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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诗选注》里,钱钟书只选了三首黄庭坚诗,以黄庭坚这样大的名气,在宋代和后代那样大的影响,只选三首可是很有胆识的,这会引来骂声的。而且,他在选注的诗中只赞赏《新喻道中寄元明》,说:“这首是黄庭坚的比较朴质轻快的诗,后来曾几等就每每学黄庭坚这一体”。钱先生认为作诗的源头不能是书本,而应该是实际的生活。黄庭坚学问大,从书本中找资料也能把诗写得有真情实感,可是大多数学他的人可就做不到了。话说重点儿,“点铁成金”法可就是在古人书中作贼。宋诗都有这个倾向。所以钱先生要正本清源,他明确“六不选”的选诗态度,即押韵的文件不选;卖弄学问的不选;明目张胆剽窃古人的不选;改头换面剽窃的也不选;有佳句但全篇不匀称的不选(钱先生说这是割爱);还有就是当时传诵而现在看不到好处的不选。有这“六不选”,黄庭坚遭到钱先生的批评就好理解了。
宋诗在江西诗派的道路上越走越窄,模仿古人,却没有黄庭坚那样的功力,只有把诗弄得匠气十足,仿古却失去了点金棒,铁变不成金子,就显得面目可憎了。后来有些诗人想恢复晚唐诗歌空灵的境界,避免堆砌典故,还是没有摆脱仿古的道路,眼界又不像唐人那样开阔,做起诗来只好苦思冥想,结果诗歌的情感贫乏苍白,意境狭窄。宋诗似乎走投无路了。
这时出现了“中兴四大诗人”,宋诗终于从山重水复走上了柳暗花明的境界。他们是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和陆游四位互相敬佩的朋友,其中杨万里和陆游的名声尤其大,钱钟书把他们比做唐诗里的李白和杜甫。现在我们心目中杨万里的地位似乎远远比不上陆游,文学史上也不大注意他。但是钱钟书特别指出,杨万里的诗确是诗歌转变的主要枢纽,他新鲜泼辣的笔法,让陆游和范成大都显得有些保守了。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文学史上就有专门的“诚斋体”。也许他的创作成就不高,但是他对诗歌创作风格的改变却极有贡献。钱先生在这儿专门指出这一点,好让大家从另一个侧面看到杨万里在诗歌史上的地位。比如他的诗歌:“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诗歌清新俚俗,已经完全没有掉书袋的沉重感了。杨万里怎样写出这样的诗?他和以前的宋诗毫无牵连吗?钱钟书对他的创作经历进行了解说。
钱钟书说,杨万里的诗风虽然平易近人,接近口语,但他对黄庭坚还是很佩服的。我们以前都注意到杨万里与黄庭坚的不同,但是没有看到他们骨子里还是一样的。钱钟书颇为睿智地指出,即使杨万里在诗里用了很多俗语,但挑选俗语时眼光也是挺势利的,他只选牌子老、来头大的口语,一般是晋唐以来诗人文人用过的口语;他的俗语都是白话里比较雅的一部分。读者只看到他潇洒自由,却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严谨的一面。钱钟书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就像我们碰到一个老于世故的外交家,只觉得他豪爽好客,却不知道他花钱待人都有分寸,一点也不含糊。这一下把杨万里和黄庭坚的源流关系给挑明了,原来杨万里暗中还是和黄庭坚的想法一样。
在评价杨万里时,钱钟书特别提到晚唐诗歌。晚唐诗歌很少用典,空灵轻快,正好可以纠正宋诗的弊端。很多诗人都认识到了晚唐诗的魅力,也想和杨万里打相同的主意,要翻黄庭坚定下的铁案,可是只有他一人脱颖而出。钱钟书解释说,杨万里师法多家,学习古人也有自己的准则。他的目的是创作出活泼自然的诗,只要发现谁有这种风格,就向谁学习,根本不受门派局限,属于金庸小说里的令狐冲、杨过一类的人物,除了杜牧、陆龟蒙、陶渊明、白居易,还有一些不太知名的诗人都曾做过他的师傅。而且杨万里也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模仿上,只是借前人的帮助,承他们的启示。可以说,他既受益于宋诗模仿古人的传统,最后又从中走了出来。所以钱钟书说:“从杨万里起,宋诗就划分为江西体和晚唐体两派。”这个说法以前很少见过,可以说是钱先生的一大创见。
