于岚的手背。
“真是的,既岚,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好吧,饭也吃了,快去洗个澡睡觉吧,嗯?”
于岚顺从地站起身来。既岚提起她那小小的旅行箱,陪她走到了楼梯口。
“谢了,老哥,多承搭救,真是感激不尽。”于岚一面上楼一面说,一面要伸手接过自己的旅行箱,但既岚却陪着她往上走。
“先别谢我,小雾,”既岚低沉地说,“其实是我自己想问你一些问题。”
于岚惊讶地停下步子,但一抹了然的神色迅速飞入她眼底。她很快地扫了客房一眼,灯是暗的。允宽不在——
“显然你已经知道我要问你什么问题了。”既岚捕捉到她那迅速的一瞥,也捕捉到她因他这一句话而泛红的脸颊,“允.宽都告诉我了。”
于岚的睫毛垂得好低。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看法?”既岚单刀直入地问,“我看了都替你们着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如果不且因为心事重重,于岚听了这话一定会笑出来。这个粗技大叶的哥哥嗳!
“你不会懂得,哥。”于岚轻叹—声,半转身子想去打开自己房门,却被既岚拉住。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他吧?”既岚坚持,“你究竟打不打算再接受他?”
接不接受他?于岚怔立了半晌,几天来纷纷扰扰的思绪又在她脑中汹涌了一qi書網…奇书遍,接不接受他?要得一个答案这么难吗?她无力地摇头,再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哥?我真的不知。苣。”
她祈求地看着既岚,衷心希望这个话题能够尽快结束。她是真的累了,身体、意志、精神、灵魂和感情……尤其是,在她有那样高昂的情绪想见允宽,却又发现他竟然不在家的时候。
既岚抿紧了喷,脸上阴睛不定,仿佛在作什么困难的抉择,然后他开口了。他说话时脸上那种古怪的神气,是于岚从来没有见过的,但她完全不曾注意到。因为她的全副精神,都被既岚的言语给镇住了。
“好吧,反正你知不知道已经无关紧要了。”既岚笨拙地耸了一下肩膀,眼睛直直址瞅着于岚。“因为允宽已经走了。”
“走了?”于岚震惊地,不信地重复,“你说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还有什么意思?”既岚的脸上一无表情,“小雾,他回德国去了。”
第十一章
他回德国去了!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地在于岚胸中炸开,只炸得她神消魂散,所有的意识都离开丁她的身体。于岚剧烈摇晃了一下,半个身子全靠到了门上。怔怔地、迷糊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星球的另一端遥遥响起:
“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以前。”
三天以前,那就是……那就是……他从恒春回来的第二天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他不可能会这样对待自己!不会在他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要争回自己的信任之后!不会在他一次又一次说“我爱你”之后!于岚挣扎着问:
“他—一—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吗?”
“对不起,小雾,”一抹痛楚的神色在既岚脸上浮起,“他什么都没有说。”
于岚的指甲扎进了掌心。那么这是真的了?他又再—次地离开了自己?而这一次,竟然连当面的道别都干脆省略掉了。
激烈的痛楚开始自她心灵深处往全身奔窜出去。允宽,允宽,你怎么可以这样待我!怎么可以!
“小雾,小雾,你还好吗?”既岚焦急地喊地,轻晃她的身子,“你的脸色可怕极了!我去给你拿杯酒米,好不好?
于岚回过神来,对着她哥哥疲惫地微笑。
“不用了,哥,我很好,只是……累了,”她低语,转身去打开自己房门。“真的,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既岚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于岚已一把抢过自己的旅行箱。
“晚安,哥。”
她踉踉跄跄地跌进自己房里,“砰”—声把既岚给关在门外,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奔向自己的床铺,只是精疲力竭地低靠在门板上发抖。走了!就这样走了!允宽!她紧咬牙关,在门板上痛楚地转动自己的头颅。允宽,你答应过的,她不能相信地摇头,再摇头。
——我可能回德国,也可能不再回去。回不回去,都要看你了,小雾。
骗人!
我爱你,我要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任何外在的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
骗人,骗人!
——我选择的生活是和你在一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真。
骗人,骗人,全是骗人的!
于岚环紧双臂,开始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但是为了什么?她不能相信,允宽不该是这样的人啊!总该有一个理由的!一定有一个理由的!他不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德国去,再一次地将她抛下,再一次走出她的生命。她一定要知道那个理由,她不能容许事情这样不明不白地发生!
但是……如果真有一个理由呢?如果他真的已经决定离她了呢?他毕竟已经去德国了呵!而且已经走了三天!
这念头排山倒海地向于岚压了过来。于岚咬着牙和它对抗。而后,一个突如其来,却又无比清晰的想法,进入了她的脑于,于岚在刹那间挺直了背脊。
她爱他!这是如此明显的事实,明显到无法否认、无法忽视。她对他的感情如此强烈,使她不敢再冒一次失去他的危险,也使她不敢再一次接受他;但无论接不接受,她都无法不爱他啊!
再说到失去——她现在不是已经失去他了么?然而她的反应是什么呢?她的愤怒压过了悲伤。她已不再是八年前那默然随一切的少女,而是坚强且自立的女人,她想做的不是躲到岩穴中去舔自己的伤口,而是去找出事情的真相,并且——尽力去挽回地的爱情!
这崭新的认识使得于岚的眼睛都发亮了。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啊!她曾经被自己当年深沉的痛苦所蒙骗,因而小心翼翼、戒慎恐惧地避免重蹈覆辙,但她早巳不是当年的于岚了!如果一味地害怕与逃避,和失去他有什么两样?如果试过之后还是失败呢?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于岚握紧了双拳,高高地昂起头来。
宁可做得不够完美,不要因怯于尝试而后悔!
于岚焦躁地挂掉电话。该死的旅行社,该死的观光局,该死的签证!去一趟德国,居然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办手续!她叫旅行社尽量赶也没有用,旅行社只负责代办手续,跑机关,真正办事的,还是那些国家机构。人家公文往还什么的要那么多时间,她又能够做什么?一个多月,于岚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样性急的人!一个多月!
但她除了等待之外,又能做什么呢?该照的相片也照了,该准备的资料也备齐了,该接头的地方都去了。她也知道,在委托人家不过三四天后,就打电话去查询进行结果,是很可笑的事情。但她按捺不住自己,当爱情在一个人胸中焚烧,当一个人渴切地想见另一个人,尤其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