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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儿吧。”一个好面相的会计问,“脸色特差。”
“没事儿。”我觉得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会计向我投来忧虑的一瞥。“真没事儿吧。”
“真没事儿,谢谢。”
8、
会计结钱很快,财务部在17楼,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电梯里的李易,而他无疑也看到了我手里的信封。
我没有进去,透明的电梯门在几秒钟之后缓缓合上。
忽然一阵突然而上的头痛像在我脑袋里炸开一样,我猛地向后趔趄了几步,脑海里炸出一片血红的感觉又来了,我的眼睛完全睁不开,我想要用手扶住什么,但是我的手扶到了一盆盆景上,盆景是高而纤细的植物,一推就推倒了,而我整个人重心不稳跟着盆景倒了下去。
第8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1)
头痛越来越厉害,千万只虫子在合力啃噬,我极力地想睁开眼睛,但是仅仅只睁出来了一条缝,而这条缝几乎没有任何的视觉能力,只有白色刺眼的光,而这道光从眼睛划来的一瞬间,我的头颅如同被这道白光干净利落地划过。
我极力地想爬起来,但是头颅的疼痛连着脊椎,我刚撑起来又被整条疼痛的脊骨压制。
我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站起来。“我没事!”我瞪着面前的李易,他从电梯里出来了。
但是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的钱全部撒了,我蹲下去,在他面前蹲下去,一张又一张地把钱捡起来,头的疼痛传遍全身的骨骼。
当我捡完最后一张,站起来的时候,我直接从李易身边走过。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把向下的箭按下去,电梯在一层一层地上升,我的汗水已经把我的衣服给湿透了,我的刘海也已经完全帖服在额头上,眼前的景物一阵又一阵地发虚,我看着楼层一级一级地上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撑到电梯里再晕也不迟。
绝对不能在李易面前昏倒,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我不明白李易为什么一直在我身后不走,我的背已经支撑不住地弯了下去。
当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一头撞进去,开始呕吐。
电梯门在合上的一刹那,一双干净的大手控住了电梯的门,电梯门在停顿了一下,重新打开,李易走进来。
“你管我干什么!”我刚叫完,我的目光开始发直了,随着刚才的那一声大吼,疼痛就像一根竖着的钢筋一样猛地贯穿了我的整个脊背。
9、
我不能再轻举妄动,头疼让我变得像一个线偶,我不断被拉扯着,不敢有任何过大的行动。
医生问我。“你什么时候开的刀?”
“一年半前。”
“是因为什么?外伤?”
“是的。”我说话的声音高低不同,随着疼痛的突然收回和释放而忽高忽低,“车祸。”
“开完刀后复查的么?最近一次复查时间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我知道这个答案会让医生跳起来,所以轻声嗫嚅。
果然,他一脸惊诧,“半年前?我们很多病人一个礼拜就来复查一次。来,查下眼压。”
我把头凑向一个机器,医生撕下机器吐出来的小条,看了眼上面的数值,“眼压高?多长时间了?眼压高其实个人很好感觉,就是头疼。你头疼吧,头疼多长日子了?”
“断断续续的,最近才厉害起来。”
医生撇开我的答非所问,再问:“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我嗫嚅道。
医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李易也惊讶地看我一眼。医生说:“疼了两个月不知道说啊?眼压高时间长了就是失明。”医生说,“你等下,过来在这台机器上查一下,把那只没开刀的眼睛蒙住,来,朝上看,朝上看啊。哎?朝上看。”医生见我始终没反应,疑惑地看向李易。
第8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2)
我在蒙上那只没开刀的眼睛的一刹那,我感到了彻底的黑暗,另外一只眼睛活像一个摆设,丝毫没有传输给我任何的影像或光,头痛在一瞬间鸣金收兵,似乎都不忍再加给我最低的痛楚,我用力地眨眨眼睛,但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的那只眼前,除了漆黑外,还是漆黑。
也就是说我其实成了独眼龙。
我猛地站起来拿起包就冲出去。
10、
“你怎么了?”李易挡住我。
“你让开一下好么?行么?!”
