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后半夜时雨停了,叶青也找到了一家客栈。他住进去,却习惯不了屋子和人声。不知他是何时才变得如此的,他因那自度而微笑,那如他少年时一般的笑。擦干头发,他暗忖,还有多久呢?他这条命剩下的时日。他不知道,但他或许已随时可能倒下。
在一两年前,他记得,那时他在邺,曾拜访过阳谷的筱桐公子。那个邱在邺的质子,一个安静而优雅的中年男子,替他的挚友守着那四座城池。他是因夜中的笛找到那个人的,那时那黑眼的中年人看到了他,问他是否只是一个亡灵,因听到他的笛声而来——那一曲夜中的挽歌如此悲伤,连死去的人也会回来听的。
但是筱桐公子吹了那么久的挽歌,却从不曾等到他要等待的人。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叶青刚二十岁,那时他也刚认识柳断影。
不过或许那样的一切都是奇妙的巧合罢,阳谷的人永远是快乐的,但并不包括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阳谷可以给之中的居民百年安乐,却无法保护来自异乡的人。惠远,惠宁,宁远,那三座小城均是如此,邺的人一向相信运命。
那种东西,他自己也是一样相信罢。那永远无法止歇的命运走到尽头的时候也应到了,只是他不过是一个过客,跋涉在七国的土地上。从邺的沙,卫浚的黄土,邱的黑土,他踏足过每一片土地,但他终究已然厌倦。不论是战斗,还是——
“妖精,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要你发誓。”他再次开口,看着少年的茶色眸子,“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么?”
“嘘!”少年立时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边,止住他接下来的话,“不准说,你什么也不准说,我不会发这种鬼誓!”
“我是认真的,萧荷。”叶青微微皱眉,唤那少年名姓,“我并不认为今日必死。”他声音安静,“只是,如此时候,将事情说清楚总比较好,往后万一不查,也不致慌乱。我会拖住他们,只要蝶影刀客来,一切都不会有事。”
柳姑娘不会让人伤害你的,他并未说出那句话,“如果真的必须打,答应我,不论是之前还是今后。”他忽道,“我必终结这旧时代,而我自己,请你协助我。”
“我们是朋友。”少年叫道,“从一开始就是!我相信你不是传闻中人——但是我不会答应你这样的事情,我有我的私心!”
“你在说是。”叶青微笑,“那么,到了那样的时候,我必找寻你——在那之前,我会背离。”他忽抬头望天,“之后我会回还,在需要你帮助的时刻。那时请擦亮你的剑,妖精,然后告诉我,你是为了终结而来。那时你应已长大。”
而如今,就是我回来的时刻。他无声地自语,我回来了,而你在哪里呢?请不要再躲避了。
他微合上眼,快要入睡时,有人踢开了他的门。他依旧半躺在榻上,手指微握紧剑身,甚至不曾睁眼。有风铃的轻响,劲力破空之声。叶青直剑轻格,却震得自己腕子有些痛。他身子依旧没有动作,格住几下来袭,他方睁眼,便看见另一剑破空而来,刺下了黑衣少女发上的珠花。那同时攻他的人也似忽失去了力量,只是呆呆站着。那美艳的黑衣少女煞白了脸,随之只有一柄剑,青青如碧,握在一只手中。那只手很大,握剑的人却只是个小少年,黑衣束发,“叶青先生对我们有恩,我们不会让姐姐欺负先生。”他的声音柔和而温雅,“阿秋,莫要再闹。”
“小萧!”她气得脸色发白,紧咬着嘴唇,“这个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我为何动不得?上一次他就调笑我!”话音未落,她已拔出了剑,青色的剑在空中划过微光,刺向那少年,少年剑尖微压,以阻止少女进攻——叶青却懒得再看,他闭上眼睛便睡熟了,甚至忘记了胸口隐约的痛。他睡得很熟,连谁为自己盖上被子都不清楚。他很疲倦,无论如何,那时他只想睡,纵使长睡不醒也无所谓。他就是这样的人。
如今他似乎已晨昏颠倒。叶青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屋外阴沉,雨却已经停了。屋中昏暗,却无凌乱之迹,他却有些不明白方才那是否真实了。或许他只是在这江南槿都的一间客栈里,做着一个长长的梦?
