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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早就该死,死有余辜。”苏蘅插到,“不过千千怎么办?”
“若是没有千千在,三年前君毅就已经死了。”叶鸣翮道,“那样的话,也就不会弄得这么麻烦。”
“若非君姑娘,这回我本也不会杀了君毅。”林若离道,“你两个我是知根知底的,明说也无妨。虎毒不食子,但虎饥不择食,之前他背叛我们,至少是他自己的利益为先。如今他既然连自己的女儿也能杀,就没有什么价值活着了。”
这是真的么?邵隐思忖,会有一个父亲残酷到杀死自己的孩子么,这其中又发生了——剑神对于自己的孩子,怕是漠不关心,并且让他们走上死路,但是——他并没有问出那些问题,只是低叹了口气道,“多事之秋,过了这一年,运势可能会转好罢。”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反正日子还得过下去。我是有这里了,你们三个人又要流浪到什么时候?”
“我想,可能到我们找到可以呆下来的地方的时候。”苏蘅道,“不过这或许很难罢,又有什么地方可以真正让风停留下来呢?”
“是了,你们这两个从风的国度来的小孩。城月过来,看你脏的。”叶鸣翮招手叫苏蘅,苏蘅凑上前去,叶鸣翮为她拍去身上灰土,“你是姑娘家,这样再跑,小心晒得和蝶影刀客一样黑。”
“柳姐姐很漂亮啊。”小少女眨着铁色的眼,“而且柳姐姐人那么好,谁见了不敬服呢?当然我不是她那样滥好人,我可是坏蛋呢。”她吐吐舌头,“叶姐,你看柳姐姐也是要到处跑的不是?”
“她和你又不一样了。”叶鸣翮道,“蝶影刀客是个诗人与歌手,她会为了寻访诗歌而行走江湖,而你是个小老板,也该好好坐下来开家店子才是。”
“让这小丫头安静下来,小叶你先让你的马学会人话还来得快些。”林若离摇摇头道,“好了,你看这小朋友的脸色那么差劲,一定是连早饭也没吃过就跑来和你下棋。你不准备点好吃的于他们么?”
叶鸣翮狡黠一笑,“就等您一声令下,林楼主。”
槿地大部饮食偏甜,邵隐吃不大惯,加之伤口痛楚,只是浅尝辄止。他见苏蘅狼吞虎咽,活像十天没吃过东西一朝遇见大肥羊,不由淡笑。苏蘅白他一眼时嘴角还挂着饭粒。邵隐很是纳闷为何叶鸣翮不会笑出来,在她一直托颊看着苏蘅之时。
少顷,邵隐忽地想起昨夜那吹笛女子,便问,“叶楼主,近两日有无在夜间听闻有人吹笛呢?”
“是楼子里寄住的小飞鸟么?”叶鸣翮道,“那孩子时常吹笛的,你听他的音律,有时真能让人难受到骨子里。”
“不是那孩子,”邵隐道,“是个大人。”
“我不大知晓。百事通若离,你可知晓?”年轻女子眨眨明澈的眼,朝一旁俊朗年轻人道,“我是也曾听过几次,江南的调子。想那孩子生在邺地,怕不会奏这般娴熟。”
“那是云碧。”林煜淡淡道,“凤翔天宇双剑的小师妹。”
之后又有长段时间没有声音,邵隐终起身告辞。苏蘅朝他做做鬼脸,言说要留下玩会。
邵隐也就自己出了楼子去。天仍然有些落雨,他站在门口看雨,不久有杂役为他拿伞。邵隐撑了伞,便走进雨中去。这样落雨的日子,雨会把一切痕迹都洗干净么?辛鹄如今还是那么悲伤么?
他不大知晓那一些,只希望那个少女跳出那些悲哀,因那不是她所属于的。
雨点打在他的伞上,叮咚作响,那些雨声几乎成了曲调呢。雨是风带来的,从他的故国么?不,故国是没有多少雨的。他讨厌下雨的日子。
邵隐觉得有些冷,才这样就开始觉得冷了?真像老头子呐,以后可不要说你是从邺国来的,那太丢人了。
他走在街道上,看见远远有两个人,身影很是熟悉。那是什么人?他走近些,看见是萧茧与萧荷二人。他对那兄弟二人间的言谈兴趣不大,只站得远远去看。不久兄弟两个相互拍了拍肩膀,朝相反方向去了。邵隐看见萧荷朝着自己走来,依旧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小白菜,我那毛虫弟弟这些日子整得你够呛么?”