钱钟书认为杨万里成功的秘诀在他的“活法”上。“活法”就是诗人努力和自然界重新建立嫡亲母子的骨肉关系,恢复耳目观感的天真状态。这是针对很多古人的“死法”而发的。书读得多了,看到一处风景,抒发一种感受,自己的体验和印象还没来得及出口,古人的名篇佳句已经先在那里恭候了,它们就像隔在诗人和现实之间的有色眼镜,让诗人的心眼丧失了直接感受自然的天真和快乐。钱钟书说,杨万里悟到这个道理,所以把看多了古书而在眼睛上长的那层膜刮掉,用敏捷灵巧的手法描写了古人从未描写过的景象。姜夔称赞他说:“处处山川怕见君”,就是怕被他的火眼金睛抓住了,形神毕露地给刻画进诗里。
钱钟书又说,杨万里的主要兴趣是天然景物,关心国事的作品比不上陆游,同情民生的作品比不上范成大,相比之下,内容显得琐屑。他的诗虽然很聪明、省力、有风趣,可是不能沁人心灵。一挥而就的写法也害他写了很多草率的作品。
提起陆游,我们都会想起一个终生忧愤国事的诗人形象。陆游(1125—1210),字务观,自号放翁,山阴人,有《剑南诗稿》。他的诗里闪动着刀光剑影,流露着英雄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悲壮。但是,他既能写出“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豪壮诗句,也能写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清雅闲适。无论是激昂慷慨,还是清丽古朴,陆游的诗歌都能达到一种自然入神的境界,激情里暗藏着法度,平淡中饱含着真情。对于陆游的诗歌魅力,钱钟书也有自己的见解。
钱钟书认为陆游诗有两个别人不及之处,一是闲适诗写得好,二是激昂的爱国作品写得好。宋代人注意的是后者,而宋以后几百年的读者都是注意前者,搞得陆游在后代人眼里像个老清客一样。直到清朝末年,人们才又重新注意到陆游诗的爱国成分。钱钟书对一个诗人的看法基本上都是联系他对后世的影响说的,这是近代比较新颖的影响史研究,的确对很多问题能提出别开生面的见解。钱钟书认为“忠愤”的诗才是陆游的主要方面。
写国事多艰、痛恨外虏的诗歌在宋代甚至历代的诗文中都不少见,为什么陆游的诗却有格外动人的力量呢?钱钟书说,很多诗人虽然表达了对国事的忧愤或希望,但是诗人往往并没投身在灾难里,他们感叹国事衰亡的情感和对外虏入侵的愤怒,仅仅停留在纸面上,没有亲身参与到实际的战斗之中,把自己与国家的兴亡紧密结合在一起。而陆游既是诗人又是武将,他把这两方面融为了一体。他的诗具有一种豪爽的英雄气概。比如前人写“低头拔胡箭,却向胡军射……男儿取封侯,赴敌如饥渴”,虽然语气雄壮,然而讲的是别人,陆游却在夜读兵书时感慨说“……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渴望着在英雄事业里大干一场。杜甫写在安史之乱中的诗篇情怀沉郁悲痛,技巧炉火纯青,不能不令人叫绝,但不能像陆游的诗一样让人心潮澎湃。钱钟书说,陆游超过杜甫的地方就是“爱国情绪饱和在他的整个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里,他看到一幅画马,碰见几朵鲜花,听了一声雁叫,喝几杯酒,写几行草书,都会惹起报国仇、雪国耻的心事,血液沸腾起来,这种热潮还冲出白天清醒生活的边界泛滥到梦境里,也是旁人的诗里找不到的”。