叶青坐起身子,发了一会呆,窗外的天渐黑了下去。他叫了饭送进房中,却全然不想动箸,只是顾及气力,强用了一些。那之后他又继续发呆,往事件件涌上,浑不知是梦是真。
他望着窗外的时候,似有人敲了门。他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年近而立,邺的束发,邺的白袍镶着金边,那样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他有些怔住了,脱口道,“伊……”
却似是因他叫破名字,那人如水泡一般消失了。叶青擦擦眼,这果然是一个梦罢。这样久的跋涉,不过是等待一场无涯梦尽罢了。他身上的蓝衣有些褪色,现出淡淡的灰。叶青望着远方,隔河两座小楼上点起了灯火,他恍觉又入夜了。
入夜了,他那样思忖,从窗子跳了出去。他在槿都城的街道上漫步,因有宵禁令,长街上只有他一人的足音,传出百十丈去。叶青在城中漫步,希望能在某处找到那个小少年,昔日他们曾经共同战斗过,却又不得不别离因世事所迫。
前行不久,他怀中的长剑忽微有鸣动,叶青一手按剑,身形凝定。他听着风中声响,那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那人是否他所认识的,他不能十分确定。剑告诉了他危险,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去发觉。
没有声音,他忽见从夜的最深处伸出一把小扇子,朝着他的头拍击下来。叶青未避,便被啪的打个正着。随即有小少女脆脆的笑声,“终于打中你了,叶大叔,现在可以认输了吧。”
叶青忽道,“收声!”剑鞘前顶斜挑,小少女惊叫一声,被他剑鞘拨到一边,那同样的一刻,天地之间忽闪过一道光,那是最后一抹安静而清冷的光华,带着血色,自叶青出鞘剑中流淌出来。剑光映着他蓝色的眼,和面前那张未曾惊呼出声的脸。
苏蘅不过是凑巧碰上,而那个人才是——他想要收剑,却惊觉左手剑鞘已从手中滑落。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只流了很少的血。那样一处伤——或许是什么喂了毒的暗器罢?他自嘲地笑笑,封住左臂穴道,“帮下忙,苏姑娘,帮我捡一下剑鞘。”
他看小少女不情不愿取了地上剑鞘给他套上,少女仰头嘟着嘴道,“大叔一直只是逗我玩,方才那样功夫从未试过,是看不起苏蘅吗?”说的时候,眼里还有泪花忽闪忽闪。
“不要叫大叔啊。”叶青带些疲倦地道,“你们还是孩子,我不会如对敌人般对你们——我很喜欢你们,有那样朝气。”他对小少女微微一笑,“你们不是也未用全力么,点到为止的话,两边都会这样,所以不用在意。”他开口,“好了,不要玩了,方才你差点被杀。”
“我?”小少女仰头问,“为什么会是我?他不是来找大……大哥哥麻烦的吗?”她因微仰着头,额上发丝落在眼上,便吹着气想把它弄开,“并且我武艺天下第一,还穿着阿妈给我的护身甲,他如果捅着我,我回头就能把他射成筛子!”
“果然还是小孩心性。”叶青微笑,“好了,槿国的宵禁令不是玩的,苏姑娘还是勿再在街上游逛,快些回去。”
“我方才打趴了三个要找我麻烦的小捕快,现在已经没人巡夜了。”苏蘅咯咯笑道,“叶大叔,不要每次都着急赶走我啊,我还有件事要找大叔呢。小萧说前次看大叔睡得太熟不敢打扰,又忘了留条子,他那样害羞的人,也不敢再去,所以让我给大叔留条了。”她伸手递出一个蜡丸,叶青怔了怔,因他只有一臂好用,却终用握剑的手接了蜡丸。不知为何,他已暗暗知晓那是自何而来。
“那我走啦,大叔多保重!”小少女挥挥手,笑起来的时候比起从前更为俏皮可爱。那个小姑娘一直是倾心于邵隐的罢,叶青有些无聊地寻思,两个孩子彼此倾慕,将来会是一对好侠侣的,不过那也要看他们自己——只要他们不分离。
然而他自己并没有心思继续在街上了,只是回到了客栈,借屋中如豆烛光检查小臂上的伤。伤口很浅,已不流血,之中有隐隐黑气。他知是毒,却也不知如何是好。抬头时,叶青见桌上立着一封短笺,取下打开,见是一行字,隐隐有破纸飞去之势,“流华之毒,至死无救。燕逸秋字。”
他看了短笺,面色依旧不变,只是又拿出蜡丸,取出了里面的字条。那字条上是蝇头小楷,甚为娟秀,“与兄别过,不觉三载。往日历历,无尽可言。待寒食日与兄聚于临安城外,些时再叙前事。弟荷字,再拜上。”
还要等到那一日,是否太不似真呢?叶青又微笑,就着烛火烧了那两封短信,顺便解了左臂穴道。忽的,那一种不可抵挡的痛直冲上来,他咬了嘴唇,眼愈发蓝,但那无法杀了他,在他命运结束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能杀死他。
