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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不是不想写,他是扎扎实实做他的写作准备。除了去“抗大”看黄玉颀,看在那里做政治教员的老朋友任白戈,与新认识的女作家、在巴黎生活过十年的陈学昭谈天,与后到“鲁艺”的在戏剧系教书的荒煤交往,他特别想了解适合自己写作的材料,这是他在“左联”后期形成的创作个性。延安是个陌生的天地,他是有意要来的。但是他不想简单地歌颂这个“陌生”地。他晚年日记里还记载当年他找陈昌浩搜集四方面军长征经过川北的事。
一次在“陕公”吃饭,陈在座,曾请他们一有时间谈川北苏区事,并半开玩笑,也可说放肆地讲过这样的话:“反动派造谣说你每天要喝三碗人血!”他淡淡地笑道:“人血我倒不喝,爱喝点酒……请吧!”于是举杯喝将起来。①
在延安,他还想写与北川、安县有关的小说呢。不熟悉的环境使他产生一种失落感,调整的方法便是写他能理解、能接近的。他是个能迷醉在人的性格里的作家,所以,他正寻觅着他能表现的人物。就在那次陕北公学席间,谈起去前线的事,“陕公”校长成仿吾便对沙汀说:“你到前线去,就写贺龙嘛!贺龙就值得写!”
不久,“鲁艺”举行名人讲演,贺龙将军来了。这是9月的一天,下午两点钟,有些闷热,讲演起初在一座简陋的棚架底下举行,沙汀坐在后排。可是没有讲到一半,人们被一场暴雨赶进了新落成的四壁生满青草的大教室,沙汀就变成了前排听众。他可以清楚地端详到讲演人的风貌:很威严,高矮适中,厚笃笃的。肉很多,又不显肥胖。宽大的脸上有两道浓眉,似乎细小的眼睛一笑,眼角便布满皱纹。唇上蓄着黑色的短须。这就是贺胡子。
贺胡子一开口讲话,全身充满诙谐,好象脱下那身军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农民。他的玩笑纯粹是农民式的,粗鲁的,与毛泽东的不同。他说一二○师的战士在山西作战,同蒲路的火车开得奇慢:“我们跳下去解小手,还可以追得上火车。”他操的是湘西口音,与四川话很接近(以后知道,他在四川打过仗,做过镇守使),说话的用词、语气、打手势的方式,在沙汀看来熟识极了。质朴,不做作,述说自己想说的任何事情,浑身洋溢着身经百战磨练出的自信与乐观,又散发出普通农民没有的光彩。
讲到战利品,不是枯燥地报告数字,而是说,去年过河,每支枪只有五排子弹,每人只有三个手榴弹,到太原只打了几仗,就向敌人“领”了十几万。过去师部才有望远镜,现在营以上就有,甚至还有照相机。他用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希望慢慢地在前线把装备换好”。沙汀从这随便的语词里听出了力量。他完全被这种有力量的性格迷住了。
后来,贺龙又在“抗大”女生队做过讲演,讲起他早期的经历,他的大姐贺英。当时毛泽东在场,听得很兴奋,老是在下面叫“好呀”、“妙呀”。黄玉颀曾把这个情形连同自己的感奋都告诉了沙汀,更增加了他的兴趣。
贺龙、关向应,是来延安开六中全会的。在军委机关合作社,沙汀他们与李伯钊一道吃饭,曾碰见过关向应。李做介绍道:“你不是要写政委吗,这就是一个!”关表示欢迎沙汀到一二○师去。
11月14日的早上,按照两天前的约定,沙汀一行去正式访问四十四岁的贺龙。是延安“文协”即将创刊的《文艺战线》出的题目,希望沙汀写一篇访问记。这正中下怀,于是邀了周扬、其芳、荒煤一起去。贺龙住在城里一个招待所,是一连三间窑洞式平房。屋子很大,除了两张木板床,临窗的土炕上还高高支着两张木床,这便是主人和关向应他们的卧室。旁边窑里住着杨尚昆、邓小平。虽然幽暗,简陋,贺龙一讲起话,什么环境都会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按照沙汀拟好的提问单子,谈话先是集中在他的革命历史上面。他谈起湖南桑植老家,父亲,六兄妹。从二十二岁起,他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叶子烟。这天他手里转着一只精巧的柚木烟斗,不过时常忘记抽它,刚刚划燃一支火柴,又忙着打手势,熄了火,接着就有滋有味地讲下去了。谈起长征路过的草地,他说斯诺没把草地好的一面写出来。“草地并不坏”。他做了个否定的手势,“什么出产都有,金银矿产,一望几千里的肥沃平原,麦子人多高,那个草啊……”他半闭着眼,叹息了。他说汉官的杀戮造成民族仇恨。赵尔丰赵屠户一杀就是好几千。所以有句俗语:“蛮姑娘好找,汉官的差难当”。他谈起长征的军事经验,冀中执行了统一战线的成绩,等等。
这种严肃的话题使他激昂,一转入日常生活范围,他又随便起来。他兴致勃勃谈起长征中钓鱼,指着关向应说:“他随便拿根竿子伸在河边洞里就会钓上来,因为看都看得见啦。要是它不吃钓食么,”他巧妙地又比了一个手势,“用竹竿对准它戳一下,它就吃了。”
他讲起劳动经验,八路军和老百姓的关系,真是津津乐道。沙汀突然发问:
“你喜欢和农民亲近么?”