后人还比较推崇陆游作诗善于用典,组成工整的对偶,甚至说“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钱钟书则认为这种说法其实忽略了陆游真正的诗歌思想,陆游看重的是“功夫在诗外”,而不是寻章摘句的做法。陆游自己在晚年回忆的时候说,自己的诗风是在中年以后变化的,他在抗金前线上忽然明白了“诗家三昧”。所谓“诗家三昧”就是改变早年追求精工细刻的诗风,追求雄阔奔放的诗风,只有这种风格才能与陆游希望建立宏伟功绩、爱国忧民的炽烈感情以及不拘小节的狂放性格相适应。钱钟书认为陆游的那些别开生面的诗就是他到西北去参与军机后写的,“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绳大路东西出;平原沃野望不尽,麦陇青青桑郁郁。地近函秦气俗豪,秋千蹴鞠分朋曹;苜蓿连云马蹄健,杨柳夹道车声高……”是陆游去西北后写下的第一首诗,一种清新刚健之气像北方原野上的风扑面吹来。陆游晚年写的闲适诗也都自然细腻,于平淡之中见神奇,无论是农村的平凡生活还是书斋的闲情逸趣,他都有细致入微的描绘。比如《种蔬》“老翁老去尚何言,除却翻书即灌园;处处移蔬乘小雨,时时拾砾绕颓垣。江乡地暖根长茂,早岁虫生叶未繁。四壁愈空冬祭近,更催稚子牧鸡豚”,农家生活的情趣被刻画得恬淡亲切。
追踪陆游的师源,钱钟书说,白居易、杜甫的诗对他启发很大,一般宋人尊而不亲的李白常常是他七言古诗的楷模。
作为“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范成大,最脍炙人口的是他的农事诗。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自号石湖居士,吴县人,有《石湖诗集》。“四时田园杂兴”在元末明初已经是公认的经典之作。钱钟书说了一个关于这些诗的传说:宋孝宗原想让他做宰相,以为他不懂得“稼穑之艰”,就此作罢。范成大就写了这些诗来表白自己。范成大终究没做成宰相,但他的诗的确能让人身临其境地体会到农家生活的哀乐。
田园诗作为诗歌的一个重要题材,中国诗歌研究的传统往往喜欢到《诗经》里去找源头。钱先生也去搜罗了一番,不过他比较客观地指出《诗经》一首《豳风·七月》叙述了农民一年到头的辛苦生活和艰辛劳作,与田园有关;但是,后来的田园诗并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是从诗歌影响史的角度来说的。后世的田园诗都是以陶渊明为榜样学来的。陶渊明当然也写过亲身劳作的体验,比如那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但是,后来王维、欧阳修等人写田园诗显然是受了陶渊明的《归田园居》等诗的影响,它们都着重写农村生活的安定闲适、乐天知命。农村主要是他们隐居的地方,主题从劳动过渡到隐逸,充满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之气。过惯了富贵生活的诗人,从田园中找到了一种新鲜感,好像现在城市里的人喜欢到郊区、农村旅游一样。钱钟书指出,直到范成大这里时,这种风气才得以扭转。这么说,就把范成大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给提起来了,就好像研究一个家族的家谱,忽然查到一大堆重要的文件,指出一个以前大家认为无足轻重的人,说他当时挽救了整个家族。这可需要相当的见识。他分析说,西洋文学里的牧歌和中国的田园诗一样充满了欢歌和宁静,人好像生活在天堂中一样,没有什么艰辛和痛苦,即使有点儿不快,也不过是一些很容易就克服的东西,好像我们现代说的乌托邦一样。不过有人就不满意,说没有“狼”,不真实。中国传统的田园诗也常漏掉一种东西——狗,压迫农民的制度和走狗。而描写了这部分内容的诗歌又不属于田园诗,唐代元稹的《田家词》即是如此。只有到了范成大的60首《四时田园杂兴》时才把上面这三条线索打成一个结。这里用狗来比喻农家生活中的不如意,的确是很贴切,既透出钱钟书的睿智,又显出他过人的幽默。
范成大的田园诗根据自己亲切的观感,鲜明地刻画出一年四季农村劳动和生活的一个比较完整的面貌,既有清新怡人的田园风光,又有泥土味和血汗气息,使原来的田园诗又获得了生命,扩大