窗上咯咯响了几声,叶青望过去,面色因痛楚而发白,然他依旧带着笑,“燕姑娘,不用遮掩了,请进。”
依旧是那美艳的黑衣少女,眼清清的,唇边的黑痣在她笑的时候显得更俏,那如从壁画中走下的少女道,“那个人和苏蘅都是幌子,那时我在一边,用小萧的血蝴蝶掺上流华,打到了你。”她仍然带着笑,“很痛么?这才是刚开始。流华这东西,若是涂在武器上弄进了你的血里,是杀不了你的,但是你会很痛——和我的心一样痛。”她拍拍心口,“纵马高歌均往事,轻书漫笔迩今缘。流华不解怀乡意,只怨孤身棺椁还。”
少女仍然笑着,眼眸愈发明亮,“所以,请尝试这痛。”
十
第章 归途漫漫雨如弦
“痛?”叶青抬眉,冷笑,“这痛还不够!你以为什么是痛?”他的面色更白,颊上却晕出浅浅红色,“你还不够,远远不够。去做你的小诗人梦罢——但再若让叶某看见你,某可不敢保证,不会真的动手杀人。”
“哦?如今你还有气力杀我吗?”少女咯咯笑着,抬起右手指了指他,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洁白修长,指尖朱染,“我是未知的主人,未知可是七国之中最强的刺客组织哦。你可休要看不起我,否则定然会尝到苦头的!叶青,”她望定他的眼,眸子亮晶晶的,“我要杀的人,绝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叶青不听她的话,只是冷笑道,“当真没有解药么?”
少女一笑,“你的病如果能治好,就有解药了。”
叶青神色不变,“可惜。”
燕逸秋道,“那就是了,流华之毒,与死同义。”
“我仍是不明白。”叶青忽道,“你如何会在此自骄,以为凭那等毒药便可让叶某低头。”他眼色愈发蓝,一扬手,剑已然在手中,剑上几点泪痕依旧安静地伏着,那自久远之前而来的伤,“这不算什么,而叶某也不会死。”他宣告一般开口,“直至终结之日。”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剑,剑尖在少女颊上划出一道细细血痕,而她甚至无法防备。“燕逸秋,”他开口,“我现在若要杀你,仍是轻而易举。”
“但你注定因我而死。”少女咬牙道,“你将会痛苦至你死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她又笑了起来,“哎呀,说什么呢,等着看好了。”
燕逸秋打开窗子,清冷夜风扑面而来,“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哦。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力量杀了你——只要你不因那痛而自戕哦。”她笑着,声音有如她手中的风铃,笑着笑着,她就从窗子边上消失了。
叶青将剑举至面前,剑上还有最后一滴血。
他忽觉得极疲惫,在那永无法止息的痛苦之中。叶青咳嗽起来,血的色泽都深了不少罢,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样都不会死的?
但是他又不能死,即使只为了那寒食相约。
叶青站在窗口,听见笛的声音,从不可知之处飘来。那一曲横吹,他所记得的,那个孩子。
叶青左手轻按心口,努力调息,痛楚却因他运功而愈发剧烈。叶青不甘,只勉力忍住,然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的笑容已愈发忧伤。
又三四日,叶青将自己关在屋中,却压不下毒性。如真若那燕逸秋所说,那毒最后顶多不过迫他自刭罢了。——只是对于邺的人而言,自尽远是比埋骨他乡更重的罪——以自己手结束性命的,虽死不得安宁,终日流离在七国之滨,夜哭忏悔。
他忽想起十二年前阳谷公,邺公子晔自刭王上面前,王上也将自己兄弟枭首城头。那件事情他是听师傅说的,无非是公子晔反叛不成,教王上所捉,不得不自尽以求速死。——或许那不是真相也不定?也许公子是想以自己的死警示全国?贵族之间的事情叶青不甚清楚,那一切因为什么或是为了什么,就更不为他关心——但他记得那少年邵隐,抛弃了姓名家世甚至故土的少年,——那便是公子晔的儿子罢,那个孩子,口中说着要找王上报仇,却也不知是何年何日——
叶青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