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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蓝槭小声嘟哝,接过了飞上来的信封。他打开看了看,信封内壁上就三个字:阳谷侯。少年撇撇嘴,双手一合,信封被他扯做碎片,扔在风中,“司马师兄,光是这种事情,我也会烦呐。”
“那由不得你。”司马湛青道,“快去快回。”
蓝槭坐在树上,又叹了口气,“姐姐呢?”
“她有事情,出去了。”
“我去。”少年跳下树,“告诉姐姐我可能回不来了。如果我不回来,就让她把帮主杀了算了。她不让别人杀我,如果我回不来,就算帮主杀了我好了,我走了。”
阳谷啊,他想惠宁,惠远和宁远这三城的主人,会把自己的府邸坐落在那座城中呢?若在惠宁——他一想到惠宁,就觉有些头痛,或许,应当在惠远罢,他也须动身了。这样一场旅程……
他从鑫城出发,途经清化,亦列,晋宁,在月圆之夜到了惠远。惠远城中有摇着扇子的闲人,听他问什么事情都说不知,又似忽地想起什么——“记得以前是有个阳谷公的——是王上的兄弟,小小就丢到这里来的。前几年听说他想谋反,给王上杀了,留了个小孩子,怪可怜的……你说的不会是那小孩罢——他阿爹给杀了,可能封地还在罢。”
应当是那个人了么?蓝槭自己也不知道。他偶尔会摸摸自己怀中的剑,有些硌手。他问过那些人在什么地方,最后也问到了,却就是在那惠远城中。蓝槭就在那同一天找到了那府邸,一座二层小楼,远未及他先前所杀的那些小贵族豪奢——他站在花园里的一棵树上,定定地看着屋中,屋中的白衣少年握着三只画笔,对着白卷冥想——就是此刻。
蓝槭足尖一点树枝,纵身扑入。那白衣少年怔了怔,他便乘那机会一剑前刺——尺长怀剑刺入那少年前心不足一分,便被一股大力反弹开来。蓝槭知那人既是邺的大贵族,定然身怀武艺,本有防备,也看了屋中陈设,便微一放手,斜推剑路,向墙壁一掠而去,伸手便抓下墙上悬挂一柄长剑——他早看好的再攻之机。蓝槭抓住长剑,觉那剑看似细巧,入手时却颇为沉重,剑锋也浑圆如同一片韭叶,他知那剑必有来历,暗下决心,便挥手出招——他记得的,学到的,那一剑——少年凝眸,却见那白衣的少年人只执了一支画笔,深蓝的眸子平静而冷漠,“你只要杀了我,不想问什么也不想回答什么是不?”他以一种超越年纪的低沉声音道,“可惜你第一下没能得手。”
蓝槭不语,只是笑一笑,便又挥剑而上。他剑意颇急,而那少年也只是以笔格挡,之下毫不犹豫。蓝槭见几次都不起效用,又怕有来人坏了事情,心头一横,咬牙便出了一剑——拼个同归于尽么?他叹口气,真是对不住了,若让你杀了帮主,可能还是太难了罢。
他的剑若能在那少年身上穿个透明窟窿是最好,毕竟他的兵器要长许多,而若不能——可能他自己的什么地方就要多个洞了。
“好了!”他耳边忽地一声清叱,却是那白衣少年一手抓住他的长剑,身子转了个角,另一手画笔已经点在他的咽喉,“说,谁派你来的?”白衣少年声音平静,“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若我说了,你会相信?”那是他当日第一句话,少年将脖颈向前顶了顶,“可杀不可辱,你要杀就杀,我姐姐会对你不客气的。”他没好气地喊,“快点!”
