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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霖铃-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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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少还保有拥有攸君的最后一丝希望,不是吗?

没有人能阻挠他的!张寅青在广渠门外,解下链铐,也顾不得受伤的手脚,又找门路要进京城去。

这一回,每一座城门都有戒备,特别张贴了他的画像,肖像上还真的有写着“格杀勿论”四个字。

好!天上飞不去,大路走不过,京城有大大小小的河道,用水路总成吧!

“水路也危险!别说沟深水急,就光是沿河的卫兵,你就应付不来了。”漕帮的米商说。

嘿!这就太小看他了!连东海的滔天大浪他都不怕,又何惧于几个区区的小沟渠?

优秀的水性确实给了他很大的助力,京师的内河虽小,但河道曲折狭隘,有时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他只有往深处钻。至于躲开卫兵,则需用潜水术,只要含住一根芦草管,待在水中数个时辰都没问题。

终于上了岸,当他全身湿淋淋地深吸—口气时,张寅青突然有个感觉,他一生学武艺,是为了在石陂救攸君;一生浪涛里来去,是为了有朝一日潜入京师带攸君,他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攸君,他们的命运是以奇妙的方式牵连着。

在此星光灿烂的夜,攸君是否在等他呢?

“如何世纪为天子,不如张家有陂君。”攸君在月空下轻念着这首张寅青为她改写的诗句,她相信他一定会出现的!

今天过午,征豪来到公主府,告诉她张寅青已被放走的消息。“你知道他是漕帮里重要的人物吗?”

“我只知道他是你顾家舅舅的爱徒。”攸君回答。

“你该晓得漕帮与大清对立吧?”征豪再问。

“对于吴三桂的孙女,你还能要求什么呢?”她淡淡地说。

没错,他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死胡同呢?征豪顿了顿说:“我放走张寅青的唯一条件,就是从此和你一刀两断!”

“他不会答应你的。”攸君立刻说。

“这不过是我的—个测试。”对于她的反应,征豪只有苦笑说:“如果他对你的爱只是肤浅,为了保命,自然会逃得愈快愈好;若他是真心待你,不管有多大的危险及困难,他都会为你再闯公主府。”

“什么困难?什么危险?你们要再次捕杀他吗?”攸君焦虑地说。

“既要捕杀,又何必放他?”征豪静静地说:“如果他为你再来,我就认了,至少他对你的爱不比我少。”

“你愿意成全我们?”她不禁欣喜地问。

“是的,我也启禀过皇上,抗旨不婚的罪由我来扛,绝不会影响到你。”征豪说:“你完全无罪。”

“不!征豪,这对你不公平,抗旨的人是我!”攸君一听,心又觉得沉重,“皇上绝不能判你的罪!”

见到攸君把忧虑也转到他身上来,征豪有几分安慰,可见她对自己也非绝情,于是说:“你放心,惩治只是象征性的,既不坐牢也不充军,皇上在辈分上算是我们的大兄长,对我们都很宽容的。”

这点攸君不置可否,她只是轻触征豪的手,真心诚意地说:“对不起。”

征豪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说:“攸君,请告诉我,如果没有张寅青,你会不会嫁给我呢?”

这原本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同题,攸君直觉地抽出手来,低着头。

或许是她迟疑得太久,征豪站起来,轻声说:“我知道了!”

征豪走后,攸君的脑中呈现一片空白,想着该向他解释一些什么时,她穿过长廊,小跑步地来到月洞门,这才发现他站在那棵大榕树下一动也不动,似乎在回忆旧时往事。

几个小朋友一块儿玩耍的景象,立刻浮现在攸君的脑海,有世霖、征豪、洵豪和她,他们常常比赛爬树,世霖为争第一,总吓他们、推他们;洵豪年纪小,总哭叫着大伙不等他;只有征豪,老是帮她、护她,怕她摔着、疼着。

他一直都是向着她的,甚至分开的七年也未曾改变。

攸君的泪水流了出来,心中默默地说:“征豪,要我如何回报你的一片深情呢?如果没有寅青,我会是你的妻子吧!”

