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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画传-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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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前要去见吴老一次,听取指示。

  远在读省一师的年代就敬仰的这位四川教育界元老,从辛亥到如今始终追求进步、革命的前辈,平日总是那样温文尔雅的。今天,在对他谈了形势、前途后,用坚定的语气,让他经成都找王干青、张秀熟等人,对地方实力派做工作,齐心反对国民党在抗战胜利后继续征粮、征兵。最好在成都即要召开的省参议会上捅出去,搞一个决议。吴老挥动着手,激昂地说:

  “要把它的后方搞个稀巴烂,看它这个内战怎么个打法!”

  吴与他谈话中,省委的人员在周围照常忙碌,其芳进出了好几回。最后,吴老的助手大块头的张友渔过来,安排沙汀把一份机密的党内外人士名单捎给刚从雅安迁成都开展工作的漆鲁渔。漆与他认识时间不短了。名单原是用药水暗写在一本书的字行之间的,经他提出自己在旅途从不带任何书籍,张友渔同意改写在空白信笺上。他做这类事,总是自己先万分吃紧,直到几天后想出办法,把其芳次日送来的信纸,一张张包装了郑慕周要他从“补一大药房”买的药水、药丸,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这次在重庆,接触最多的还是其芳、艾芜。其芳俨然成为他没有架子的“上司”,一切的省委布置都经他传达给沙汀。他知道其芳用笔名傅履冰同吕荧在《萌芽》上讨论现实主义、客观主义。吕荧自然是胡风的观点。沙汀对理论问题兴趣不大,只是旁观了他们的笔战。他觉得老朋友领会毛泽东和党的文艺思想很深,自己已经写了一部分的《还乡记》,在政治上还弱。冯大生的反抗是自发性的,能不能安插一个长征负伤留下来的红军战士,做为一场打笋子斗争的“后台”呢。他笑着对其芳说,这次回乡要对《还乡记》重新思考一下,关起门来“整风”!

  (亏得你以后没有这样写。自发反抗就不深刻?那是因为你没有深入到自发反抗的历史和人物心里去。添加一个政治的背景无济于事。不能坚持自己的创作思想,始终是你的弱点)

  艾芜一家住在邵荃麟复员后空出的几间草房里。地点在分会坎下的孤儿院院内。这房子是“文协”总会用西南联大学生捐助湘桂逃难作家的款项购置的。草房样式很讲究,门前带有装了栏杆的回廊,可以摆上桌椅喝茶。但终究年久失修,每逢下大雨,艾芜一家就要在房里撑伞。分会很少开全体理事会,一般都是其芳、艾芜与他商量了便干。临撤离分会的那一天晚上,他到艾芜家来告别。坐在廊子上,天上没有星光,无边的夜把他们笼罩住,周围静寂无声。沙汀看着对面的艾芜。前几个月,他与另一个省一师同学刚聚餐贺过艾的生日。现在又要各奔东西了。他惋惜地想到,如果几年前艾全家去了延安,内战就不会威胁这个老朋友了。那次艾芜一同意去解放区,便经徐冰取得批准。可最后,艾因为以群的一句无心的话,“到了延安,你就不必为生活发愁了”,触动了自尊心,改变了主意。仅仅是为了以群的话吗?他一直没想明白。

  艾芜虽是新繁人,家乡是没有他立足之地的。现在他为艾继续留在重庆而担心,首先打破了沉默,絮絮地告诉他省委命自己撤回安县的经过。艾芜似乎在听他讲,也似乎没有听。他忍不住在说了一大篇后,问他:“你究竟怎么打算嘛?”

  艾芜突然低哑地说了一句:“我准备被他们抓起去坐几年牢……”

  于是又不声不响,而且直到沙汀把替他安排好的几条退路交待完,紧急时一找安县郑慕周,二找民生公司何薨仁,他还是一声都不吭。

  沙汀在何薨仁陪同下,到北碚何的家里住了几天。目的是甩掉一切跟踪。重庆文艺界知道他又要转移的,只有艾芜一人。艾芜留下,其政治与生活处境的艰难,可以想象得到。1950年他们再见面时,听蕾嘉说,临解放那些日子,艾芜就像关羽秉烛读书待旦一样,坐着不动守家。如果没有进步学生送米,一家人就要饿死了。

  在北碚的几天,沙汀遇到熟人林辰,搞电影的徐涛等,都只点个头,并不搭话。用张友渔的信笺包舅父的补药,是何薨仁的主意。他还用组织上发给的路费买了个帆布提包,将药瓶子统统装入。在城里两路口长途汽车站,何薨仁让一个公司伙计先去托运行李,占了座位。他们两人在对面小豆浆铺吃早点,等一摇铃,沙汀迅速登车。