那白衣少年微笑,“小孩子不要玩刀刀枪枪的,危险。”一折手便夺了剑去。他抓剑的手法颇为奇特,所以手指并未受伤,“走罢,以后别来了,有人闲得没事要连我也杀,真是可笑。”
“这邺国最富庶一块土地的主人,王上的内亲,如若没有人想杀,才是可笑。”蓝槭开口,“你不杀我?会后悔的。”
拿着画笔的手放下了,“你走罢,这孩子。”
他甫一放下笔,少年身形暴起,抽出腰间玉笛便以之为剑,直插向那白衣少年的心口去——因破了他几剑,那白衣少年并未防备这第三次,玉笛撞在他心口,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蓝槭淡淡一笑,看那白衣少年倒跌出去,口中吐出血来,又不由发笑,捡起那怀剑,在有人进来之前自窗子翻出去,便一溜烟跑了。
“我想呐,现在江湖中有能一次拿走我们二人头颅的人,可能只有两个。一个是大魔头叶青,传说他会生吃小孩的脑子,用来治他的痨病;还有一个是蝶影刀客,不过她是个好人,不会随便吓唬别人的。”那黑衣的小少年萧茧开口了,他年纪虽幼,说话却也有板有眼。萧茧皱着眉头,颇为认真地道,“并且呢,我们二人也是刺客,所以要想半夜来抢我们的头,可能是很困难的呢。”
蓝槭见那黑衣小少年认真样子,不由又笑,“说你胖你就喘了不是?第一次出家门吧,两位小兄弟,江湖险恶,可不要忘记呐,若是出来没多久就给杀了,谁知你们爹娘会不会伤心呐——别过。”
他转身欲走,忽听后面那白衣少年的声音,轻薄如风,“蓝枫洁。”
蓝槭身子蓦地一僵,那一步便再迈不出去,他哑了声音,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去了,——别的事情,请不要再——”
“我知道有个人在找她,”
“不要告诉他,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不要见到他。他若知道,对谁都不好——算我求你。”
“为什么?”那白衣少年问,“你为什么不想认那个人?”
“因为是他杀了我。”蓝槭只是淡淡道,“若你告诉他,我就会杀了你们两个人。我们说的太多了,就此别过罢——你给我记住,小侯爷,这是江湖。”
他说罢便走,不愿停留。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他想问,但不曾出口。别人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你为什么有能力知道?他在城中奔跑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问,没有答案,也许别人有答案,但他们不给他,他自己没有答案,也没有别的。一切都已经失去,和拥有一切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不是么?只要他还是自己就好了,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无妨——因为他还是要活下去的,这最后的一分一刻。
蓝槭跑了一会又停下来,四周来回的都是未曾见过的人。这样安心了么?不,并非如此。他没有办法安心只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名字,那属于旧日的名姓。
原来就算想要忘记,总会有人一遍遍将其提起不是么?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们都不会忘记,都会一次次说起——但是他太累了,被这样提起过太多次,什么样的人也会疲累了——他只希望被忘记,被所有人遗忘与抛弃——他希望那种孤独,但在那之中他又会一遍遍想念,那样两种不同的东西将他向两个前方撕扯,他想挣扎出来却终究没有办法——何况还有过去,那些从很久以来一直缠绕着的过去,让他想要归还,却依旧惧怕。
五
第章 清愁梦魇满倾杯
蓝槭走了不远,便止了步子,拿出笛子来握在手心里。那是他最后一次的刺杀任务不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失败了。失败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人还活着也没有关系,但是那个名字——他在长街上立住脚步,那么应该去找他们么?无论如何,应当将貔貅帮结束了,虽然在那之前,樱——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了解。
他记得那一次的任务完了,他在寞於躲了许多天,虽然最后樱还是找到他了——那时他的路本来就只剩下了两条:快点死,慢点死。虽然他并不想死,那也是他唯一的赌注。
那是什么声音?自寂静之中,轻轻的滴答声。下雨了么?不,没有,没有雨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什么?应该是什么?会是什么?那是血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樱从听竹小筑走出来了罢,樱从竹叶轩门前路过了罢,樱走入紫竹阁了么?樱在箭竹厅中见到帮主了么?樱领取命令的时候,脸上应该不会有表情罢。司马湛青应当会抢一抢,但是绝对抢不过来的——樱无论决定什么,都不是别人能够更改的。蓝槭坐在树上,晃着脚。樱来了以后会说什么呢?帮主有命,诛杀叛徒?
他躺在树枝上装睡,清冷的夜风让他有些瑟缩在夜深的时刻。他听见远远脚步声悠悠而来,在树下止住。樱并未试图叫醒他,只是静静站着,不出声。他微睁只眼看下去,樱的面容被月色遮盖在薄雾之中,显得那样寂寞。他有些不忍了,便坐起来,揉揉眼,看见樱的时候不忘做个险些摔下去的动作,“姐姐。”他轻道,“你来看我了?”少年说着摆出一副笑脸,“血迹看见了么?”