这就是命运,一个如果,就是一生,只要错过,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收君轻抚珊瑚串铃子,看它在烛影中散出美丽的光彩,不经意地,她念着自己的心情:“莫愁还自有愁时,无忧依是不离忧……”

“我不许你愁,也不许你忧。”有人在她耳畔轻语。

攸君猛回头,看见笑意盎然的张寅青,他还是她记忆里的健壮洒脱,只是他的穿着看起来好怪。

张寅青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没办法,我是泅水进城的,临时借了一套衣服来穿,急了也没得挑。”

攸君见过他穿土匪装、乞丐装、农民装,也见过他很整齐的一身青衣长衫,做斯文书生状,但没见过他做丸裤子弟的装扮,亮晃晃的丝袍加绸背心,还镶着金扣子,英俊中带着颓唐气质。

“怎么?不输给衣冠楚楚的征豪吧?”他说。

攸君止住了笑说:“我愁闷了好多天,不知怎地,见了你就不由得开心。”

“这是因为你爱我。”张寅青胸有成竹地说,“我来接我的格格,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攸君拿起一个包袱说。

时过三更,星稀夜浓,张寅青已经很小心地探过路线,比较诡异的是,公主府并无防卫,只有一般守夜的家仆。难道是因为所有的城门都设了重重的关卡,他们认定他再也进不了北京城,因此才降低了戒心吗?

倘若如此,倒是让他们的出奔容易许多,但以张奇书Qisuu网寅青的经验,太过顺利的事,不见得是百分之百的好事。

果然,来到石井附近时,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井上,攸君一眼就认出是征豪,两个男人面对面,杀气立刻弥漫四周。

“你还是不怕死地来了。”征豪说。

“因为死也阻隔不了我和攸君。”张寅青镇定的说。

看他们愈走愈近,攸君忙横在中间急急地说:“好了!好了!如果你们要打斗,剑就必须先穿过我身上。”

两个男人停止了动作,攸君分别对他们说:“征豪,你不是说寅青若敢来,就会成全我们吗?寅青,征豪不会杀你的,他愿意放我们走!”

“我只听他说过‘格杀匆论’!”张寅青全身戒备地说。

“没错,倘若你对攸君不好,有负于她,或让她受到任何委屈,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格杀勿沦’。”征豪的语凋已明显地平静下来。

张寅青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握着剑问:“那么,你是不阻止我带攸君回江南了吗?”

“跟随你及到江南都是攸君的选择,我尊重她。”征豪说,“我们总要有一个人让步吧!三国时代有个周瑜,有个诸葛亮,我只能感慨说,既生征豪,何生张寅青。”

“偏就攸君只有一个。”张寅青似感染了他的情绪说。

攸君正想说,天底下比她好的女孩多不可数时,有个声音由黑暗中传来:“没错,攸君只有一个,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建宁长公主的出现,令三个人都惊慌了起来,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

攸君怯怯地喊了一声,“额娘,夜这么深了……”

“你要走,难道不跟我辞个行吗?”建宁长公主除了有些哀伤外,并没有什么激烈的举止,“你好狠的心呀!”

“额娘,我……”攸君轻轻跪下,悲伤的说。

“公主,对不起,我必须以这种方式将攸君带走。”张寅青也跪下说:“我保证会好好待攸君的,请公主恩准。”

“姑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以攸君的幸福着想,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征豪亦曲膝恳求,深怕会节外生枝,又惹出麻烦。

“攸君呀!你可知道,征豪为了成全你,要抗旨不行婚礼,被皇上流放到酷寒的北大荒呀!”建宁长公主忍不住悲从中来。

“不!不是流放,而是有重要的任务,和抗旨没有关系。”征豪连忙解释。

“征豪……”攸君急急地看着他,满眼的询问之意。

“攸君,你若连这些事都要挂在心上,又如何能走得潇洒自在?你尽管向前看,所有的苦难终究是过去了!”这是征豪的肺腑之言,他突然希望这一刻快点结束,他也能毫无眷恋地走自己的路。

张寅青温柔的为攸君拭着泪说:“公主,你放心,这不是永远的分离,我每年都会带攸君回京城来看你的。”

“张寅青,你既要娶我女儿,还左一句、右一句的公主,岂不是太没诚意了?”建宁长公主正色说。

张寅青一愣,攸君推推他,他才如大梦初醒般很生涩地唤道:“哦!额娘,请受小婿一拜。”

他叩了几个头,攸君悲喜交集,忍不住说:“额娘,你孤身在此,何不和我们去江南呢?”