  到成都他急着完成省委交托的任务。为了自身安全与任务的“安全”,他没去见李劼人、陈翔鹤,借住在红石柱刘开渠的家里。这是刘为了搞无名英雄像租的房子,间数很多。雕塑家他早就认识,介绍王朝闻去延安便是由刘从中联络的。周恩来很尊敬刘开渠,曾特意去拜访过。刘专心搞雕像,不大见客。这个住所显得清静。

  他很快找到了漆鲁渔,交上了全部已经打皱的信纸,当场验收。漆问了他的近况,提议他到雅安去隐蔽,可以找一个文职工作。但是被他辞谢了。接下来,他在城里孤老院会见了二十年代便认识的王干青。王还是那样精干。他在张澜先生办的著名的慈惠堂作火柴厂厂长。孤老院也是慈惠堂的一部分,院长史鸿仪早就认识。那天王干青的读金陵大学农科的长子王泽丰也在。王马上让儿子去“瓮头春”打头曲,中午父子陪他吃瓮头酒。他谈起反双征的事,王干青立刻表示赞成。王一边吃饭一边谈张澜(表方)。沙汀想起上次由重庆返乡,为了疏散外籍文化人,在这里曾特意拜访过这位保路同志会的元老、民盟的领袖。老人头戴旧式瓜皮帽,说话简短,思想跟得上潮流。谈起疏散,立即朗朗表态:“这是我们应尽的地主之谊嘛!”一句话便结束了问题。不久前,沙汀看到成都纪念李公朴、闻一多的追悼会报导,知道他主持会场,特务扔墨水瓶,击伤他额头,医生从他头上取下玻璃碴,他从容不迫地耻笑“鼠辈太可怜了”。现在,听王干青讲起张先生的极度简朴的生活,一碗米汤,一根油条的早餐,在内心里更钦佩他的人格、风度。

  吃完饭,王干青领他到羊市街一家旅馆探望张秀熟。这也是听王的介绍,才知道老师是平武县选出来的省参议员,正来开会。进了张的房间,只见他光着上身抹汗擦背,光景是刚赶路回来,健壮得令人羡慕。沙汀知道老师的脾气,听完吴玉章的意见后不会像王干青样一口承诺的,总要刨根问底地打听清楚,但答应实行的态度却是毫不含糊的。张还举出一些进步参议员的名字,建议王干青与他们联系,共同提出提案。这里包括中江县参议员林海波,沙汀介绍入党的一名退伍军官。后来他去一个会馆探问过他。沙汀轻松地离开旅馆,走在街上,王干青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你看张秀熟那一身膘呵!”

  他有点不好与别人谈论老师,故意叉开道:“你要注意一下子,不要太暴露了!”

  王满不在乎,接口说:“怕啥子?我现在是给别人看火柴摊摊嘛!”

  他的意思是说,自己脱党后没有恢复党籍,身份上不怕敌人加害。他生性不知躲避,和沙汀性格不同。解放前夕,终于牺牲在成都十二桥头!

  当他听说省参议会果然通过了不继续征粮、征丁的建议,已是回到睢水好久了。内战的揭幕,不能不波及到安县的政治生活。他一回来,县政府追查他踪迹的公文就下到睢水乡。为了把《还乡记》续写下去,他向舅父和袁寿山提出,这次不往离县城更远的大山里钻了,反而要住到较近的秀水镇,住到街上。

  秀水是他少年时代跟舅父“跑滩”最熟悉的地方,属于郑慕周的发祥之地。有名的曹二爸曹朴斋,年事已高,他的弟弟曹泽珊仍然统制这一带的哥老,又是一乡之长。有了曹家的事先引荐,老友马之祥在一天的黄昏,领着他从向履丰家吃完饭出来,到锅厂街谭海洲的家里“避相”。

  谭海洲是我的隔房兄弟。他开的谭家锅厂,每年上(春)下(秋)两季造锅,每季最多一百天。沙汀冬天到这里住,正是厂闲的时候。这里现在是安县最大的农机厂,当年厂区没有这么大,可谭家的住屋更小,在厂子边边上,背街的地方。原来的大门对着一口龙王井,这井还在。一座木楼在最里面。谭海洲的母亲谭家婶娘在楼上供观音,摆了佛堂,楼下是沙汀住过的屋子。①谭海洲的岁数已经不小,讨了两三个老婆。每天跑到后面院子来,让年幼的孩子用镊子把自己胡子一根一根拔掉,借以取乐。他又是袍哥大爷,又是青红帮,在本乡本土自信没有什么地方是他的意志达不到的。由于郑慕周、曹氏兄弟的关系,对沙汀自然十分客气。原来说定回避一切客人,让沙汀单独食宿,但有一天未经打招呼,突然把一个成都来的陌生人带进这个楼下,堂皇地介绍,弄得一块儿吃饭时沙汀忐忑不安。后来知道此人是进松茂山区做鸦片生意的,不免埋怨主人几句。可谭某说:“这些人都是我们兄弟伙的,我能在家招待的客人,绝没人会出卖你!”