樱也不作声,只一伸手,指间拈起一叶信笺,之上全无字迹,只有一点暗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冷,“若你不说,我也可以去别处找个一年半载,但是你告诉了我——所以我来这里,遵帮主之命,杀了你。”
少年在树上换个姿势,“姐姐啊,能不能这样,我回去向帮主赔个不是,饶我一命?”他说着又笑起来,“姐姐还是不想杀我的对不?否则怎么可能在那里站那么久。我们都是刺客呵,其实我真应该被那个小侯爷用笔戳死,不过他是小侯爷,应当不想杀人吧——也不知道那时我敲他一记,会不会让他死掉了。呐,姐姐,我去和帮主赔个不是的话,帮主会放过我吗?”
“你要是真想去,早就去了。现在和我说还有何用?”樱冷冷道,“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杀了你,除去帮中叛徒。”
蓝槭耸肩,“那还多说什么呢?要杀快杀,别光空这样晾着。”
“我想知道你有多强。”樱的声音很安静,她抬眼望那少年,眼中的紫色也是凝定的——但她不是一块冰,蓝槭思忖,没有一块冰能够真正如此。
“有酒么?”他忽问,“别的没法子了,让我壮胆罢。我很怕死,不过和你这样的怪人打起来的话,那种死一定很痛姐姐,你不会给我痛快的对不?以前你可是向师傅发过誓了,那之后直到现在,我可一直吓得半死呢。姐姐,陪我喝几杯罢——这样的时候,却也最宜畅饮。”他又笑起来,自己都知道那和哭一样难看。
樱沉默了许久,让少年心中都有些发毛了,方开口道,“好罢——这里离慕琬城四十里,离檀瞻七十里,鑫城五十里。你想去哪座城?”她忽地便向树上少年伸一只手,“下来罢。”
“喂。”忽地一个声音在蓝槭耳边响起,少年吓得朝旁边跳了一大步,厉声问,“是谁?”抬眼时见是蓝筠清,用他那冷凄的眼望着——蓝筠清是那样一个冷凄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让他心烦,但他也不想再吵,只是敛了神情侧头一望,“蓝?你没死啊。那帮人把你午夜门都端了,唐老大都死了,你们三个却还能好好活着,真是够可以啊。”
“我三人已非午夜门中之人。”蓝筠清道,“只是友人有难,还须在此相助。韩钰如今在何处,你可知晓?”
蓝槭冷笑,“韩钰在什么地方我如何知道?我不过是他开出去的小工罢了,你要问韩钰去了哪里,不如去问暗夜,他若不知,定也没有别人会知晓了。”
“可惜,夜已被貔貅帮的人俘虏了,如今火猫与我想要营救,却不知他被关押何处。”
“放心罢,他死定了。”少年冷冷道,“他一定会死在那里,若未教樱用刑用死,就定会教司马湛青发脾气拿他的麒麟牙砍死。落在帮中还想活命,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情。”
“不过他们至今也没能杀了你,还真是奇怪。”蓝筠清道,“夜不会有事,他天生神力,或只是去探看情况——他是不会有事的。”
蓝槭扑哧笑了,“你这呆瓜,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夜的容貌太过平凡,帮中的人不会管他的——并且樱和湛青都不在帮中,而在这里。”他轻轻道,唇边浮起无色彩的笑,“他们是来抓我的,帮主要杀了我。”
他自顾道,“灭午夜门不过是一个小计划,让我暗杀你们三人,必要时可以出卖——”他讽刺地一笑,“听说你有龙阳之好不是?小小年纪也不学好!”
那些是骗人的——他自忖,可以气走就气走蓝筠清罢,最好永不再见——他也不想再见到蓝筠清了,那样一遍遍谈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真是倒人胃口——他不想再见蓝筠清,也不想再见一切可能与过去有关的人,除了樱。他渴盼着与樱相见,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一次次伤与自伤。但是他还是想见到樱。
蓝槭看着蓝筠清沉默许久,那双眼却不曾变过,不由又想喟叹——世事无端,今生欠下,不过来世相报——所以此生陌路反是最好,真是无常呐——他又笑了笑,“说到痛处了?你再这样下去,不会善终的——啊,我忘了你是贵族,手上一染血,活着都回不去,别的还说什么?”
蓝筠清又沉默片刻,方道,“你不要再哭了,很丢人的。”
“我不会哭的,你死了我扭头就走连收尸也不给你收!”蓝槭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