“江南不是我的家。”建宁长公主摇摇头,“我是懦弱可恨,没能保住丈夫及儿子,无法断绝公主的身分,但至少我可以守在公主府,守着你阿玛及阿哥的魂魄,直到死亡的那一日,这也算是我的惩罚及忏悔吧!攸君,你原谅额娘了吗?”

“额娘,我从来没怪你,从来没有……”攸君又哭了。

“可怜你这么走,连个嫁妆都没有!这是我临时凑出的一点首饰,先带在身上,以后我会再派人将属于你的东西送到南方去,至少也是风风光光的。”建宁长公主牵起攸君的手,把沉甸甸的箱囊交给她。

“额娘……”攸君早已泣不成声。

“趁我还没改变心意时,快定吧!唉!这黑夜可真长,天老是不亮,我都快受不住了。”建宁长公主喃喃说着,又慢慢走回黑暗的长廊里,走进她解脱不了的悲剧中。

“走吧!我在外面备有两匹马,也会派人送你们过西直门,一路可以平安的到通州。”征豪简单地说。

“征豪,谢谢你。”攸君柔肠百结,尽在不言中。

“谢谢你的成全之意,张某永志难忘!”张寅青豪气的抱拳说。

石井的后门外,真的停着两匹马、攸君上马时,回头看一眼,见征豪并没有跟出来,一片漆黑中,只有公主府的楼台飞宇映在微微的月光下。

七年前,她曾离开公主府,七年后,她再度告别,只是从前的她,不知为何走,也不知去何处;而现在的她,很清楚自己留下什么,也清楚自己要追寻什么。

再见了,额娘;再见了,征豪;再见了,童年……

言妍……夜雨霖铃……第九章绝情

第九章绝情

红楼晚归,看乏柳昏花冥。

应们楼香正稳,

便忘了天涯芳信,

愁损翠黛只娥,日日书阑独恁。

——晚达祖·只只燕

康熙二十二年冬。今年的雪似乎来得特别早,而且一降雪,就陡然地天寒地冻,把一些秋末还未凋凌的树叶冻结在枝头上,孤伶伶地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清王府内家大人多,很快的在窗棂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厚纸,屋内烧着大盆大盆的火来驱除寒意。入夜了,北风更是呼啸地吹,扰得芮羽无法入眠。她起身,披上斗篷,来到厢房外的隔间内去看睡了的苹儿。苹儿今年十七,明年春天便要出阁,偶尔还像个小女孩般吵着要到金阙轩来睡,尤其是在岱麟出门的时候。

“哦!福晋,有何吩咐?”歇在低炕上的嬷嬷一看见她,忙起身问。

“没什么,你睡下吧!”芮羽说。

她轻抚苹儿如桃花股细致的脸蛋,想想自己在这年龄时,己只身到江宁去找大哥顾端宇,才有遇见岱麟之事;而阿绚,也于大一岁的十八,在江南经历一番生死后,有了和顾端宇的一段奇缘。

但如今苹儿怎么看,都像个大孩子而己,居然就已经要做人家的妻子了,或许很快的就会当母亲,这一切……都快得教人不太敢相信。

今夜,岱麟赶着到关隘去接洵豪,这一向较不经心的儿子,在蒙古习艺时,竟娶了蒙古格格,年初得一子,让她和岱麟当上了祖父母。

人生真是如梦一场呀!

反而是一直较乖巧贴心的征豪,变成最令人操心的一个。在去年开春后,征豪就和几个统领远赴黑龙江,那地方草木不生,到处都是危险,加上罗刹人极为凶猛残暴,芮羽无一日不替他担忧。他都二十四岁的人了,照说早该娶妻生子,哪知道他那么死心眼呢?芮羽并没有怪攸君,因为她明白爱情之事,冷暖唯有自知,怎么也勉强不来。只是有时,她会觉得遗憾,遗憾在九年前有预感公主府会出事,竟没有为征豪留住小攸君;她也遗憾自己教养出征豪拥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告诉他世上有如父母间单纯唯一的爱情,让他无法从完美的憧憬中自拔出来。今年的冬天他可好?而她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缝制冬衣过去,另加一封封催促归来的信。芮羽走回大套间,坐在炉火旁,想再给征豪写一封信。呵热了笔墨,歪在塌上心想,该说的都说了,一遍又一遍,不过是慈母的心罢了!恍惚中,鼻间有薰花的香气,她微微睁开眼,竟看见俊秀的征豪坐在面前,身穿貂皮衣帽,正笑着替她磨着墨、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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