话说出口,便失悔自己问得太笨。贺龙马上大声回答:“我本人就是农民!”
他半闭眼睛,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我本人就是农民。到今天我的生活还没有和农民脱离。”是的,他每日六点钟准时起床。一有空闲便干起各种体力劳动。路上见到一个赶驴子的老乡也会聊起天来没完没了。
沙汀悟到这是把握贺龙的一条线索。整个访问过程中,其芳、荒煤帮沙汀记录,沙汀自己只择要记录贺龙的神态动作,和有特色的语言。两个多小时很快过去。在场的人临了走到屋外台阶上透透空气。贺龙挨着一根柱子站着,谈起多少次挫败又卷土重来的武装斗争,沉缅在一种回忆里面。两道浓眉紧蹙,他又像换了个人似的。
“中国的夏伯阳!”“一个从农民群众中站起来的领袖!”“又平凡又传奇的性格!”带着这种兴奋,沙汀以少有的写作速度,一天一夜便把这篇印象记草成了。
荒煤是它的第一个读者,看过后还开玩笑说:“可以,可以打八十五分、九十分!”就在这时,他的心中不知不觉升起了记写这个人的传记的念头。他把贺龙归入他的乡土世界里的一个新人了!
事情急转直下。贺龙要回晋西北根据地了,他欢迎文化人到他的部队去。他缺少干部,向“鲁艺”要人。“鲁艺”新的一期学员正好读满了三个月书,照规定也应分配去前线实习。周扬积极赞成就由沙汀、何其芳带领一批“鲁艺”各系的学员,以文学系第一期学员为主,跟随贺龙到前方去。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沙汀实在不能放过。他去“抗大”与玉颀商量,为了搜集八路军奇迹般创立抗日根据地的史迹,同时也为了给贺龙立传,他需要跟着他去转一圈。玉颀不习惯陕北的水土,也不习惯此地紧张的集体生活。她怎么能阻拦丈夫呢,她知道他一向很看重的事业心,甚至有时禁不住埋怨他把写作看得来比她还重要。她日夜想念阿礼,叫他不要忘记半年就该回家的保证。碰到这种矛盾,他就像个大哥哥似的,用好言好语来安慰她,或者也可以说是“哄骗”她。他反复说:“学校实习是有期限的,我住上三个月就回转。跟着司令都走也一定不会有危险,你放心好了。”玉颀伤心地不响了。沙汀把妻子托付给苏灵扬,请她照顾。以后的事实说明,苏灵扬和周扬对玉颀是很尽心的。
他自己也不是不想念故乡。记得在二十里铺参加秋收劳动时,一位广东籍的学员居然在村庄地边发现了一大丛冬寒菜。这种菜,当地的老百姓完全不看重,一向只是拿来喂牛喂猪。沙汀不知道在南国亚热带气候里,冬寒菜能长成什么样子,反正在四川,这是一种普通的,到处长得蓬蓬勃勃的植物。说是野菜,它确实很易生长,很“贱”。在故乡,它是家菜,一丛丛的,发出暗绿的发皱的叶子。
二十里铺的南方人高兴地发现它,大家联合挖菜,在陕北老乡惊奇的目光下,大张旗鼓地煮起吃。那种特有的滑滑溜溜的味觉,停留在舌面之上,使他想起三十年代中期在上海一家湖南餐馆吃到它时感到的温情脉脉。他以后在上海小菜场曾四处找它。这便是身处异乡才能分外体验到的故乡感觉呀,就像一下子听到贺龙打出的那个相近的乡音,看到他的农民的大手所引起的感动一样。
唉,我的冬寒菜!