他一脸神秘莫测笑容,邵隐不明所以,只道,“不曾。”
“我只是要告诉你,那小毛虫对朋友是很严苛的,所以你大概会很辛苦呢。”
邵隐淡笑,“辛苦的话倒不怕,你与叶先生的事情又怎办?”
“叶青啊,就那么着了,他叫我的时候我再凑上去最好。他说过会来找寻我,但他彻底死心之前我不会动手的。”
邵隐看见那少年的眼底藏着哀伤,朋友兵戎相见,那是他所愤怒的一点么?不过小萧若从小被这种兄长教大,变成这种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问,“小萧对于国仇比你执着是不?”
“嗯,他是少子,城主以后大概就是他继承了,——如果阿豹专心铸剑的话。继承檀瞻的人自然要知道过去的事情,其实那些我看开了,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只靠一个年轻将军鬼才守得住国度。如今靠我们更是不可能复国了,得过且过罢。”
这个年轻人并非忘记了过去几世代的国仇,他只是不想面对。邵隐看着那少年的神情,坦坦荡荡,没有刻意去隐藏半分东西。他想起萧茧那双藏着他看不透事情的眼,不由轻叹口气道,“在下告辞了,公子多保重。”
“你和那孩子是一样的人啊,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这样子很容易让人乱想的知道么?东想西想,脸上又藏不住东西,这样不容易交到好朋友的。”
邵隐怔了怔问,“什么是好朋友?”
萧荷摇摇头,“一时半会说不上来,那些酸人说真的好朋友一定要引导你走上正道,那样算是一种罢,但和人真是密友的话,也不限于仅在正道。总之我说不清楚了。小白菜,你去问我弟弟吧,他比我用功,别过。”
萧荷说罢一个鹞子翻身闪身不见。邵隐为那年轻人绝顶轻功而暗暗赞叹,雨水滴答,他步回客栈,在屋中听外面落雨。
那时萧茧尚未归去,他听雨听得思念起故乡来。那时他从惠远出发,走至阳关才算离开那片风的国土。那时连他拥有的风也弃他而去,他记得它的声音比一切都清晰。
邵隐坐了小会,门上忽传来敲击声。那是谁啊,不会是燕逸秋罢?
邵隐打开门时看见那小少女甜甜的笑,吓了一大跳。万幸她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捅他一个更大的窟窿而来,这是他的心跳的最厉害的一次。少年轻出口气,退后几步道,“燕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我来找小萧的。”小少女道。她的笑让邵隐觉得浑身发冷,毕竟她随时可能一剑再捅过来。他道,“他不在。”
“那我等他,怎么,连个座也不给么?”少女挤挤眼,窜进屋中找张椅子坐下,满意地吐口长气道,“怎样,还痛不?”
“痛,不过不是你捅的。”邵隐回答,“不过反正都一样,你有胆子一个人来这里这点,邵某很是钦佩。”
“我为何不敢一个人来?你分明是我的手下败将。”小少女皱皱鼻子,“反正现在你看起来也打不过我,我还怕你怎地?所以我过来找小萧啊。”
邵隐只得苦笑,想她要再呆下去他怕是得找个借口逃走了。那时萧茧爬窗子进来道,“你这么早回来,又把裤子输掉了么?”一眼又看见燕逸秋,皱眉道,“你怎么也来这地方?”
“临安是我的地盘。”小少女道,“你们做了什么我都知晓。”
“真的?”萧茧忽地又露出了他一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容,“我今日和叶青说了什么你知晓么?”
“你今日没遇见叶青,”小少女道,“他昨夜没睡,今晨补觉,我的几个细作一直在监视他。”
“也监视我们么?”萧茧依旧保持着笑,那笑让邵隐有些起鸡皮疙瘩。
“若监视的话,清洌ブ鞑换崦挥胁炀醯摹!鄙垡溃澳阏倚∠粲泻问拢俊�
“没事,只想见见他。一直被你使唤,不知他被你累成什么样了。”燕逸秋道,“听说他还抱过你是不?”
“喂,”邵隐终再受不了她言语,开口打断,“你们先叙,我出去了。”
他言毕便出了门,微压胸口,伤还是很痛。这么重的伤是不会好得太快的,不过他可再不想听那两个人的言语了。
十
第章 还说往事皆云烟
邵隐不听那二人多的话语,只站在廊中等了片刻。他又进屋子去时,两人却都已不见了。邵隐想偶尔让那小孩出去逛逛也没什么,便不管他们。
那一夜萧茧不曾回来,邵隐不知为何也不担心,反正他夜间难以入眠,就推了窗子望出去。雨后初霁,月残残,风中有淡淡的血腥气。邵隐不知那血气是从何地飘来,擦一擦鼻子,那些气味还在。这样的夜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没有什么人能够回答他。
次日萧茧一早回来,满脸怒意。邵隐也不问,等他自己叫出声来,“萧荷那混帐东西,我在那破城的时候他居然用我的名字在这里招摇撞骗,差点把逸秋也骗了去……”他发出一些邵隐只能勉强听懂一半的诅咒,让邵隐觉得那小孩子确实火气有些大了。
于是邵隐微笑,“你哥比你俊,这不是挺好么?”