  此后,谭确实再没为他招引过生客。9月到11月,沙汀足不出户,加快了《还乡记》的写作。冯大生提了斧头进了徐懒狗的院子,两方面的矛盾急速展开,沙汀最后放弃了让一个红军伤员引导冯大生的设想。他曾经认为这是政治鲜明的一笔,在实际处理时,一方面他写不了不熟悉的长征战士,一方面越来越觉得安县农民更多的是忍受,有组织的自觉反抗是太玄虚了。打下笋子归所谓合作社,只要答应给他们留下十斤,农民们就马上妥协,这是真相,他只能按真相去写。

  他对安插冯么爸的形象,兴趣大增。这个宁愿逃到山里野生野长,也不愿为乡公所无偿搬木料的老汉,已经是本地农民反抗的极致了。让他在冯大生每次斗争的关口,跳荡到侄孙的面前,是沙汀故意的插笔。徐懒狗的后台保长罗懒王,有袁寿山外甥萧文虎的影子。罗的父亲罗敦五是按睢水的一个怪人雍志禹虚构的。雍志禹当过老巡防军,当过乡长,笃信耶稣。他是睢水的在野派,与袁寿山有矛盾,对当地许多事情看不惯。他弄果园、养奶牛,种当地少有的蕃茄,对烟、赌反感。他甚至能够接生,接难产,还教别人接生。但他是地主,改良了种子,租佃出去的地,产量高了,他就仔细察看庄稼,加租。解放后做为恶霸被枪决。执刑时,别人哭哭啼啼,他不哭。做为一个人,他的性格还是很有特点的。在《还乡记》里,沙汀取了他的狡猾、动软刀子对付农民的一面,写出一个罗敦五。后来在一篇叫《怀旧》的短篇里,取了他的奇崛、与当权者闹别扭的一面,写成一个钟敖(所以小说又名《钟敖》)。

  小说又进入三四天写成一章 的速度。谭海洲让他的小儿子谭洪光每日送饭给他单吃。写作困乏了,他就溜到后面的厂区散步。过了倒锅季节的厂房,空旷无人,像个蛰伏的怪兽。从《还乡记》激烈的纷争中摆脱不开的作者,对着这个怪物,总觉得它会突然跳起扑过来。

  他想念起山区,想念起刘家沟、苦竹庵来。困在谭家锅厂昏暗小屋的他,像个真正的囚犯。在山里至少可以上山入林地呼吸一点空气。到了这年11月底,他完成长篇的全部初稿,便急不可耐地告诉玉颀,他要回家。

  一个初冬的日落时分,王大娘的儿子王大生来接他回去。天擦黑动身,不走大路挑山道。王大生在前面,扁担上挂着他的用物,一荡一荡的。王大生是个中等身材,骨骼宽大的男子。如果在白天看,他面部黧黑,浓眉深眼,赤足套一双草鞋,很腼腆,也很英武。

  现在沙汀听着几步之远传来嚓嚓的步履声,感到一个健壮的青年农民、青年兵士用力踩地传出的震音,短促,有劲。这就是他的冯大生,他右臂夹着的包袱鼓鼓装着的长篇稿子里的一个活生生的主人公啊。他虽然还不能探究到冯大生、王大生心底的全部奥秘,《还乡记》在指向社会时趋向简单,在转到刻画冯大生、金大姐的矛盾心理和农民式的表现时,还是具有了深意。他觉得前面疾行的这个农民与自己的亲切联系,就连他的走路方式也是亲切的。他生平喜欢走快路,直直地摆动双臂,像离弦的箭,穿破茫茫无垠的夜色,多么惬意!

生与死,“第六病室”的终结

  三年,一个长长的梦魇。在梦里总有人在背后追赶。四川省政府1947年对他下通缉令:“缉拿归案,就地正法,以烟匪报闻”。①四川省保安司令部1947年发出的通令:说他“飘忽于康定、川西北一带,假借亲戚之掩护,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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