“你怎么了?!”李易的声音严肃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我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晃着愠怒。
“我瞎了!”我冲他一嗓子吼出来,“我瞎了,我瞎了!你满意了!”我把包砸在他的身上,李易忽然推开旁边的一扇门,把我裹进去。
这时候我再也坚持不住了,我捂住脸蹲在墙角一只手插在头发里头抵在膝盖上,嗓子像是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戴然。”他轻轻喊。
李易伸出手把我揽进怀中,他的白衬衫像太阳一样放出雪亮的光,让我感觉可以带我刺穿一切阴霾,而他的衬衣撑起来就是一方雪亮无云的晴空。
我知道医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但我只如木雕泥塑地坐着,脸上的泪痕让我产生了一种脸上黏着纵横胶水的不适和胶着感。
“视网膜脱落的人有60%视力都要下降,眼压再不控制住那……”
李易严厉地看了一眼医生,医生的口风立刻转变,他脸上是和蔼的笑容,“出了问题不可怕,就怕不解决是不是,你年纪小,视网膜脱落增殖很厉害,今天做一下激光修补。”
激光手术不算长,20分钟左右,一开始感觉不到疼,但稍后,便如千万只穷凶极恶的虫子露出小嘴里的尖牙,齐力噬咬着我的后脑。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床单,即使不看我也知道,我四周的床单呈射线状从我的手心发射出去。我的两排牙齿如同仇人般进行着不动声色的角力,嗓子里堆积的惨叫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灼烧着我的嗓壁,我的手已经不满足蹂躏床单,而是紧紧地抓进了自己的掌心。手术室里保持着适宜的温度,但是我的每个毛孔都往外吐着汗水,我能感到我的贴身衣物已经全潮了,再随着手术室的冷风一吹,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每个器官都在默默地挣扎外突,我虽然仍保持着正常的形态,但我真的感觉我的皮肤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气球皮,已经薄到泛出透明的色彩,只要我一声惨叫,我整个人就会被炸得粉碎。
“好了。”医生说。
他说好了的时候,虽然我一直贴着床,我却好像感到我的身体发出咚的一声,我的整个脊背如释重负地撞击在了床板上。
第8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3)
我晃晃悠悠双腿拌蒜地出了手术室,但在出门时,我还是尽量让自己挺拔。
“把帽摘了,还戴着?”李易问我。
我无力发音,喉头一阵阵发苦,我现在嘴里一股血水味儿,我怕腥着他。
这时又从手术室出来一个女孩,女孩极大的一家子人立刻把女孩裹在中间。“疼么?疼么?”七嘴八舌地问,那些家属就跟自己刚挨过刀子似的嘴里发出蛇一样咝咝的欷殻E⒋笊乜捱郑疤郏√鬯廊肆耍 币患胰肆⒖淘谂员甙ビ窗ビ吹亟泻埃⒌哪盖咨踔帘扰⒏笊乜奁鹄础R患胰私艚舯г谝黄穑⒌囊路媳凰械娜吮С隽瞬悴愕鸟拗濉�
我站在离他们一米不到的距离,愈发觉得自己苍白可笑。
“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李易微蹲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我刚才疲惫又发疼的心又立刻作出了快捷的反应,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睡会儿。别把眼睛瞪得跟肉包子似的,闭着。闭着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域旁芦苇银灰色的婆娑长发。
虽然我不愿意,但是我的眼泪还是把他的白衬衫搞脏了。
我最后疲倦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撞车相遇时,那种毫无颠簸,镇定的温柔。
李易到底是怎么了,我也无心再管,反正今天之后,就要分道扬镳了。以这种方式开始,以这种方式结束。所有内心的悸动,都在回归的通道之中,一步一步,有一个了断。
11、
激光手术让我的后脑勺像刚被刺了青一样的疼,我从李易车子上下来时没看稳差点跌趴下去。
李易二话没说,把我抱上楼。
楼栋里的一个无业青年家门口放出被糟糕音响支离的歌曲,那是张楚的一首老歌。
“这个冬天雪还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
我的心跳还很温柔,你该表扬我说今天还很听话;
面对外面的人群,我得穿过而且潇洒,
我知道你在旁边看着,
挺假。”
李易把我轻缓地放下,尽管一直上了六楼,但是他鼻息平稳,面色依然是不变的青白。“有钥匙?”