追随一个光彩的性格
他曾经这样解剖自己,虽然有时“拘谨的,顽固的和保守的成分也并不少”,“但在本质上,我却是易感的和浮动的。并且对于一种新的念头总又非常执拗,一定要纠缠下去,弄出一个结果才甘心”。现在,他就实现了一个从上海时期就起意的“多少带点浪漫成分的心愿”①——到抗战的最前线去。
出发的这天,延安在大雪覆盖下一片银白。沙汀、其芳率了“鲁艺”几个系的二十一个学员,随着贺龙一道,动身去晋西北。时间是1938年11月19日。
文学系随军学员九人中有两名女的,黄海、王文秋。王后来是柯蓝的夫人。男学员里面有以后的名作家孔厥,康濯,还有非垢、约瑟、浪淘、艾堤、尤琪。浪淘后来留苏,成为工业家。艾堤从前线返西南联大读书,是冯友兰的高足。其他戏剧系、美术系、音乐系的同学中,出了个名电影导演成荫。戏剧系的女同学莫耶最后成为文学家,是队伍里的第三个女性。其芳还是个新党员,沙汀是这支“鲁艺”队伍的总负责人。
因为机器出了毛病,他乘的一辆汽车迟迟才开出,到达七十里以外的青化砭已是下午三时,这是他们第一个宿营地。贺龙和他的司令部已经到达许久。贺站在村路当中,正与一个青年农民研讨编织羊毛板带的技术问题,甚至自己也试着织了一阵,引起围观人群的欢笑。
“鲁艺”的人找好住处后,贺又过来闲谈。谈轰炸,谈莜麦,特别热心地解答几个女同学对行军作战的种种天真发问。他透露消息说,汽车开到中国古代美人貂婵的出生地米脂以后,便要换乘马了。部队已经分派几十匹马在那里等候。然后他就大谈起生平最喜爱的这种生物,夸奖了他经手的一些良马,又嘲笑了市面上的一些劣马。他比划着那些劣马的样子:
“头这样一搭搭起,腿子里这样的,屁股溜尖,你要不打它两下子呀,它就连动都不晓得动。给你们讲,要我是一个文学家么,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写它一两千字!”
他的精彩刻画,让这些搞艺术的听了都心服。沙汀尤其感到他的一切都很动人。这次跟随他行军,有了从极近处观察这位将军的可能。
青化砭的第一夜,与其芳和随军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联络参谋陈宏模一起,在贺龙屋子里吃了面条烧饼回来,他们铺开了本子开始写随军日记。同时,他又设了一个更厚的本子,来记载贺龙。乘着印象鲜明,记下他今日谈马的一切细微末节、动作和每一句情绪饱满的语言。记下他刚刚一再请房主人老太婆吃面,最后让警卫员把两张饼子送过去的场面。他觉得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不同人接触,在他显然是不可能的”,“什么疑难经他一点醒,人便无须把它搁在心坎上了。”对于老百姓的生活,他与贺龙都有浓厚的兴趣,真是如鱼得水了。
到了米脂,果然把汽车放弃改乘骡马。大家各分到一匹。沙汀从小跟舅父“跑滩”,他是惯会骑的,只要“温习”一下就可以了。其芳和许多学员一时不惯,走着走着会从马上溜下来。其芳的深度近视也妨碍他,便慢慢骑着与学生一起东扯南山,西扯北山的谈得热闹,以分散自己的紧张。沙汀看起来严肃,半夜在老百姓家醒来,会神经质地告诉其芳,好像果戈理的人物入了他的梦。然后,到白天,他又专注地把贺龙谈他的被猴子偷走的大青马,与一位叫做“耗子”的卫生学校女毕业生讨论她的婚姻问题,记在心里。他发现这个粗放的将军与女性接触时有他特殊的亲切。贺龙一定要称“耗子”是“干女儿”。他骑着身下的一匹大青马奔驰而过,会转身嘻笑地对她嚷道:“赶紧跟上来保护老子呀!——有一把小刀子就成了!”“阔大不羁”,沙汀想道。他很得意自己想出这样一个词汇。对于贺的性格,它再适合不过。
第四天上午十时,他们渡过混浊的黄河后,进入山西境内。在克虎塞留宿的晚上,贺龙会见完国民党将领杨爱源回到兵站,大家仍然挤满了他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