“所以阿秋见我第一句话是,啊,小萧,你怎么变丑了?”萧茧冷笑道,“知道貔貅帮么,不知道我告诉你。他们要杀你见过的那个小孩子,因为他流着你故土的血,却做了我靖地的叛徒。”
邵隐不明所以,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猜罢。对了,因为我那哥哥搅局,你我也是他们的目标了。”
邵隐从未见萧茧那般没有耐性,也不好去询问,只好叹口气道,“这种事情,我已不想再管。”
“跟我走,我让你不管。”萧茧不由分说拉了邵隐跳出窗子去,邵隐教窗沿卡住了肩上长剑,二人挂在窗上费好大劲才挣脱下来。那时邵隐见萧茧神情依然怪异,真不知是为了什么缘由。
路上行了不久,邵隐听见琴声。那一缕清音破破碎碎,让他注意到了抚琴的人。那是个小少年,闭着眼,垂着头,十指在七线丝弦上滑动。七绝之一的琴。
他唤那少年,小少年抬起头来,瞬又低下。他看见那少年苍白得吓人的面色,想这孩子确活不过来年春天了。那样的病折磨着的孩子,他为何还会继续在这里弹奏他的长琴,而非收拾行囊准备归程?
他们随便找事询问,邵隐也不知为何会问及燕逸秋。那小少年的骨头似乎一握就断,但他依旧未得到任何答复,只见那少年离去背影。
他们寻至一家酒馆,方不再行进。那时萧茧道,“他果然有杀了你的实力。”
“他还没有,”邵隐道,“并且再也不会有了。”
他望向远方,这样的时候,没有风雨,能够看得更远一些么?长街的尽头是城墙,将他的视线钉在那里。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萧茧拍他的肩,道,“你看见了。走罢。”
邵隐抬步起来,方才那不成调曲子突地一响,他忽道,“小萧,帮个忙,用三文钱赎我画笔回来。”
“你为了三文钱把你的笔当了?”萧茧用看怪物的神情看他,“你是想吃糖葫芦还是怎地?”
“我补了靴子,以免在外面丢你的人。”邵隐道,“客栈到清洌ヂ飞系哪掣鲂常阈行泻冒镂椅饰拾眨业纳怂坪跤挚纪戳恕!�
那是借口,他知道,他只是要支开萧茧。
邵隐走回客栈,没有进去,就站在路边,靠在墙上,看天上的云。它们是被风送来的。他总想到风。邵隐淡笑,这样的自己,可能战斗么,能够去复仇么?复仇是甜美的毒药,他早已饮下这杯毒酒,所以此时此刻他不会惧怕,那之前之后他都不会后悔。
邵隐倚在墙上晒太阳,有些昏昏欲睡。这时候连一个小孩子过来捅他一刀子他都不会有防备罢。真是的,为什么要防着别人,明明只有别人防着他的份嘛。
邵隐对着天空伸出手,攥成拳头,“我要做天下第一。”他轻声开口。
忽地,他又看见了那个与他们有一面之缘的黑衣女子。高挑的黑衣女子,从长街那一头盈盈而来,在他面前立住。
邵隐欠身道,“前辈别来无恙。”
顾卿怜黑色的眼里没有任何情感的表示,邵隐觉得这和他认识的某个人很是相似,不过这不算什么。他听见了有什么声音,似乎是来自那女子的心底,却与他自己的叹息相合。他听见那女子的声音有些干,“你的伤不轻。”
“现在还算好,”邵隐微笑,“不妨事的。”
“他们杀了你才算妨事?”女子并没有笑,“你的伤,我知道有一个人身上也有一处相仿的。”
“谁?”邵隐问。
“叶青,”她的声音冷冷的,“他可是站着不动叫人给钉到墙上的,你不会也是同样罢?”
“啊,我是准备钉别人到墙上的时候被挂起来的。”邵隐干笑,“有什么办法?这种时候除了技不如人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听天由命,罢了罢了,幸好我现在还没有死。”
“叶青那一次,是刻意求死,也还是天意弄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