“嗯。”我在掏出钥匙进门之前,对李易说,“你走吧。”
12、
这是最后的机会。
李易。
13、
“你进去,我就走。”李易看着我。
我点点头。我推门低头准备脱鞋时,一双男式的白色皮鞋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鞋子发怔,而在通向房间可以直视过去的视线里,我看见了摔在门口的一件,女士内衣。
家里静得像我失了聪。
在一阵难堪诡异的沉寂后,房间里传来床边的吱呀声。
第8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4)
在我冲进去的瞬间,一把被李易抓住,但我一瞬间爆发出非人的力量,李易反倒被我带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林娇和一个满脸窘迫的男人坐在床上,林娇相比那个男人显出过分的镇静,她极漠然地看着我。我刚打过激光剧痛难忍的眼睛死死地黏在林娇身上,林娇对我不以为然地回视。
我的眼泪滚落出来一颗,只要这一颗,立刻给了我的身体一个提示,刚才手术时压抑的痛苦一下子找到了出口,眼泪欢快地从眼里跳出来,呼朋引伴地从脸上坐滑梯下来。
“我们走。”李易拉着我,小声说。
但我的眼睛只是死死地黏在林娇身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在李易箍得紧紧的胳膊里活蹦乱跳,一次次想要冲破。“我要杀了你!”我边哭边叫,叫声不断被哭声噎住,打断,然后我再叫,李易最后不由分说地把我拖了出去,
被李易拖下楼时,我不断地往地上滑,喉咙里发出阵阵悚然的哀鸣,眼睛像破掉的水管一样无声地往外流泪。我们这栋地处偏僻,人员素质普遍不高,在我的哭声中,混杂着每户人家门口叵测的门帘拉动声。
我整个人不停地往下坠,似乎丧失了重力,腿完全迈不开,两只脚随着李易的力气在地上划拉着,满脸苍白,嘴唇哆嗦,目光滞然,偶尔有神的目光也全雕刻着恐惧和憎恶,李易稍微力道小了一点,我就见缝插针地往下瘫。
这在楼梯道上十分危险。他把我的两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但我的胳膊立刻恶作剧般地滑了下来,我的眼光直直地穿过他,我什么都不想看。
“戴然,不能哭,不能哭,你刚……”李易喊我,我看见他两只眼睛炸开的血丝。
“戴然……”
李易蹲下来,我也顺着墙根往下滑。
“不能哭。”李易用他温热的手揩掉我不断滑出的眼泪,“不能哭!对你自己不好。”李易嗓音沙哑地低沉命令。
我这时候很开心地对着他笑了,“你觉得我还需要好么?我现在的妈是我的继母,我爸坐牢了,家里欠了他妈的一大笔钱,现在她在我们家跟一个男人——在床上!”
“戴然我们先下楼。”他强制性地把我从楼上拖下。
男士皮鞋、女士内衣,安静到诡异的家、忽然床板传来的吱呀声。种种肮脏的景象通通在我脑海里爆炸。
14、
而在爆破的狼藉之中,反复回响的是我爸在狱中对我唯一的请求:“照顾好这个家,然然,照顾好这个家。”
恶心的画面、父亲的请求、刚才开完刀后的疼痛重叠在一起。
我终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你不要叫!你才开过刀!”李易一把扳过我的肩膀。
第8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5)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酒吧街的:“你,也滚。”
停车场的:“离方何元远一点。”
“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问心无愧’。”
“胳膊都伤成这样了,钱对你还是那么重要么?”
“你会答应的吧。你没理由不答应,你缺钱,不是么?”
“为什么这么做!”我被陆冉抓着头发按在停车场肮脏的水泥地上,我大声地问她。
“因为你是个婊子。”
我忽然明白陆冉说的完全正确,贫穷的人是可疑的,在李易的眼里,我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我忽然之间获得了一种平静。我也不叫了,我在转过头的瞬间,我觉得我特别平静,心里面像堆满了白白的云朵一样。
我看着李易的眼睛。
15、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那我就更加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